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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温水煮青蛙
苏晚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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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璃的入职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引力传媒的人力资源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干练女人，姓王，办事雷厉风行，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帮她把所有入职文件签好了。办公位在十七楼靠窗的位置，视野开阔，能看到霖市半座城。同事大多是二十五岁上下的年轻人，氛围不错，午休时会一起叫奶茶、聊八卦。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新生活的美好开端。
可苏晚璃的心思，压根儿没放在工作上。
周一下午五点半，她卡着下班时间冲出写字楼，挤上地铁，花了四十分钟赶到城南的文创园区。推开那扇黑色大门的瞬间，她看到一个让她心口发堵的画面。
顾清晏的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穿一件鹅黄色的吊带长裙，大波浪卷发披散在肩上，五官艳丽得不像真人。她正坐在顾清晏的办公桌边缘，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几乎要碰到顾清晏的膝盖。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笑着说什么，声音又甜又嗲。
顾清晏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来心情不错。
苏晚璃的脚步顿了一下，像个闯入别人领地的外来者，尴尬地杵在门口。
还是方晴替她解了围：“苏小姐，今天的资料在桌上，你先整理，需要你对接的我会叫你。”
苏晚璃应了一声，低着头快步走进旁边的小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才敢大口呼吸。
那个女人是谁？
新女朋友？还是朋友？或者只是普通社交？
她打开电脑，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文件上，可那些字母和数字像是会跳舞，怎么看都看不进去。耳朵不受控制地竖起来，想听清楚外面的声音，可那道黑色的门隔音效果太好，什么都听不见。
苏晚璃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骂自己：苏晚璃你清醒一点！你就是来还债的，他交什么朋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们之间就只有债务关系，别自作多情！
可这种心理建设，在看到顾清晏和那个女人一起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彻底崩塌了。
晚上七点半，苏晚璃刚从资料堆里抬起头，就听到门外传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顾清晏低沉清越的声音：“晚上想吃什么？”
女人娇嗔的笑声：“你定，我都可以。”
苏晚璃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她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关门声隔绝。她盯着面前摊开的文件，眼眶莫名其妙地红了。
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开始机械地收拾东西。方晴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她勉强的表情，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张报销单递给她：“这个月的兼职工资走报销，你填一下。”
苏晚璃接过单子，忽然问了一句：“方姐，今天下午来的是谁呀？”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得太明显了。
方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周晚晚，周家的大小姐，顾总的朋友。”
朋友。
苏晚璃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觉得这个“朋友”的定义，大概跟她理解的不太一样。
那天晚上，苏晚璃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
理智告诉她：顾清晏是豪门公子，身边莺莺燕燕环绕是常态，她一个普通家庭的穷丫头，凭什么觉得自己能与众不同？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他对你不一样，他给了你名片，让你加他微信，还给你兼职的机会，这不正说明他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吗？
两种声音打架打了一整晚，最后谁也没赢。
第二天上班，苏晚璃顶着黑眼圈坐在办公位上，对着电脑发呆。旁边的同事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晚璃，你是不是没睡好？眼睛下面全是青的。”
苏晚璃扯了个笑容：“有点失眠。”
小周是个热心肠的姑娘，从抽屉里掏出一盒眼贴递给她：“这个好用，你拿去试试。对了，今晚部门聚餐，你要不要来？新员工入职，按惯例都要去的。”
苏晚璃犹豫了一下。她本来计划今天下班后去文创园区的，可如果顾清晏又在跟“朋友”约会，她去不去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去。”她说。
傍晚六点，苏晚璃给方晴发了条微信，说今晚有事不去文创园了，资料周末加班补上。方晴回了个“收到”，没有多问。
部门聚餐定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湘菜馆，十几个人围了一大桌。同事们都挺热情，又是敬酒又是开玩笑，苏晚璃被灌了几杯啤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晚璃，你是不是有男朋友啊？”小周喝得有点多，大着舌头问。
苏晚璃摇头：“没有。”
“不可能吧？”另一个男同事接话，“长得这么好看，没男朋友？谁信啊。”
苏晚璃笑了笑，没说话。
事实上，大学四年她确实没谈过恋爱。不是没人追，是她眼光太高，总觉得那些同龄的男生不够成熟、不够有趣、不够让她心动。
直到她遇见顾清晏。
那种心动的感觉，像是一颗石子被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聚餐结束后，苏晚璃拒绝了同事们去KTV续摊的邀请，一个人坐上了回家的地铁。车厢里人不多，她靠着车门，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个刚恋爱的小姑娘。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她却觉得心里装满了东西，沉甸甸的，又酸又涨。
