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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佛妖隔空望 三月三之后 ...

  •   三月三之后,外祖母连着几天没有出门。

      她把那朵芍药花夹在《南国情劫》的书页里,压在枕头底下。花瓣已经有些发蔫了,但颜色还在,粉白粉白的,像那天傍晚的云霞。她有时候会拿出来看一看,看完又塞回去,像是怕被人发现什么秘密。

      青禾不知道她怎么了,只觉得大小姐最近总是一个人发呆,时不时嘴角弯一下,又皱起眉头,像是在想什么想不通的事情。

      “大小姐,您是不是不舒服?”青禾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外祖母说,“今天天气好,我出去走走。”

      她没有让青禾跟着,一个人出了门。沿着长街走,走过映月坊,走过兰香斋,走过茶楼,走过牌坊,一直走到城南的一条窄巷子尽头。

      净业寺。

      她上次来过这里,遇见了忘机和无垢。今天不知怎的,脚不自觉地又走到了这里。

      寺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槐花已经落尽了,叶子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半个院子。大殿里传来木鱼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有人在用木头敲着时间。

      外祖母没有进大殿。她绕到后院,想找忘机说说话。但后院没有人,只有那棵老槐树和树下的石凳,石凳上落了几片黄叶。

      她正要转身,忽然听见偏殿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木鱼声,是说话声。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笑,但那笑声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刀刃一样的东西。

      “如晦,你躲了我三年,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没有人回答。

      那女子又笑了,这回笑声大了一些,像是故意的。“你以为你剃了头发、换了僧袍,我就认不出你了?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一个低沉的、清冷的男声响起来:“施主,贫僧法号如晦,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如晦?”那女子冷笑一声,“如晦,如晦,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你取这个法号,不就是在等我吗?”

      沉默。

      外祖母站在偏殿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她不是故意偷听的,但那个女子的声音太大了,整座寺都能听见。

      她正要转身离开,偏殿的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着红色褙子的女子走了出来,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嘴唇像涂了胭脂,红得刺眼。她的头发没有挽成发髻,而是散在身后,只用一根红绳随意系着,像一道黑色的瀑布。整个人像一团火,烧在这座灰扑扑的小寺里,格格不入。

      她看见外祖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妖冶,像狐狸。

      “你是谁?来上香的?”

      外祖母还没回答,偏殿里又走出来一个人。是一个年轻的僧人,穿着灰色的僧袍,身形修长,面容清俊,但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星星那种亮,是那种——所有的光都被吸进去了,反射不出来的那种亮。他的眉心有一颗朱砂痣,鲜红欲滴,像是有人用指尖点上去的,还没干。

      如晦。

      他看了外祖母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转向那个红衣女子,双手合十,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施主,贫僧言尽于此。请回吧。”

      红衣女子没有动。她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他,那双妖冶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不是爱,是那种——你以为你已经把一个人从心里剜出去了,但剜出去的那个地方,一直在疼。

      “如晦,”她说,“我不会走的。你在这里一天,我就等一天。你在这里一年,我就等一年。你在这里一辈子,我就等一辈子。”

      如晦没有看她。

      “施主,何必呢。”

      “何必?”红衣女子笑了,笑声很大,大得大殿里的佛像都像是在听。“你问我何必?如晦,你当年在乱军之中救我的时候,怎么不问何必?你抱着我跑了三十里路,自己的胳膊被砍了一刀,血流了一地,怎么不问何必?你把我藏在山洞里,自己出去找吃的,三天三夜没合眼,怎么不问何必?”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语气还是硬的,像一把刀,在石头上磨。

      “你为了我,破了杀戒。你为了我,犯了寺规。你为了我,被逐出师门。现在你问我何必?”

      如晦闭上了眼睛。

      “施主,那些都是前尘往事。贫僧已经忘了。”

      “你忘不了。”红衣女子一字一句地说,“你忘不了。你的眼睛出卖了你。你看我的时候,你的眼睛里还有光。”

      如晦没有睁眼。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捻着佛珠,一颗,一颗,又一颗。

      外祖母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一块多余的石头。她想走,但脚不听使唤。因为她想听下去。她想听这两个人的故事。

      红衣女子走了之后,外祖母没有离开净业寺。

      她跟着如晦走进了偏殿。偏殿很小,只供着一尊观音像,观音的面容慈悲,低垂着眼睛,像是在看世间所有的苦。如晦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唇微微动着,在念经。

      外祖母没有打扰他,在旁边静静地站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如晦念完了经,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施主,有话要问贫僧?”

      外祖母点了点头。“她是谁?”

      如晦沉默了一会儿。

      “她叫殷摇光。”

      “她是你的什么人?”

