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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兰香斋新记
南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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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映月坊·午后
南国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三月三的桃花刚谢,四月里的石榴就烧红了半边天。
外祖母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柳映月的“映月坊”生意好得出奇,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外祖母便隔三差五去帮忙。两个人在铺子里算账、理货、招呼客人,忙到天黑才关门,然后坐在门槛上吃一碗馄饨,说说闲话。
这天傍晚,外祖母正在铺子里帮柳映月盘点账目,门忽然被推开了。不是被推开的,是被撞开的。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妇人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干裂起皮,左脸颊有一块青紫的淤伤,像是刚被打过的。
“任姐姐!任姐姐!”她扑过来,一把抓住外祖母的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外祖母认出了她。这是隔壁巷子里的南宫娘子,平日里在街口卖自家做的茶酥,外祖母买过几回,酥脆香甜,很是不错。她的丈夫是个酒鬼,外祖母听街坊提过几句,但从未细问过。
“南宫姐姐,怎么了?”外祖母放下账本迎上去。
南宫娘子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张了几次嘴,才挤出声音来:“任姐姐,你帮帮我,我要和离,我过不下去了……”
南宫娘子叫南宫兰。
这个名字,在南城很少有人知道。那些来她摊子上买茶酥的人,只知道她是“南宫娘子”,不知道她叫什么。但几十年前,“南宫”两个字在南国是有头有脸的——南宫家曾是南国数得上的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两代帝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后来家道中落,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南宫兰父亲这一辈,只剩下一间老宅子和一箱子旧书。老宅子的墙皮剥落了,没人修。旧书的书页发黄了,没人翻。
南宫兰小时候也读过书、学过琴,知道什么叫“大家闺秀”。她的字写得很好,琴也弹得不错。但十五岁那年,父亲病故,母亲改嫁,家产被族人瓜分。一夜之间,她从南宫家的大小姐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
十七岁,她嫁给了周大川。不是因为她爱他,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帮她活下去。周大川在南城码头扛麻袋,一天挣三十文钱,穷,但至少能糊口。那时候她想,穷就穷吧,穷有穷的过法。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南宫兰坐在铺子角落的凳子上,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刚成亲那会儿,他对我也好,端茶倒水、嘘寒问暖的。虽然穷,但穷有穷的过法,我不嫌他。他回来晚了,我给他留饭。他累了,我给他打洗脚水。他发工钱了,我给他做两个好菜。那时候日子虽然苦,但心里是甜的。”
外祖母给她倒了一碗热茶,她捧在手里,没有喝。茶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可是这几年,他变了。在码头上受了气,回来就冲我发火。嫌我做的饭不好吃,嫌孩子哭得烦,嫌我不会赚钱。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洗衣、喂孩子、打扫屋子,忙到半夜才能躺下。他呢?下了工就去找人喝酒,喝得醉醺醺地回来,倒头就睡。我多说一句,他就骂我,有时候还动手。”
南宫兰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块青紫的淤伤。淤伤已经发黑了,边缘是青色的,中间是紫色的,像一朵开败的花。
“这是他前天打的。就因为我多问了一句‘工钱发了没有’。我问了,他就打了。一巴掌不够,又踹了一脚。踹在腿上,这里。”她指了指大腿。她没有撩裙子给外祖母看,但外祖母知道,那块淤伤一定更大。
外祖母看着那块淤伤,手指攥紧了。
“我忍着,忍着,忍了三年。我想着,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爹。大妞才五岁,二妞才三岁,小石头才八个月。没爹怎么行?没爹的孩子被人欺负。可是任姐姐,我真的忍不下去了。他昨天把家里仅剩的四十文钱全拿走了,说是要去喝酒。孩子还饿着,米缸里一粒米都没有了。大妞饿得直哭,二妞饿得啃手指头。”
南宫兰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茶碗里,和茶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茶。
“我去码头找他,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说我是丧门星,说娶了我倒了八辈子霉。他的工友都在旁边看着,有的笑,有的摇头,没有一个人说话。我站在那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每天从早忙到晚,没吃过一顿安生饭,没睡过一个整觉。我不嫌他穷,我跟他吃苦,我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可他呢?他嫌我不会赚钱,嫌我不会打扮,嫌我带不出门。他嫌这嫌那,他嫌我不会赚钱,他嫌我没有嫁妆。他自己的钱呢?都拿去喝酒了。任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外祖母沉默了很久。是啊,她能怎么办?
