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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尘埃 沈念安出院 ...

  •   沈念安出院那天,天气格外的好,阳光从病房窗户的玻璃上折进来,在雪白的床单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周院长亲自来送他,站在病房门口把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地交代给江辞——什么药饭前吃、什么药饭后吃、血药浓度监测每周至少一次、有任何不适立刻打电话。江辞拿出手机逐条记下来,不时点头嗯一声。沈念安坐在床边听着,偶尔抬眼看一下门口,然后又把目光收回来看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

      周院长说完后停顿了一下,拍了拍沈念安的肩膀,声音放缓了几分:“你父母的后事,我很遗憾,你以后要好好地,这样他们才能入土为安。”

      沈念安的睫毛颤了一下,攥着床单的指尖泛白,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说好。

      沈父沈母的遗体在国外滞留了太久,因为跨国案件的调查程序,加上遗体跨国运输的层层审批,等一切手续办妥,距离他们遇难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月,遗体是前几日才运回来的,在殡仪馆里存放着,等着沈念安出院这一天正式下葬。

      葬礼本想在沈父老家举行,毕竟那里有沈氏的祖坟,但沈念安不想让父母离开自己太远,就选了城南的一块墓地,沈氏夫妇下葬的时候阳光明媚得有点讽刺,天空蓝得像是被谁用滤镜修过。

      墓园里的草坪刚修剪过,空气中浮着青草被割断后的涩香。沈念安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是江辞提前帮他准备好的——不是定制的,只是在商场里临时买的成衣,穿在他身上有一点宽,肩线塌下去半寸,袖口盖过了手腕,他瘦了实在太多。

      他站在墓碑前,怀里抱着两束白色的菊花,墓碑上刻着他父母的名字,并排在一起,生卒年月下面是四个字——慈父慈母。墓穴是早就挖好了的,工作人员按部就班开始自己的工作。沈念安就站在一旁看着墓穴被泥土一寸一寸地覆盖,整个过程他都很安静,只是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住院,父亲在走廊里踱步的声音;想起母亲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断成一截一截;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父母,是在哥本哈根的木屋里——顾深请了一个月的假专门陪他在那里养身体,父母打来视频电话,母亲说“安安你在那边好好的,听阿深的话”,父亲在旁边头也没抬地说了句“早点回来”。他当时急着要挂电话,因为顾深正端着热好的牛奶从厨房里走出来,他不想让父母看见自己笑得那么傻。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会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妈,”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他身后的江辞能听见,“对不起,我回来得太晚了。”

      他说完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凉的地上,把那两束白菊花放在了墓碑前。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跪在那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迅速被深灰色的尘埃吸进去,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江辞没有上前扶他,只是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他身上。那件外套对沈念安来说太大了,几乎把他整个上半身都裹了进去,袖子空荡荡地垂在身侧,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借了大人衣服穿的孩子。

      整个葬礼,除了工作人员之外,只有沈念安和江辞两个人。沈氏集团地位举足轻重,沈氏夫妇的葬礼本该是商界名流云集、各路媒体抢拍头条的场合。但顾深没有来,沈氏集团没有派任何人来,那些曾经和沈父称兄道弟的合伙人、那些逢年过节登门拜访的商界故交、那些在年会上端着酒杯对沈念安说“虎父无犬子”的股东们,一个都没有出现。

      媒体拍到了沈念安在墓碑前跪地哭泣的照片,也拍到了站在他身后唯一陪伴的江辞。照片很快在网上被疯狂转发,配文极尽煽动——“沈氏夫妇葬礼凄凉:独子抱病出席,仅一人相送”“江氏继承人为爱站台?沈家弃子与江家公子的隐秘关系”“沈氏新掌门顾深缺席葬礼,谁是真正的幕后赢家”。

      报道中还特意提到了江辞的身份背景,暗示江氏企业在沈氏商业帝国的阴影下竟然敢与“被踢出局的小公子”有牵扯,舆论立刻发酵,甚至有人开始猜测江氏是不是要借机在沈氏内部站队夺权。那些报道在爆发后不到几个小时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热搜被撤、文章被删、转发链接点进去显示“内容不存在”,手法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痕迹。

      顾深坐在沈氏大楼顶层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商业周刊,一张沈氏夫妇的葬礼偷拍大咧咧的成为吸睛的封面。照片上沈念安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西装跪在墓碑前,瘦得像一张纸。他把那张照片放在办公桌上,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他拨通了方雅的电话,让她把所有相关报道全部撤掉,任何渠道,不留死角。

      挂了电话之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沈念安出院前最后一份体检报告,射血分数仍然偏低,心肌损伤的非可逆性没有改善,情绪波动是最大的隐形杀手,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已经部署好了所有给沈念安的安排,沈念安出院后住的医院是提前打点过的,主治医生是提前沟通过的,药是提前从苏黎世空运过来的最新一代免疫抑制剂,连病号餐的营养配比都是方雅亲自和营养科主任核对过的。沈念安用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最好的——最好的药、最好的医疗资源、最好的后勤保障。但所有这些安排,他一个字都没有对沈念安说过。

      葬礼结束之后,江辞开车把沈念安送回去。沈念安坐在副驾驶上,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整个人安静得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情绪。

