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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孤峰独峙寒 南国·宋府 ...

  •   南国·宋府·密室·夜

      从北境回来后的第三天,外祖母把帛书残卷摊在桌上,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整整一个时辰。边缘焦黑的帛书上写着:“合璧在云梦地宫。”就这七个字,没有地图,没有指引,没有路线,什么都没有。她的眼睛酸涩得像进了沙子,但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就错过了什么隐藏的信息。她烦躁地把帛书卷起来,又展开,又卷起来。帛书的边缘被她揉得起了毛边,她怕弄坏了,又小心翼翼地展开,用手指把卷起的边角抚平。

      孟长歌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看着外祖母的动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没有开口劝,因为她知道劝也没有用。她只是等。

      “帛书上说,合璧在云梦地宫。”外祖母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但云梦地宫在哪里?帛书上不写。它是不是故意的?让我自己去猜?猜对了算我命好,猜错了算我该死?”

      “也许是。”孟长歌放下茶盏,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九器每一件都不容易找。骨笛埋在九黎台,龟甲藏在书页夹层里,璇玑玉碎屑裹在桂花糖里,玉琮种子混在福袋里,陶埙藏在瞎眼婆婆的地窖里,铜镜在柳家库房,九连环在孟家地窖,帛书残卷在北境圣山。每一件都不在显眼的地方。最后一件事合璧,在最难找的地方。这不是巧合。是设计。”

      “谁设计的?那个老道士?还是云梦国的人?”

      “铸造九器的人。云梦国的巫师。”孟长歌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旧档案。“他们故意把九器散落各处,让后来人一颗一颗找回来。找得到,九器归宗。找不到,九器永远散落。他们不是在藏东西,他们是在选人。选那个不会放弃的人。选那个怎么打都打不死的人。选那个跪在地上也要往前爬的人。”

      “选什么样的人?”

      “不放弃的人。”孟长歌看着外祖母。“你是不放弃的那种人吗?”

      外祖母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了北境的雪,想起了圣山上的风,想起了巴图鲁和雪团。她想起了胡吉镇的刘彦卿,想起了孩子们。她没有放弃,她不会放弃。

      “我是。”她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钉子钉进木头。

      南国·宋府·密室·午后

      厉寒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信纸是白色的,上面的字是黑色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怕人看不清。他把信放在桌上,看了孟长歌一眼,那一眼里有很深的东西,像是一句话压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宋明远动手了。”

      孟长歌拿起信,看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像刀刃上的寒光。

      “他终于动手了。我等了十二年。整整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天。”

      外祖母凑过来看,信上写着:“宋明远已联络赵崇远、钱牧之,三人密谋于太后千秋节当众揭发。证据已备,只等时机。”字迹很急,像是在赶时间写的,有几处墨迹还洇开了。

      “这封信从哪里来的?”

      “厉寒声的人截获的。宋明远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密信用了暗语,信封用了双层,还加了火漆。他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里。他的密使还没出城,信就被换了。”孟长歌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火舌舔着纸页,字迹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他为什么要反太后?”

      “因为太后要杀他。他手里有太后构陷孟家的证据。太后怕他泄密,要灭口。他没路走了,只能反。”孟长歌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发冷。“人到了绝路,什么都做得出来。我给他铺了这条路,他不得不走。我让厉寒声在醉仙楼安排了一个‘巧遇’,让宋明远‘偶然’听见赵崇远和钱牧之在商量告发太后的事。他以为自己运气好,其实是别人让他以为他运气好。”

      外祖母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这个女人,每一步都算好了。从十年前就开始布棋,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你早就算到了?”

      “从十五岁开始。十二年,每一步都算好了。太后会怎么走,宋明远会怎么走,皇帝会怎么走,我都算好了。他们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他们只是在走我给他们铺的路。宋明远以为自己是在自保,他其实是在替我报仇。”

      南国·皇宫·太后寝宫·夜

      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睛半睁半闭。她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茶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没有喝,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她的身后站着一个老嬷嬷,低眉顺眼的,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查到了吗?”太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人心上。

      “查到了。宋明远最近频繁与赵崇远、钱牧之往来。三个人经常在醉仙楼密谈,一谈就是半夜。醉仙楼的伙计说,他们每次都要最里面的雅间,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送茶的小厮都不让进门。”老嬷嬷的声音在发抖,膝盖在发软。“还有,宋明远派人去北境查过什么。具体查什么,奴婢还没查到。但那人去了三个月才回来,回来之后宋明远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一整天,谁都不见。”

      太后的佛珠停了。她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北境?他去北境查什么?”