她想起自己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见过的那些女人。沈梦笙、高云锦、李望舒、柳映月。她们有的出身书香门第,有的是茶商巨富,有的嫁入官宦之家。她们的故事让人心疼,但至少她们还有退路。娘家有钱,自己有本事,离了婚还能开铺子、做生意。
南宫兰不一样。她曾经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她,什么都没有。娘家没了,自己没手艺,大字不识几个,离了婚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她连识字的丈夫都不如。
“南宫姐姐,”外祖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有面粉,有油渍,有洗不掉的脏。“你想和离,你想好了吗?”
南宫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在发抖。
“我想好了。可是任姐姐,我和离了,能去哪儿?我带着三个孩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娘家也没了,我爹娘早就不在了,我那个改嫁的娘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连个投靠的人都没有。”
外祖母深吸一口气。她想起自己当年在胡吉镇帮过的那些姐妹,她们也是这样的。走投无路,没有退路。但她们有她。现在,她也在这里。
“你听我说。我认识一个做茶酥的师傅,她的手艺是祖传的,正想收个徒弟。你去学,学好了,自己开个铺子,养活你和孩子们。”
南宫兰愣住了。“茶酥?我……我什么都不会,能学会吗?我连字都不识几个,连账都不会算。”
“能。”外祖母说,“你小时候读过书、学过琴,那些比做茶酥难多了。你连那些都能学会,茶酥算什么?你只是忘了你会。忘了你得重新想起来。”
南宫兰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她笑着笑着,又哭了。
“任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读过书?”
“你说话跟别人不一样。”外祖母说,“你骂人的时候,用的是‘岂有此理’,不是‘他娘的’。读书人骂人都跟别人不一样。”
南宫兰笑了,笑得很轻,像怕声音太大惊动了什么。
茶酥师傅姓杜,叫杜三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在南城开了一间小小的“三娘茶酥铺”,生意不大,但口碑极好。她的茶酥有五种口味——桂花、玫瑰、茉莉、芝麻、红豆。每一种都酥脆香甜,咬一口掉渣,满嘴生香。桂花味的是招牌,用的是秋天收的桂花,用蜜腌一整年。
杜三娘是个爽快人,听外祖母说了南宫兰的事,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她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拍,“行。让她来吧。一个月包会,三个月出师。学不会不收钱。我当年也是从苦日子里爬出来的,我知道那种滋味。”
南宫兰感激得直掉眼泪,拉着三个孩子就要给杜三娘磕头。大妞五岁,二妞三岁,都很乖。小石头才八个月,抱在怀里,什么都不懂。杜三娘一把拽住她,眼眶也红了。
“磕什么头?好好学手艺,以后把日子过好,就是给我磕的头了。”
从那天起,南宫兰每天早上把大妞送去学堂——外祖母帮她垫的束脩——把二妞和小石头托给隔壁的刘婆婆照看,然后去杜三娘那里学做茶酥。她学得很慢,揉面的力道不对,面揉得太硬,茶酥不酥。调馅的比例不准,桂花酱放多了,甜得齁人。烤的火候掌握不好,第一批全糊了,黑乎乎的,像煤球。杜三娘脾气急,有时候会骂人,骂得很难听。
“你这个面揉得太硬了!茶酥要酥,面要揉得软!你这是在揉面还是在和水泥?”
“桂花酱放太多了!你当是不要钱的!放这么多,你是想甜死人吗?”
“火!火!你看看,又糊了!这一锅又废了!你是想把我这铺子烧了是不是?”