      “江辞,我不想回老宅。”他说。

      江辞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老宅有人照顾你——”

      “我想回公寓,学校对面那个。”

      江辞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多问,只是调转了车头往大学城的方向开去。车停在公寓楼下,沈念安推开车门,仰头看了一眼那栋熟悉的楼,十二楼,朝南,站在阳台上能看见学校里那排银杏树。江辞想要陪他上去,沈念安说不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甚至对江辞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江辞差点没看出来——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一个人坐电梯上了十二楼,推开公寓的门,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气味,他伸手摸了一下鞋柜表面——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站在玄关,没有换鞋,目光慢慢地扫过这个他曾经住了好几年的地方。

      厨房的岛台上没有那杯永远温度刚好的牛奶,沙发扶手上没有那件浅灰色的家居外套——茶几上也没有那几颗按颜色排列的糖,他突然意识到,自从自己住院之后,顾深从来没有回来过。

      他在玄关站了很久,没有开灯,没有换鞋,只是靠着一侧墙壁慢慢地蹲了下去,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像一个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的人。

      江辞在楼下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还是锁了车上楼,他推开门的时候看见沈念安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那个相框,沈念安抬起头看着他,说他一直没回来过。

      江辞站在门口,看着沈念安用手指轻轻拂过相框玻璃上的灰尘,忽然觉得这个房间比自己见过的任何地方都更像一座废墟——不是被炸毁的,是被时间一点一点风干的。他说你跟我回去,我来照顾你。沈念安摇了摇头,说不给你添麻烦,松涛居有佣人,挺好的。

      江辞最终还是把他送回了松涛居。松涛居确实一直有人打扫,窗明几净,院子里那几株山茶花比去年开得还好。卧室里的床品是新换的,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牛奶,和一碟切好的水果,沈念安看了看那杯牛奶,没有说话。

      江辞刚把沈念安的行李放好,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江澜。他走到走廊上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喂”字,电话那头就传来江澜冷到骨子里的声音——“现在,立刻,马上回家。”

      江辞赶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江家的客厅里灯火通明,江父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铁青,江澜站在落地窗前,双臂交叠在胸前,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像被冰镇过的刀锋。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英雄?”江澜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在江辞的神经上,“沈氏今天什么局面你看不懂?顾深摆明了要和沈念安以及沈家一切切割干净,媒体拍到沈念安的葬礼照片是你陪着,拍到的是你,不是顾深,不是沈氏任何一个高管,你猜猜,那些看到照片的人会怎么想江家?”

      江辞说我只是陪他送他爸妈最后一程。

      “你有什么资格陪?”江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指着他,“你是沈念安什么人?你是江家的儿子!沈氏内斗到什么程度你知不知道?顾深现在就是沈氏的掌门人!你跟着沈念安——沈念安现在就是个被踢出局的弃子!他身上背着两个死了的沈家人,背着一个随时会停跳的心脏,背着沈氏未来几年都不会消停的内部博弈,你跟他走得这么近,是要告诉所有人我们江家要在沈氏的乱局里站队吗!”

      江辞的声音终于抬高了,他说沈念安不是弃子。

      江父被他的顶撞彻底激怒,当晚就找了人把江辞关进了二楼的房间里,江辞拼命敲门,吼到嗓子嘶哑,没有人给他开门。

      他靠在门板上滑坐在地上,手机被没收了,房间里的固定电话和网络也被掐了。他在那间屋子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像个疯子一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把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然后蹲在地上用手捡碎片,划得满手是血也不觉得疼,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沈念安现在一个人待在松涛居,晚上有没有发烧?身边有没有人照顾?身体不好谁来扶着他?谁来提醒他按时吃药?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要疯了。

      第二天的深夜,他隐约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江父和江澜压低声音的对话,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到几个模糊的字眼——沈家夫妇的死……不是意外。他浑身僵住。他没有出声,等脚步声远了,他跪在门板上用拳头用力砸门。来开门的是江澜,他跪在地上抓住江澜的手求她放自己出去,他说姐,我求你,他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以后我进公司从头学起也行,我以后你安排的相亲我也会乖乖去,你放我走,安安一个人他真的不行。

      江澜低头看着他,那是她弟弟。

      江辞从小到大没求过任何人,哪怕被他爸骂得狗血淋头也永远是嬉皮笑脸地顶嘴,现在跪在她面前,手上全是干涸的血印子,眼眶红得像几天没睡,她沉默了片刻,说放你可以,约法三章:第一,不准公开发表关于沈氏的任何评论。江辞点头。第二,不代表江家的立场——如果你再被拍到像今天这样,我会亲自把你锁在家里一辈子。江辞又点头。第三,不准再因为感情逞强伤害自己的身体。江辞看着她,嘴角动了动,说不出话,只是更紧地握着她的手。

      江澜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先是轻轻绕开他的伤口,然后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狠狠拧了半圈,压低声音说下次再敢伤害自己胡作非为,你这只耳朵就别想要了。江辞吃痛地嘶了一声,捂着耳朵往后跳了半步,郑重的抱了抱江澜,说自己知道了,然后转身就往楼下跑。

      江父站在走廊转角的阴影处,看着江辞急匆匆离开的背影,轻轻地转身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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