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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帛书北境寻 南国·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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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宋府·密室
太后被软禁的第十八天,外祖母没有离开宋府。她把七件神器在桌上摆成一排——骨笛、龟甲、璇玑玉、玉琮、陶埙、铜镜、九连环。七件,整整齐齐。窗外的阳光从格子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些器物上,骨笛泛着暗黄的光,铜镜背面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像一只半睁的眼。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中间青禾来送过两次饭,她没怎么吃。饭碗端进来的时候是热的,端出去的时候已经凉透了。筷子都没动过。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帛书残卷在哪里?合璧在哪里?帛书残卷在北境圣山,已经被人取走了。谁取走的?取走之后放在哪里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必须去。
“我决定了。去北境。”她把帛书卷起来,塞进袖子里。“道观都烧了,去干什么?”孟长歌问。“去找帛书残卷。观主是个谨慎的人。他不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道观里等人来偷。他一定藏在了别处。那个地方,只有他的徒弟知道。徒弟死了,但徒弟活着的时候,可能跟人说过。”
“跟谁说过?”
“北境的山民。无量观附近有几个村子,观主和徒弟经常下山化缘。他们跟山民有来往。也许有人知道观主常去哪里。也许观主把东西托付给了谁。也许观主在死之前,把帛书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那要问到什么时候?”
“问到找到为止。”
厉寒声推门进来。“我陪你去。”
孟长歌摇了摇头。“你留下。宋府需要人看着。太后余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知道帛书残卷在北境,也会派人去找。你得留在南城,盯着他们的动向。”
厉寒声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门口,逆着光,外祖母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的手握成了拳,又松开了。“那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她跟我去。”孟长歌指了指外祖母。
厉寒声看着外祖母。他的目光很利,像刀。“她不会骑马,不会用刀,不会生火。她跟你去,是拖累。”
“我知道。”
“那你还带她?”
“因为她需要找到帛书残卷。她帮我报了仇。我还她一条路。”
厉寒声没有再说话。他从腰间解下长剑,放在桌上。剑鞘是黑色的,皮子已经磨得发亮,剑柄上缠的布条换了好几次,有一截是新换的。
“带上我的剑。”
“你用惯了。”
“给你用。我用不惯,可以再打一把。你没剑,不行。”
孟长歌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拿起剑,系在腰间。“我会还给你的。”
“不用还。剑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回来就行。”
外祖母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他们的对话很平淡,没有一句“我爱你”,没有一句“我等你”。但每一个字下面,都压着很重很重的东西。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南城的长街上一片漆黑,只有更夫提着灯笼在街上走。梆,梆,梆,敲了三下。丑时了。四更天。外祖母换了一身厚棉袍,外面套了一件皮袄,脚上蹬着棉靴,头上戴着毡帽,围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她站在宋府门口,看着马车。厉寒声已经备好了三匹马,两匹骑人,一匹驮物资。马是枣红色的,毛很厚,蹄子很大,一看就不是南国的马。马的鼻孔里喷出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
“你会骑马吗?”孟长歌又问了一遍。
“你问过很多遍了。烦不烦?”
“你会吗?”
“……不会。”
“上马。我教你。”
外祖母走到马旁边,看着那匹高头大马。马比她高出半个头,毛色发亮,鬃毛被编成了小辫子,尾巴甩来甩去。它打了个响鼻,喷了外祖母一脸热气。她摸了摸马脖子,毛很粗,硌手。马转过头,用大眼睛看着她。“脚踩这里,手抓这里,一条腿跨过去。”孟长歌在旁边指导。
外祖母试了三次。第一次,脚踩滑了,整个人挂在马肚子上,像一条晾在绳子上的咸鱼。马往前走了两步,她的腿拖在地上,被拖拉了几步,裤子磨破了。第二次,腿没抬够高,脚尖踢到了马屁股,马往前走了两步,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尾椎骨生疼。孟长歌没有说话,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伸手,没有嘲讽,只是在等。第三次,她咬咬牙,使劲一蹬,终于骑了上去。坐在马背上,她觉得自己像坐在一栋摇摇欲坠的房子的屋顶上。
“坐稳了。夹紧马肚子。别夹太紧,马会跑。也别太松,你会掉。找中间那个力道。”
“你这是在教我还是在吓我?”