南宫兰被骂得眼圈发红,但她咬着牙,不还嘴,一遍一遍地重来。她把那些骂人的话当成了风,吹过就算了。
到了晚上,孩子们睡了,她一个人坐在灶台前,把白天学的东西再练一遍。揉面,调馅,烤酥。揉面,调馅,烤酥。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她的手被烫了好几次,起了泡,破了皮,结了痂,又起了泡。新伤叠旧伤。
外祖母去看她的时候,看见她的手,心里一酸。
“南宫姐姐,你的手……”
南宫兰把手缩回袖子里,笑了笑。那笑里有苦涩,但也有希望。“没事。杜师傅说了,做茶酥的手,都是这样的。等结了老茧就不疼了。这才刚开始,还没结茧呢。”
三个月后,南宫兰出师了。
杜三娘把她做的茶酥尝了一遍。红豆馅的,芝麻馅的,桂花味的。她沉默了很久,一块一块地尝。每尝一块,表情就凝重一分。南宫兰站在旁边,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她看着杜三娘的脸,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出师了。你的桂花酥,比我做的好吃。”杜三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
南宫兰愣住了。“杜师傅,您别逗我……我做的怎么可能比您好?”
“我没逗你。”杜三娘指了指那块桂花酥,“你尝。你的桂花酱放得比我少,但桂花的香味更浓。桂花的香味是清香,不是甜香。你做到了。”
南宫兰想了想。“我把桂花用蜜先腌了三天,再用的时候,香味就出来了。不是腌的时候香,是烤的时候香。一烤,香味就出来了。”
杜三娘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不舍。
“你这孩子,有天赋。我没看错人。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我师父也是这么夸我的。”
南宫兰的眼眶红了。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读书,说她“有慧根”。那是她最后一次被人夸“有天赋”。父亲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人夸过她。十几年了,她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是个被人夸过的孩子。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买菜做饭带孩子挨打,然后老去。
外祖母帮她在城南租了一间小铺面,不大,临街,门口有一棵老槐树。铺子开张那天,外祖母送来了一块匾,上面写着四个字——“兰香斋”。匾是梨木的,字是外祖母找人刻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南宫兰看着那块匾,站在门口,抬头看了很久。淡金色的阳光照在匾上,“兰香斋”三个字闪闪发亮。那光也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也亮了起来。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任姐姐,我……我拿什么还你?”
“还什么还?”外祖母把匾挂上去,退后两步看正了没有。“你好好做茶酥,把日子过好,就是还我了。”
兰香斋开张的第一个月,生意不好。
南宫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急得像火烧。茶酥做了没人买,卖不出去就坏了,坏了就浪费了,浪费了就更穷了。大妞和二妞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玩,不敢吵妈妈。她们虽然小,但能感觉到妈妈的焦虑。
外祖母来了,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尝了一块桂花酥。桂花酥酥脆,甜而不腻,香气清雅。
“南宫姐姐,你的茶酥没问题。是好东西,比城南任何一家都好。是你不会卖。”
“不会卖?怎么卖?”
外祖母想了想。“你把茶酥切成小块,放在门口,让人免费尝。让他们尝,尝了好吃,自然会买。”
南宫兰瞪大了眼睛。“免费?那不亏死了?我这成本都收不回来。”
“不亏。这一块茶酥才多少钱?人家尝了好吃,就会买。你信我。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南宫兰半信半疑,但还是照做了。她在门口摆了一张小桌子,铺了一块干净的白布。把茶酥切成指甲盖大小的小块,用竹签插着,旁边放了一个小碟子,碟子里倒了一点蜂蜜水。
“来尝尝!兰香斋的茶酥!桂花酥、玫瑰酥、茉莉酥、芝麻酥、红豆酥!好吃再买!”
第一个来尝的是隔壁布庄的老板娘,尝了一块桂花酥,眼睛一亮,买了一斤。第二个来尝的是对面药铺的掌柜,尝了一块玫瑰酥,点了点头,买了一斤。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到了傍晚,南宫兰做的茶酥全卖光了。南宫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空空的盘子,愣了半天。盘子是白的,空空的,干干净净。
“卖……卖完了?”
大妞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角。“妈妈,我饿了。”
南宫兰蹲下来,抱住女儿,又哭了。她今天哭了三次了。一次是看见匾的时候,一次是卖出第一份茶酥的时候,一次是现在。
半年后,兰香斋的茶酥在南城打出了名气。
南宫兰一个人忙不过来,又招了两个帮工。她给大妞交了学堂的束脩,给二妞买了一件新衣裳,给自己买了一根银簪子。银簪子很细,很轻。她把银簪子插在头上,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又哭了。
“妈妈,你怎么又哭了?”二妞歪着头问她。
南宫兰擦了擦眼泪,笑了。“妈妈没哭。妈妈是高兴。妈妈高兴。”
周大川是在一个下雨天找来的。
他喝得醉醺醺的,站在兰香斋门口,衣裳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狼狈极了。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南宫兰!南宫兰!你出来!我来接你回家!”