她拿出手机，点开顾清晏的微信头像，对话框还停留在两天前那句“别让爱成为负担”。她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顾先生，今天没去兼职，对不起，明天我会补上的。”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这话说得太正式了，像在跟领导汇报工作。可她跟顾清晏之间，不就是这种关系吗？
对方没有回复。
苏晚璃等了一路，从地铁站等到出了站，从出了站等到走进小区，手机的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终没有那个黑色头像的消息提醒。
她回到家，洗了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又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
她安慰自己：他忙，没空看手机，或者看了忘了回。
可心里那股失落感，怎么都压不下去。
周三，苏晚璃照例下班后去了文创园。
今天顾清晏在，一个人，没有“朋友”。他坐在办公桌前看一份文件，听到动静头都没抬，修长的手指在纸张上划过，看起来专注而疏离。
苏晚璃打了声招呼，进小房间开始干活。今天的工作量不小，方晴让她整理一个合作方的背景资料，要得很急，她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忙到晚上九点，她终于把资料整理好了，揉着酸胀的眼睛走出小房间，发现顾清晏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姿势都没怎么变。
落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室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将空间分割成明暗两半。顾清晏被笼罩在那团光里，侧脸线条流畅得像一幅画。
苏晚璃站在门边，忽然不太想走了。
她把整理好的资料放在茶几上，小声说：“顾先生，资料弄好了，我先……”
话没说完，顾清晏抬起头，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你喝酒了？”
苏晚璃一愣，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昨晚聚餐的湘菜馆油烟味重，外套上确实沾了一点，但今天她换了衣服，应该闻不出来的。
“昨天公司聚餐，”她老实交代，“喝了点啤酒。”
顾清晏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过了大概十秒钟，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新工作怎么样？”
苏晚璃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在关心她的工作？
“还、还不错，”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同事人都挺好的，工作内容我也能胜任，就是有点忙，不过我能应付。”
顾清晏没接话，苏晚璃也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就那么局促地站在原地，像一只被遗落在角落里的小动物。
沉默了几秒，顾清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随手丢在桌上：“方姐说你昨天没来，这份合同本来要你下周跟进的，你拿回去熟悉一下。”
苏晚璃走过去拿起那份合同，指尖碰到文件时，余光瞥见顾清晏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极细的银色素戒，低调又精致。
她赶紧收回视线，不敢多看。
“好的，我会认真看的。”她捧着合同，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嗯，回去吧。”顾清晏低下头，重新投入工作，像是刚才的对话只是工作中的正常流程。
苏晚璃抱着合同走出文创园，晚风吹在发烫的脸上，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他记得她昨天没来，记得她在聚餐，还专门给她准备了合同让她提前熟悉。
这不正说明，他在乎她吗？
苏晚璃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后不久，顾清晏的手机震动了。
方晴发来的消息：「顾总，周小姐约您这周五晚上参加她的生日派对。」
顾清晏扫了一眼，打了两个字：「去。」
方晴又问：「需要带女伴吗？如果有的话我好提前准备。」
顾清晏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打下一行字：「不用。」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把周五的时间空出来，别安排其他事。」
方晴：「好的。」
顾清晏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落地窗外的竹影上。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辨不清喜怒。
周四下午，苏晚璃在公司接到一个电话，是方晴打来的。
“苏小姐，周五晚上顾总有一个私人活动需要人帮忙，你方便吗？算兼职工时。”
苏晚璃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方便方便，几点？在哪？”
方晴发了一个地址过来，是霖市东边的一个私人会所，风格偏法式，平时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会员。苏晚璃在网上搜了一下，发现自己一个月工资都付不起这里的门槛费。
周五傍晚，苏晚璃特意提前一个小时从公司溜了出来，回家换了一条新买的裙子——淡紫色的雪纺连衣裙，是林暖暖帮她挑的，说这个颜色显白又温柔。她化了半个小时的妆，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还行，又往手腕上喷了一点香水，是那种很淡很淡的茉莉花香，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
到了会所门口，她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法式庭院里灯光璀璨，香槟塔堆了五层，乐队在现场演奏，宾客们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女人们穿着各色晚礼服，珠宝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男人们西装革履、谈笑风生。整个场子像从时尚杂志里抠出来的画面，精致到不真实。
苏晚璃站在门口，看着自己身上几百块的雪纺裙，再看看那些女人身上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礼服，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豪门的灰姑娘。
不，灰姑娘好歹还有仙女教母和南瓜马车，她连水晶鞋都没有。
“苏小姐，这边。”
方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今天也换了一身香槟色的礼服裙，少了几分职场锐利，多了几分知性优雅。
