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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过家家 江辞回到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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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回到松涛居的时候,沈念安正靠在客厅的躺椅上看书,听见脚步声,沈念安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缠着创可贴的手指上停了一瞬,“你手怎么了。”
“没事,被我姐拧了一下,”江辞把手往身后一藏,咧嘴笑了一下,“她嫌我太闲,非让我进公司帮忙,我不肯,她就动手了。”
沈念安没有追问,他知道江澜对江辞虽然凶,但从来不会真的伤到他,他只是起身,拿出医疗箱,小心翼翼的拆开江辞的创可贴,用碘伏开始给他消毒。
松涛居的日子表面上很平静,刘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沈念安做营养餐,把药按时间分好放在茶几上,打扫房间的时候会特意把窗帘拉开一半,让阳光刚好落在沈念安常坐的那个位置,自从江辞回来后,这些事情都是江辞在做。
松涛居的佣人们都是沈家的老人,从沈念安小时候就在沈家做事,如今沈氏夫妇没了,他们把沈念安当成半个小主子半个孩子一样疼着,照顾得比任何时候都细致。
但沈念安的情绪始终低落,他每天按部就班地吃药、打点滴、在院子里散步,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人偶,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眼底的光始终没有重新亮起来。
江辞每天陪在他身边,有时候讲笑话逗他,有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剥栗子,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这么过一个下午,他从来没有在松涛居见过顾深出现,一次都没有。
天下没有不通风的墙,一个刚来不久的年轻佣人在帮刘妈择菜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嘴,说外面都在传沈家小公子被顾深架空了,沈家一辈子的家业现在全都姓了顾,这小公子怕是翻不了身了。刘妈当场沉下脸把那人训了一顿,但那几句话还是飘进了沈念安耳朵里。
那天傍晚江辞陪他在院子里散步,沈念安忽然停下脚步,问了一句江辞你说顾深会不会真的把沈氏拿走了。江辞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露出任何破绽,伸手摘了一朵山茶花别在沈念安衣领上,说怎么可能,当年他自己都把股份还你了,沈念安低头看着那朵山茶花看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江辞不敢把自己从江父和江澜那里听到的只言片语告诉沈念安,只能用加倍的陪伴来压住那些不安。他每天早晨第一个出现在沈念安房门口,晚上最后一个离开,有时候半夜不放心,还会悄悄起来站在卧室门外听一会儿——里面很安静,只有沈念安偶尔翻身的细微声响。
那个电话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打的。沈念安坐在窗边的躺椅上,手指捏着手机按键边缘的凹槽反复摩挲,窗外的雨不大,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轻轻叩着什么,沈念安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出键。电话响了几声,在他以为不会被接起的时刻被接通了。
“安安。”顾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个语调,是他最熟悉的顾深。
“哥,”沈念安攥紧了手机,“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念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说你能来看看我吗,就一会儿。顾深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重新响起,带着某种沈念安无法辨识的克制。他说最近集团实在脱不开身,等忙完这一阵就去。沈念安沉默了几秒说好,那你忙。挂了电话之后他靠在躺椅上,把那本书重新拿起来,翻到他之前看到的那一页,那页上写的什么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从那天下午开始,他的怀疑开始像一根被埋进土里的种子一样慢慢发芽。他想不通——如果顾深真的对他好,为什么从来不露面;如果顾深真的不在乎沈氏,为什么所有人都告诉他公司现在是顾深的天下。他找到沈父合作多年的律所电话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律所的合伙人,姓周,声音客气而礼貌。沈念安问起遗产遗嘱的事情,对方在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然后以一种斟酌过每一个字的口吻告诉他,沈先生留下的遗嘱中有明确条款,在沈念安年满二十六岁且身体状况得到主治医生许可之前,沈氏集团的控股权由信托基金管理人代持,代持人是顾深。周律师顿了顿,又补充了几句,说沈先生生前在顾深的陪同下曾签署过一系列授权文件,其中有一份是自愿放弃在特定条件下对沈氏集团行使控制权的声明。
沈念安握着电话的手指慢慢收紧,他开始在记忆中搜索签过的文件文件——瑞士的木屋,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顾深一份一份递给他,说这是保险、这是海关申报、这是跨国医疗授权,他看也没看就签了,因为那是顾深让他签的,从小到大顾深让他做的事从来没有错过。
挂了电话之后,几天后他又发现另一件事,那几个在厨房里说起过闲言碎语的佣人,被他听到风言风语还不到三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被解雇了。松涛居里剩下的人比从前更安静,安静到连走路都刻意放轻了脚步。沈念安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原本的司机和女佣低着头走侧门离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地结了冰。