“都有。”
孟长歌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她骑的是那匹黑马,比外祖母的枣红马高半个头。黑马很不安分,前蹄刨地,脖子甩来甩去。孟长歌拉紧缰绳,黑马才安静下来。她勒住缰绳,看了厉寒声一眼。
“我走了。”
厉寒声点了点头。风吹过来,牌坊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他站在牌坊下,像一棵树。他的手紧紧攥着一块玉佩。孟长歌的玉佩。她临走前塞给他的,说“替我看好它。等我回来”。
“小心。”
“嗯。”
“北境冷。你带的衣服够吗?”
“够。”
“干粮呢?”
“够。”
“药呢?”
“……忘了。”
厉寒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孟长歌。“外伤药、风寒药、冻伤药。每种三份,用完了去镇上买。镇上没有就找山民。山民有土方子。”
“好。”
她接过布包,塞进怀里。
“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了。”
“那我走了。”
“等等。”厉寒声又叫住他。“到了北境,找当地的长老。他们信狼,不信人。你敬他们,他们也敬你。你不敬他们,他们不会帮你。”
“知道了。”
孟长歌一夹马腹,黑马哒哒哒地走了出去。外祖母赶紧跟上。她的马这回听话了一些,没有东倒西歪,但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孟长歌在前面越走越远,外祖母在后面急得直催。
“快一点!快一点!”
马不理她。
“孟长歌!等等我!”
孟长歌勒住马,等了等她。等外祖母跟上来,她伸出手,把外祖母的缰绳拽过来,系在自己的马鞍上。
“这样你跟着我走。别使劲拉,马会跟着我。你使劲拉,马以为你在跟它打架,它就不走了。”
外祖母松开手,马果然乖乖地跟着孟长歌的黑马走了。风吹过来,把围巾吹散了,她赶紧抓住,重新裹上。
“孟长歌!”
“嗯!”
“谢谢你!”
“不用谢!回来再谢!”
“怎么谢?”
“请我吃馄饨!柳妈包的!”
外祖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请你吃馄饨!吃一辈子!”
孟长歌没有回答。但外祖母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不是冷,是笑。
两个人的马一前一后,消失在了晨雾里。
南城外,厉寒声站在牌坊下,看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小。风吹过来,牌坊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他没有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玉佩。孟长歌的玉佩。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里,玉石温润,带着她的体温。他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玉是碧绿的,里面有一丝棉絮,像雾,像云,像她眼睛里那层化不开的霜。
他把玉佩收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北境在南国以北八百里。骑马要走半个月。南国的官道虽然年久失修,但好歹是路。路两边是农田,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起伏。偶尔有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狗吠。越往北走,农田越少,荒地越多。荒地上一人多高的野草,风一吹,沙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外祖母总觉得那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她,但她不敢去看。看了就会怕,怕了就不敢走了。
第一天,路还好走。红花的蹄子踩在土路上,哒哒哒的,节奏很稳。外祖母坐在马背上,屁股已经不那么疼了——不是不疼了,是麻木了。她的身体开始适应这种颠簸,大腿内侧的伤口结了痂,手指被缰绳勒出的血印也干了。她看着远处的山,山从青绿色变成了灰绿色,又从灰绿色变成了灰白色。那是雪。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雪。在胡吉镇,冬天也下雪,但只是一层薄薄的,天亮下,午后就化了。这里的雪不是下的,是铺的。一层一层,把整个大地都盖住了,像是有人给大地盖了一床厚厚的白被子。
第三天,官道消失了。面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地。没有路标,没有人家,没有人。只有天、地、风。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巨大的染布,没有边际。云很白,白得像棉花,一团一团的,在天空中慢慢移动。风很大,吹得草东倒西歪,吹得红花的鬃毛往一边飘。
“往哪走?”外祖母问。
“往北。”孟长歌指着远处一座隐隐约约的山。“那座山。望归山。北境最高的山。”
外祖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座山很小,小得像一颗米粒,坐在天地之间。山的颜色是黑色的,跟周围白色的雪地形成鲜明的对比。她眯着眼看了很久,久到眼睛被风吹出了泪。
“为什么是黑色的?山不是应该绿色的吗?”