南宫兰正在里面烤茶酥,听见这个声音,手里的面团啪地掉在了案板上。她站在炉子后面,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气。是积攒了三年的气。
外祖母正好在铺子里,看了她一眼。“你想出去吗?”
南宫兰深吸一口气。“想。”
她擦了擦手,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周大川看见她,眼睛一亮,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兰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跟我回去,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再也不打你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南宫兰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钉子钉在地上。“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也是。三年了,你说过多少次‘我错了’,你自己还记得吗?你说过不喝酒的,你说过不打我的,你说到做到了吗?”
周大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雨水灌进他嘴里。
“我不回去了。”南宫兰说,“和离书我已经签了,放在衙门里了。你是来拿你自己的那份的。你签了,我们就算了。不签,我就去告你。告你家暴,告你不管孩子,告你——”
周大川的脸色变了,不是伤心,是恼羞成怒。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
“南宫兰,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开这个破铺子,还不是靠那个姓任的女人帮你?没有她,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个废物,离了男人活不了的那种废物!”
“对,我什么都不是。”南宫兰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忍住了。“我跟你在一起三年,我什么都不是。我离开你,学了手艺,开了铺子,养活了自己和孩子。我现在是人了。周大川,我谢谢你和离,谢谢你放我一条生路。你放了我,我才活过来。”
周大川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站在雨里,像一截被水泡烂的木头。
南宫兰转过身,走进了铺子里,把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很重。
她靠在门板上,靠着门板蹲了下来。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了很久,哭到雨停了,哭到天黑了。
外祖母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你今天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南宫兰擦了擦眼泪,笑了。
“任姐姐,我以后还要开分店。开到临安去,开到京城去。开到太后也吃不到我的茶酥。让所有人都知道,南宫兰的茶酥,是全南国最好吃的。”
外祖母看着她,笑了。
“好。我等着。”
一年后。
南宫兰的“兰香斋”开了第二家分店,就在南城最热闹的长街上。她不再是那个穿着粗布衣裳、在街口摆摊的可怜女人了。她穿着藕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银簪子,站在柜台后面,笑得从容又体面。
大妞在学堂里读书,先生说她“资质不错”,字写得端正。二妞坐在柜台后面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块面团,学着妈妈的样子揉来揉去,揉得满手都是面,满手都白花花的,袖子也蹭上了面粉。
“妈妈,我以后也要做茶酥。”二妞说。
南宫兰蹲下来,擦了擦女儿脸上的面粉。
“好。妈妈教你。等你长大了,妈妈把这间铺子传给你。”
外祖母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包桂花,放在柜台上。桂花的香气在整间铺子里弥漫开来。
“新到的桂花,你尝尝。今年的头茬,香得很。”
南宫兰打开纸包,捏了一朵桂花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桂花在嘴里爆开,香气直冲天灵盖。
“好桂花。哪里的?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桂花。”
“城南老李家。他家今年的头茬桂花,我全给你包了。你不是说要做桂花酥吗?今年多做些。”
南宫兰笑了。“任姐姐,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报答你?”
外祖母在柜台边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
“你把日子过好,把孩子们养大,就是报答我了。别的不用多想。”
南宫兰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哭。她忍住了。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任姐姐,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了。我自己就是自己的靠山。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靠自己才稳当。”
外祖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了。
“好。这才是我认识的南宫兰。”
窗外,阳光很好。长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兰香斋的门口排着队,都是来买茶酥的客人。桂花酥、玫瑰酥、茉莉酥、芝麻酥、红豆酥。客人的脸有说有笑,有老有少。
南宫兰站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算账,装盒,一气呵成。她算账越来越快了,比算盘还快。
她的手上还有疤,是当年被烫的。但那些疤已经变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她的过去,还在,但已经不太疼了。
(第十四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