他把江辞叫到书房里,关上门,他坐在书桌后面,手指搁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白,他说江辞,我要去公司,亲自去把沈氏接回来。
江辞站在书桌对面,看着沈念安苍白的脸色和那双重新燃烧起来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拦不住这个人,他说好,我陪你去。他没有告诉沈念安,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顾深敢在董事会上动手,如果沈念安的身体承受不住,如果沈氏真的变成了龙潭虎穴,他就第一时间带沈念安走。他姐江澜在国外有一处修养庄园,离苏黎世不远,空气好,医疗条件也好,他早就悄悄联系过那边的管家,说随时可能需要用上。
沈念安在江辞的陪同下一早来到了沈氏集团,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是顾深当年送他的那套——领口内侧绣着一个字母S,如今穿在他身上宽了些许,肩线塌下去半寸,但站在大堂里的姿态还是那个沈氏小公子的样子。
顾深早就得知沈念安的动向,他没有阻拦,甚至在沈念安走进大堂的那一刻,方雅已经等在电梯口了,微微颔首说沈总在董事长办公室等您。
电梯无声地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沈念安站在电梯里,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终于要站到那个人面前了。
沈念安走进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顾深正坐在沈父当年最喜欢的那张皮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来了。”他说,语气和当年在公寓里问“饿不饿”时一模一样。
沈念安说我要接管沈氏。
顾深合上文件夹,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沈念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像是做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决定一般点了一下头说,好。
沈念安没有想到顾深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他以为会有争吵,会有质疑,会有那些让他心碎的冷漠。
但没有,顾深真的把公司交给了沈念安,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任命通知在当天下发,沈念安被正式任命为沈氏集团代理董事长,顾深暂时退居副位。公司里那些老臣们听到消息后表情各异,有人面露惊讶、有人若有所思,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顾深对沈氏的控制力,远不止人事任命这么简单。
接管公司后的第一个星期,沈念安试图召开董事会,会议室里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人,剩下的座位空着,秘书说其他董事都在外面出差,已经提前请过假了。沈念安说那就视频连线,秘书说技术部门正在维护系统,暂时连不上。他想调一份项目合同来看,档案室说钥匙被行政总监带走了,行政总监说自己在医院挂水,后天才能回来。
第二个星期,他亲自去市场部走了一圈。他问部门经理那个新项目进度怎么这么久,对方恭恭敬敬地把文件夹翻开递到沈念安面前说,沈总放心,这个项目顾总已经逐条看过,没什么问题。他说我不是问有什么问题,我要看的是评估报告。对方笑了笑,依旧把那一页轻飘飘地翻了过去。
他到财务部巡查,让财务总监把近三个月的资金流水调出来。财务总监面带微笑地打开了一份报表明细,屏幕上的数字排列得井井有条,每一条备注都清晰明了——顾总上周刚审过,没有问题。
他让秘书约一个重要客户的见面时间,秘书过了半小时回复说,对方最近一直在外地出差行程特别紧,要不让顾总替您去谈,之前也都一直是顾总负责的。顾总、顾总、顾总。这两个字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沈念安终于意识到,顾深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公司——他留在公司里的不是职务,是渗透到沈氏血液里的每一根血管。那些人是顾深的,那些流程是顾深的,那些客户是顾深的,那些看起来对他恭敬微笑、礼数周全的高管们,每一个人的忠诚都在顾深那里。
沈念安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环顾四周。这间办公室还是沈父生前布置的样子,连桌上的笔筒都没有挪动过位置,父亲的座椅、父亲最喜欢的红木书柜、那盆沈母亲手挑选的兰花,如今都成了被陈列的遗物,坐在这里的人已经不是沈父了,也不是沈念安,是顾深。
公司的中层干部,三分之二是顾深提拔的,核心业务部门的负责人,全都是顾深的亲信,甚至沈父生前最信任的那几个老人,在沈父沈母去世、顾深正式掌控全局之后,也不得不倒向了顾深那边,他用了不到四年的时间,把沈氏渗透成了他自己的领地。
正面冲突发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沈念安正在看市场部递上来的方案,秘书敲门进来提醒他,去医院的车已经在地下室等着了,今天下午是复查的时间。
沈念安头也没抬说不去了,秘书犹豫了一下,退了出去,不到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不是秘书。是顾深。
他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没有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刚挂断的电话——方雅打给他的,说沈总取消了复查。他的目光越过宽敞的办公室落在沈念安身上,语气冷硬——汽车在地下室等着,现在就去,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沈念安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文件翻了一页,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忽视的倔强——今天不行,有一个跨境合作项目的负责人下午三点到,我要亲自去机场接。
“让林栩去。”
“这个项目是我爸生前谈了一半的,我必须亲自——”
“沈念安!”顾深连名带姓地叫了他一声,声音压得极低,是那种从牙关里挤出来、带着不容任何反驳的压迫感。