      “奴婢不知。但听说,跟当年的孟家有关。那人在北境找到了一个老兵,当年押送孟家军的,知道一些内情。老兵已经死了,死在回南国的路上。怎么死的,没人知道。”

      太后睁开眼睛,目光冷得像冰。她把佛珠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寝宫里回荡,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孟家。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还有人惦记。死了还不让人安生。”

      “太后,要不要……”

      “不用。让他们蹦跶。本宫倒要看看,他们能蹦出什么花样。”太后重新捻起佛珠,手指捏得很紧,骨节发白。“千秋节快到了。那天,本宫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这南国的主人。宋明远想告发我?他有没有想过,他告发了我,他自己也活不了?他手里的那些证据,是我故意让他拿到的。没有我的允许,他连一个字都看不到。”

      老嬷嬷低着头,不敢接话。

      南国·宋府·密室·夜

      外祖母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面铜镜。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她盯着镜面看了很久,镜面一动不动,像一潭死水。她把铜镜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用心看。她看见了孟长歌的脸——苍白的,瘦削的,眉眼冷峻,嘴角紧抿。她的眼睛很深,像是藏了很多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藏。她坐在那里,像一个正在等判决的人。

      “孟长歌。”她在心里叫了一声。没有回应。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

      她睁开眼睛,把铜镜放下。孟长歌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她把面放在桌上,在外祖母对面坐下。面是热乎的,汤冒着热气,葱花浮在汤面上,翠绿翠绿的。

      “吃吧。厉寒声煮的。他说你从北境回来瘦了,要补补。”

      外祖母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的,鲜的,咸的。她的舌头被烫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孟长歌。”

      “嗯。”

      “你怕不怕?千秋节那天,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孟长歌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碗里的面,面已经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没有去热,拿筷子挑了挑,开始吃。

      “不会失败。”

      “万一呢?万一太后反过来把他们杀了,你怎么办?”

      “万一失败了,你就走。回北境,回胡吉镇。别管我。”孟长歌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你还有家。你还有丈夫,有孩子。我没有了。我的家十二年前就没了。现在仇报了,我连仇都没了。”

      外祖母放下碗,看着她。

      “你有。厉寒声在等你。”

      孟长歌没有说话。她端起面碗,把凉了的面吃完了。

      南国·皇宫·千秋节·日

      千秋节那天,皇宫张灯结彩。延禧殿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百官齐聚,皇亲国戚、世家大族的夫人小姐们穿红着绿,珠光宝气。殿内金碧辉煌,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外祖母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的目光一直在搜寻宋明远。

      宋明远坐在前排,脸色发白,手指不停地搓着袖口。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脊背却被冷汗浸透,官服的领口湿了一大片。赵崇远和钱牧之坐在他旁边,三个人时不时交换一下眼色,那眼色里有紧张,有恐惧,还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殿内的气氛很诡异,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谁都感觉到了什么。空气像是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献礼开始了。百官依次上前,敬献贺礼。有人献金佛,有人献玉如意,有人献书画。太后的笑声一阵一阵的。轮到宋明远时,殿内的气氛忽然变了。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

      他站起来,走到殿中央,跪下来。没有捧礼盒,只捧着一本奏折。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声音是稳的。

      “臣宋明远,有本奏。”

      太后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的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已经不笑了。“今日是朕的寿辰,不谈国事。”

      “臣奏的事,与太后有关。”

      殿内哗然。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皇帝的脸色也变了,手指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发白。他没有阻止。宋明远打开奏折,念了起来。从十二年前孟家被构陷通敌开始,到太后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残害忠良。桩桩件件,有据有凭。赵崇远和钱牧之跟着跪下,各自呈上密信和账册。

      太后脸色铁青。“放肆!你们这是诬陷!本宫待你们不薄!”