“火山岩。死火山。喷发过一次就没再喷了。八百年了。”
“八百年。又是八百年。云梦国亡了八百年,望归山等了八百年。九器散了八百年。她来了八百年后。”外祖母的眼泪掉了下来,被风吹散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来晚了。我晚了八百年。”
“不晚。”孟长歌的声音很轻。“你来了,就不晚。你来了,路就通了。你来了,该回家的人就能回家了。”
六天后,她们进入了北境。外祖母不知道什么时候跨过的那条界线。她只看见路边的草变了,不是绿色的,是灰白色的,像枯死的。草叶上挂着一种白色的絮状物,风一吹,絮状物飘起来,像雪花,又像棉絮。那些絮状物落在她的肩上、头上、红花的背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像是树叶烂在泥水里,又像是动物尸体泡在水里久了散发出来的那种臭。那气味浓烈得像是固体,可以嚼碎。她忍不住捂住了鼻子,手帕挡不住,还是有味道。那味道钻进她的鼻子、嘴巴、眼睛,熏得她眼泪直流。
“这是瘴气。”孟长歌从怀里掏出布包,拿出两粒药丸,递给外祖母一粒。“厉寒声准备的。吃下去,防瘴气。别嚼,太苦。嚼了你连舌头都会觉得苦。”
外祖母接过药丸,吞了。药丸很苦,苦得她直皱眉,但她没有吐出来。她把药丸咽下去,那股腐烂的味道似乎淡了一些。
沼泽地里没有路。只有水、泥、芦苇,还有一片一片的浮萍。浮萍是绿色的,密密麻麻地铺在水面上,像一张绿色的地毯。马蹄踩进泥里,溅起黑色的泥浆,泥浆溅到红花的腿上,溅到外祖母的裙角上。红花的腿被泥糊住了,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黑风也一样,但它不叫,也不停,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它的肚子上全是黑泥,毛都结成了块。
“还要走多久?”外祖母问。
“三天。望归山在沼泽中央。三天到不了,就永远到不了了。”
“为什么?”
“因为沼泽会把你吞掉。白天的时候,地面是实的。到了晚上,地面是软的。走着走着,人就陷进去了。陷进去就出不来。你越挣扎,陷得越快。不挣扎,也出不来。横竖是死。死在哪里都一样。”
外祖母低头看了看马蹄下的泥。泥是黑的,像墨汁,像血凝固后的颜色。她不知道这泥有多深,不知道下面是什么。她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死。死了就不能回家。
第一天夜里,她们在一棵大榕树下过夜。榕树很大,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根从树枝上垂下来,扎进泥土里,像一根根柱子,像一条条蛇。树干的直径比人还宽,树皮开裂,裂缝里长着青苔。孟长歌生了一堆火,火光照在榕树的根上,那些根像活了一样,在光影里扭动。火光照亮了她们的脸,也照亮了榕树后面黑洞洞的沼泽。
“云梦国有一种传说。”她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枯枝湿了,烧起来冒浓烟,呛得她咳嗽了两声。“榕树是连接天地的树。树根通向地府,树干通向人间,树冠通向天界。云梦国的巫师在榕树下做法事,跟地下的鬼神说话。他们跪在树根上,点起一种特殊的香,香是黑色的,烧起来没有烟。他们对着树根磕头,一个接一个,先磕九天,再磕九夜。他们说,树根会震动,鬼神会从地底下爬上来。”
“他们说什么?”