“你现在就去医院,马上。”
“我不去。”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沈念安的手在发抖,但他仍然扬着下巴,目光直视着顾深,像一个被逼到了悬崖边缘却不肯后退半步的小兽,他说你凭什么管我,你连见我一面都不肯,现在又凭什么站在这里命令我。
下一秒顾深的拳头擦着沈念安的耳畔砸在了他身后的书柜上,江辞把沈念安拉到自己身后,他是想沈念安赶快去医院的,但是顾深这样,他做好了随时保护沈念安的准备。
玻璃碎了,龟裂的纹路从那一点向四周炸开,几片碎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念安从江辞身后出来,只是用一种被冻住的目光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顾深。
“你闹够了没有。”顾深说。
这个声音沈念安认得,从小到大顾深每次真的动怒都是这种压到极处反而极冷的语调。
顾深直起身,收回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渗着血——碎玻璃划破了他的无名指,可他没有低头看一眼。他一直以为每天让沈念安在沈氏走个过场就够了,只要沈念安觉得他在管事,就不会折腾自己。他以为这是最好的安排——让沈念安活在安全温暖的泡沫里,不用面对那些商场上的龃龉算计,也永远不会触碰那些被压在最底层的真相,可沈念安偏偏不听话,。
今天周院长给他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是告诉他沈念安最近的心功能指标又开始走低,第二个是质问——你到底在让他干什么?他现在的身体经不起任何折腾,你把他放在那个位置上不是在帮他,是在杀他。而眼前的沈念安竟还要亲自去机场接什么项目负责人!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在更坏的事情发生之前把这个过家家叫停。
“公司从来都在我的控制下,”顾深抬起眼睛看着沈念安,吐字清晰,“人事是我安排的,流程是我定的,你看到的每一份报告、每一个数字、每一句‘顾总审核过’——都是我让人做的。”
沈念安的睫毛开始发颤,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某种更深的、被压在最底层的恐惧终于被顾深亲口证实了。
顾深继续说,声音没有半分起伏:“这段时间陪你走这些形式,是我以为这样能让你安分点,能把身体养好,但现在看来我错了。”
他顿了一下。
“过家家该结束了,你现在就回医院,专心养病。”
过家家。
沈念安的嘴唇翕动着,把这个词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碎裂。
顾深说这段时间一直都在陪他过家家。他想到的不是董事会,不是那些架空他的人事安排,不是那些永远约不到的客户。他想到的是十八岁大一那年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的公寓——每一个凌晨顾深从背后搂住他的腰、每一个周末顾深背着他走过公园的长椅、每一杯永远温度刚好的牛奶、每一句“以后每年都带你来温泉水”。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定格在沈念安的记忆里,然后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原来那些全都是过家家!!!
他想笑一下,但嘴角还没来得及弯起来,喉咙里就涌上来一股腥甜。
鲜红的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办公桌上,溅在那些印着“顾总审核过”的文件上,溅在顾深的白衬衫袖口和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上,顾深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安安!”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了沈念安往下坠的身体,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抄起大腿,把人打横抱起来,转身就往门口冲。那一拳砸碎书柜玻璃的血珠从他无名指上甩出去,和沈念安嘴角蜿蜒的红血汇在一起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谁也分不清哪一滩是谁的。
电梯已经在顶楼等着,顾深抱着沈念安冲进去,低头看怀里的人。
沈念安的眼睛半睁着,嘴唇上全是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但他在看着顾深。他看见顾深的下颌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看见那双平日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失去沈氏,不是失去权力,是失去他。
“顾深……”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嘴里还含着血,每吐出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你刚才说的……过家家……是不是也包括我们……”
“别说话!”顾深几乎是吼出来的,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顾深抱着沈念安坐进早就在等待的汽车后座,车门还没完全关上就已经对司机下达了命令。
车驶出地下室,江辞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着沈念安半阖的眼睑。
沈念安靠在顾深怀里,能感觉到抱着他的那双臂膀收紧的力度——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力,甚至比顾深当年在瑞士小木屋里拥着他在壁炉前取暖时要紧得多。可刚才在办公室里说“过家家”的是这个人,说“从来都在我控制下”的也是这个人,此刻抱着自己血肉之躯的双眼通红、手在发抖的同样是这个人。
他的手指攥着顾深的衣角,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攥住。就像八岁那年冬夜,他光着脚丫子爬上那个陌生少年的床,在黑暗中抱住那个在被子下无声哭泣的少年时一样。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顾深低头看清了那个口型,他在说——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