苏晚璃跟着方晴穿过人群，走到角落的一个休息区。顾清晏已经在了，正坐在沙发上跟一个中年男人聊天，姿势随意，但气场压得对方都不敢放肆。
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绒西装外套，内搭同色系的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下身是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裤，脚上一双黑色皮鞋，整个人从头发丝精致到指甲盖。他的长发今天全部拢到了脑后，用一根黑色绸带松松地系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眉骨，五官的冲击力比平时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苏晚璃只看了一眼，就赶紧移开了视线，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顾清晏注意到她来了，跟那个中年男人说了句什么，对方识趣地起身离开。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苏晚璃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苏晚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拽了拽裙摆，小声叫了一句：“顾先生。”
顾清晏没评价她的穿着，只是朝旁边的空位微微抬了抬下巴：“坐。”
苏晚璃乖乖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方晴递给她一张纸：“今晚你的任务是在这边记录宾客名单，以及帮顾总处理一些突发状况。不用紧张，很简单，你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行。”
苏晚璃接过纸笔，认真点头。
派对的节奏比她想象的要快。不断有人过来跟顾清晏打招呼、敬酒、寒暄，苏晚璃忙着记录每一个到场的宾客名字和身份，手都快写断了。
她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来跟顾清晏打招呼的人里，女人占了将近一半。有穿金色亮片裙的网红脸，有戴全套梵克雅宝的名媛，甚至还有一两个看起来像娱乐圈明星的面孔，每个人都对顾清晏笑得甜甜蜜蜜、腻腻歪歪。
而顾清晏对每个人的态度都差不多——礼貌、疏离、不冷不热。他会跟人碰杯，会微笑回应，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始终没有真正的温度，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苏晚璃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顾清晏是什么样的人了——他对谁都不差，但也对谁都不真。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跟他很熟，但实际上，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真正走进他的世界。
可她能例外吗？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晚，直到派对快结束时，发生了一件让她措手不及的事。
一个穿着红色深V礼服的女人端着酒杯朝顾清晏走过来，苏晚璃认出了她——是一个挺有名气的网红，粉丝上千万，经常出现在各种名流派对上。
“清晏哥，好久不见呀。”女人笑得风情万种，目光目光从顾清晏脸上移到旁边的苏晚璃身上，停留了两秒，“这位是……新女朋友？看着挺眼生的，不是咱们圈子里的人吧？”
苏晚璃的脸一下子红了。
顾清晏看了苏晚璃一眼，嘴角微勾，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不是，兼职的。”
兼职。
这两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女人“哦”了一声，目光在苏晚璃身上又扫了一圈，带着明显的审视和不屑，然后笑着挽住顾清晏的手臂：“那清晏哥一会儿送我回家呗？我家司机今天请假了。”
顾清晏没拒绝，也没答应，只是轻轻抽回手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苏晚璃低着头，盯着自己写了一半的宾客名单，指甲几乎要把笔杆掐断。
兼职。
她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兼职的。
那天晚上，苏晚璃一个人打车回家，路上接到了林暖暖的视频通话。
“你今天去那个派对了？怎么样？见到他了？”林暖暖在屏幕那头兴奋地问。
苏晚璃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今晚发生的事说了，包括那句“兼职的”。
林暖暖听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晚璃心里发凉的话：“晚璃，你听听自己说的话——你在帮一个男人做免费劳动力，你还觉得自己离他很近。可在他看来，你就是一个碰巧认识的、可以帮他干活的陌生人。你确定你不是在自作多情吗？”
苏晚璃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林暖暖说的，好像是对的。
可她不甘心。
“暖暖，你信不信，总有一天，他会看到我的好。”苏晚璃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执拗和天真。
林暖暖叹了口气：“我信。但我更相信，在你等到那一天之前，你会先被伤得体无完肤。”
苏晚璃没再说话，挂掉视频之后，她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想了很久很久。
她想到了顾清晏给她名片时的眼神，想到了他问她膝盖伤好了没有的语气，想到了他记得她没去兼职、记得她喝了酒的那些细节。
这些，总不可能是她的幻觉吧？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清晏发来的消息。
Qing.：「今晚宾客名单整理好了发我。」
苏晚璃深吸一口气，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又打了一行字，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下了发送：「顾先生，今晚那个周小姐问我是谁，我说我是您的工作伙伴，应该没关系吧？」
对方这次回得很快。
Qing.：「没关系。不过下次不用解释那么多，别人问你就说是我助理就行。」
助理。
比兼职好听一点。
可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苏晚璃盯着那行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怎么都喘不上气。
她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无声无息。
窗外，霖市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会遇到更多、更痛、更让她心碎的事，也会一步一步，从满怀希望的少女，变成遍体鳞伤的弃子。
可此刻的她，只想在眼泪流干之后，继续抱着那张名片，做她不愿醒来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