      宋明远抬起头,直视太后。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臣没有诬陷。臣手里有太后的亲笔信。太后若觉得臣诬陷,请派人查验笔迹。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每一封信都是太后亲笔所写。”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太后身上,落在皇帝身上,落在宋明远手里那叠密信上。外祖母坐在角落里,手指攥紧了茶盏。茶盏在她手里轻轻晃动,茶水洒出来一些,烫了她的手,她没有松手。她看见孟长歌站在殿外的廊柱下,穿墨色长袍,腰悬长剑,目光沉沉地看着殿内。她不能进来,但她在这里。她一直都在这里。

      太后忽然笑了。那笑声很大,大得殿内的丝竹都停了。“宋明远,你以为你手里有那几封破信,就能扳倒本宫?本宫在宫中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信不信,本宫一句话,你的脑袋就会搬家?”

      宋明远脸色白了,但他没有退缩。“臣的脑袋早就别在裤腰带上。臣不怕掉脑袋。臣怕的是,太后不倒,臣就算不掉脑袋,也会被您慢慢折磨死。臣受够了。臣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活。”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皇帝终于开口了。“够了。今日是太后寿辰,不宜审理此案。宋明远,你的奏折朕收下了。赵崇远、钱牧之,你们的密信和账册也留下。退朝后,朕自有处置。”

      太后站起来,冷冷地看了宋明远一眼,转身走了。

      南国·皇宫·太后寝宫·夜

      当天夜里,太后在寝宫服毒自尽。她留下了一封遗书,承认了所有罪行,但将责任全部推给已死的大臣,声称自己是被蒙蔽的。皇帝下旨恢复孟家名誉,发还家产。择日安葬孟家一百三十七口人。

      消息传到宋府,外祖母长出一口气。她坐在密室里,手里端着孟长歌给她的那碗面。面已经凉了,她没有吃。她看着那碗面,想起厉寒声说的话——“吃热的。凉的对胃不好。”

      “她的仇,报了。”她小声说。

      孟长歌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她的背影很瘦,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孟长歌。你哭了?”

      “没有。”她的声音是哑的。

      “你哭了。”

      “我说了没有!”

      外祖母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孟长歌身后,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

      “哭吧。哭完了,就好了。”

      南国·宋府·密室·夜

      厉寒声推门进来,浑身是伤。他的衣服破了,脸上有血,手臂上也有血,腿上也有血。他的左袖被刀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砂纸磨过木头。

      “她不见了。”

      “什么?”外祖母猛地站起来。

      “太后死的那个晚上,她去了太后寝宫。我去找她,只找到这个。”他将一块玉佩放在桌上。是孟长歌从不离身的那块。玉是碧绿的,里面有一丝棉絮,像雾,像云。玉佩上还有血迹,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像一朵开败的花。外祖母认出那块玉佩,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像掉进了一口深井,一直往下坠,不知道要坠多久。

      “她会不会……”

      “没有死。我查过了,宫中没有她的尸体。守卫说那天晚上看见一个黑衣女人从太后寝宫出来,往后山方向走了。守卫说那个女人的眼睛很亮,像是燃烧的炭火。然后她就消失在了黑暗里。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海,不见了。”

      外祖母攥紧玉佩。“她走了?为什么?仇报了,她为什么走?她为什么要走?”

      厉寒声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她说,报仇之后,不知道自己是谁。大概去找自己了。她说过,她活着的意义就是报仇。仇报了,她不知道自己还为什么要活。她要去找到那个答案。”

      胡吉镇·夜

      任伏笙躺在炕上,刘灵兮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孟长歌走了。仇报了,她找自己去了。我还在等合璧。等到了,就能回家。等不到,也要回家。”

      她把笔放下,把纸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槐树上,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铜钱。

      她闭上眼睛,想起孟长歌。想起她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的样子。

      “孟长歌,你找到了吗?你找到自己了吗?”

      没有人回答。

      (第二十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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