      如晦看着观音像,眼神空空的。

      “她是贫僧出家前的……孽缘。”

      外祖母等着他继续说。如晦沉默了很久,久到外祖母以为他不会再说了。但最终,他开口了。

      “贫僧出家前,叫沈临风。沈家在南国不算大族,但世代读书,也算清贵。贫僧十六岁中举,十八岁进京赶考。路上遇见了山匪,马车翻了,随从跑了,贫僧被困在山沟里,浑身是伤。”

      他顿了顿。

      “是摇光救了贫僧。她那时候十五岁,穿着一身红衣,一个人,一把剑,把那十几个山匪杀得片甲不留。贫僧靠在一棵松树下,看着她在血光里翻飞,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救了贫僧,又给贫僧治伤。她在山里采药,嚼碎了敷在贫僧的伤口上。贫僧问她疼不疼,她说‘又不是我的伤口,我疼什么’。但她的手指被药汁染成了黑色,指甲缝里全是泥。”

      如晦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捻佛珠的手指快了一些。

      “贫僧在她的山洞里住了七天。七天里,她给贫僧讲她的故事——七岁那年,家里出了事,满门抄斩,只有她一个人逃了出来。她一个人在江湖上漂了八年,偷过,抢过,骗过,杀过人,也救过人。她说她是妖女,世人都是这么叫她的。但贫僧觉得,她不是妖女。她只是一个没有人疼的小姑娘。”

      外祖母的鼻子酸了一下。

      “后来呢?”她问。

      “后来贫僧进京赶考,中了进士,入了翰林。贫僧去找她,找了一年,没找到。第二年,边关战乱,贫僧请旨从军。不是为国,是为她。因为贫僧听说,她在边关。”

      如晦的佛珠停了一下,又继续捻。

      “贫僧在边关找到了她。她在军中做斥候,一个人深入敌后,刺探军情。贫僧问她为什么做这个,她说‘因为我死了也没人心疼’。贫僧说‘我心疼’。她看着贫僧,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是贫僧第一次见她真心地笑。”

      “后来呢?”

      “后来……”如晦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边关打了三年的仗。三年里,贫僧和她在一起。她受伤了,贫僧给她包扎。贫僧受伤了,她给贫僧采药。她杀人,贫僧替她念往生咒。贫僧杀人,她替贫僧挡刀。”

      他抬起头,看着观音像。

      “贫僧破了杀戒。贫僧犯了寺规。贫僧被逐出师门。但贫僧不后悔。”

      “那为什么又出家了?”

      如晦沉默了很久。

      “因为战乱结束了。她走了。她说她是一个不祥的人,谁跟她在一起,谁就会倒霉。她的家人死了,她的族人死了,她不想让贫僧也死。”

      “你找不到她?”

      “找到了。她躲在山里,不肯见贫僧。贫僧在山门外等了三个月,她没有出来。贫僧就在山门外出了家。”

      外祖母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你出家,是为了等她?”

      如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捻佛珠。

      “贫僧法号如晦。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念完这四句诗,闭上了眼睛。

      外祖母走出偏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心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如晦说的那些话。

      “贫僧破了杀戒。贫僧犯了寺规。贫僧被逐出师门。但贫僧不后悔。”

      “她在山门外等了三个月,她没有出来。贫僧就在山门外出了家。”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想起刘彦卿。想起他说“我想送的人,不在这个世界里”。她想起自己站在他面前,他却不认识她。她以前觉得,那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但现在她知道了。还有更远的——他站在山门里,她站在山门外。他剃了头发,她披着红衣。他念阿弥陀佛,她念他的名字。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门槛,谁都没有跨过去。

      不是不能跨。是不敢跨。

      因为她怕害了他。他怕负了她。

      外祖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刘彦卿,”她在心里说,“我们之间没有那道门槛。”

      外祖母走出净业寺的时候,在门口遇见了忘机。

      忘机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正从外面回来。她看见外祖母,微微点了点头。

      “施主,又来了。”

      “忘机师父,”外祖母说,“你认识如晦吗?”

      忘机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他是三年前来净业寺挂单的。说是路过,但一住就是三年。”

      “他为什么不走?”

      忘机看着头顶的天空。

      “因为她在等他。”

      “殷摇光?”

      忘机点了点头。“殷姑娘每个月都来。来了就站在偏殿门口,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一会儿,走了。下个月又来。”

      “如晦不见她?”

      “不见。但他知道她来了。每次她来,他的木鱼声就会慢下来。”

      外祖母心里一动。“慢下来?”

      “慢下来。”忘机说,“像是不想让她走。像是在说——你再多站一会儿,我还能多敲一会儿。”

      外祖母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落叶。

      “忘机师父,他们还会在一起吗?”

      忘机沉默了很久。

      “施主,这世上有些缘,不是用来相守的。是用来成全的。她成全了他的修行,他成全了她的执念。两个人都在苦,但苦里有一点甜。那点甜,够他们过一辈子了。”

      外祖母抬起头,看着忘机。

      “忘机师父,你呢?你和无垢道长,也是这样吗?”

      忘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贫尼和无垢,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贫尼是贫尼,他是他。隔着一座山,各自修行。”

      “那你心里还有他吗?”

      忘机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捻佛珠。

      但外祖母看见,她捻佛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外祖母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坐在窗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朵芍药花。花瓣已经完全蔫了,颜色也从粉白变成了暗黄。但她舍不得扔。

      她把花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

      “任伏笙,胡吉镇人。爹:任德茂。妹妹:任婉兮、任芳婳。丈夫:刘彦卿。妇女队队长。”

      她把纸看了一遍,然后在背面又写了一行字:

      “空山不隔有心人。”

      她把笔放下,看着这行字。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她想起如晦和殷摇光。一个在偏殿里敲木鱼,一个在江湖上漂泊。隔着一道门槛,谁都没有跨过去。但他们的心,隔空相望,从未分离。

      她想起刘彦卿。

      一个在胡吉镇,一个在南国。隔着一个世界。但世界是空的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的心,已经扎在这里了。

      她把芍药花重新夹进书里,把书塞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远处,国子监的钟声悠悠地响了。

      她没有睁眼。

      (第十三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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