“说人话。鬼神听得懂。但人听不懂鬼神的话。巫师只是听见了声音,不知道意思。他们以为自己在跟鬼神沟通,其实只是听见了风声。”她顿了顿,把一根枯枝折断,扔进火里。“但风声也会告诉人一些事。比如,明天会不会下雨,今年会不会丰收。风里有很多信息,只是人听不懂。风其实什么都知道,但人不听。”
外祖母看着那些盘绕的树根,忽然觉得它们像人,不是形状像,是姿态像。它们在听什么,在等什么。等了几百年了。它们不急,时间对它们没有意义。
“你信鬼神吗?”
“不信。”
“为什么?”
“因为鬼神没有帮过我。我求过他们。十二年前。我躲在枯井里,听见外面的喊杀声。我求他们救救我爹,救救我娘,救救我大哥。他们没有救。我求他们让我死,让我跟我家人一起走。他们也没有让我死。他们还让我活着。活着受苦。活着受罪。活着杀人。”
火堆里发出一声噼啪的爆响,火星飞起来,在黑暗中闪了闪,灭了。
“活着不好吗?”外祖母问。
“活着好。但活着比死难。死是一瞬间的事。活着是每一天的事。每一天都要记得自己为什么活着,每一天都要提醒自己不能忘记,每一天都要逼自己往前走。不能停,不敢停。停一下就垮了。”
第二天,沼泽里起了雾。雾很大,大得伸手不见五指。外祖母看不见红花,看不见孟长歌,看不见自己的手。她只能听见马蹄踩在泥里的声音,扑哧,扑哧,扑哧。她不知道自己往哪个方向走,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了就会迷路,迷路就会困在沼泽里,困在沼泽里就会死。她的手死死攥着缰绳,指甲陷进掌心里,疼,但她不敢松。
“孟长歌!”她喊了一声。
“在。”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近,像是就在眼前。
“我看不见你!”
“你跟紧我的声音走!你跟着我的声音,就不会迷路!”
外祖母循着声音往前走。红花很乖,不用她催,自己跟着黑风的脚印走。红花的蹄子踩在黑风的蹄印里,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雾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孟长歌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熟悉,带着乡音。
“伏笙。”
外祖母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是刘彦卿。她的耳朵开始发烫,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个声音穿过浓雾,穿过瘴气的白,穿过八百年的时空,真实得像是有人站在她身后,贴着她的后脑勺。
“刘彦卿?”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刘彦卿!是你吗?”
还是没有回答。风吹过芦苇荡,沙沙沙。那声音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它在雾气里碎了,散了,像水滴滴进了大海。
“你听见了吗?”她问孟长歌。
“听见了。是你认识的人?”
“是我丈夫。是那个不在这个世界里的人。”
“另一个世界的你的丈夫?”孟长歌沉默了一会儿。黑风停下了脚步。“是诅咒。云梦泽的诅咒。它会让你听见你最想听见的声音。听见了,你就会停下来。停下来了,你就出不去了。它会用你最熟悉的声音叫你,用你最想见的人的声音叫你。你一答应,魂就被勾走了。”
外祖母攥紧了缰绳。缰绳勒进掌心的肉里。
“刘彦卿!我不听!你别喊了!你喊了我也听不见!你喊破了喉咙我也听不见!”
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雾里恢复了寂静。
第三天,沼泽里的雾散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沼泽上,水面反着光,亮得刺眼。远处的望归山终于露出了全貌——不高,但很陡。山体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又像被雷劈过,到处都是裂缝,裂缝里长着一种颜色发黄的杂草,枯枯的,没有绿意。山顶被云遮住了,看不见。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青石的,半截埋在土里。
外祖母从马上下来,走到石碑前,蹲下,用手拂去石碑上的泥土。泥土冻硬了,和石头粘在一起,她用指甲抠,指甲劈了,血渗出来。碑上刻着三个字——“望归山”。字是刻上去的,但笔画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是哪个朝代的。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她辨认了半天,只认出了几个字——“云梦”、“亡”、“葬”。其他的字已经被风霜磨平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望归山是什么意思?”她站起来,问孟长歌。
“望谁归。望云梦国的亡灵归。望死者归,望生者归,望一切回不来的东西归。”孟长歌也下了马,把马拴在石碑上。“云梦国亡了之后,他们的国王和巫师都葬在望归山里。山是墓,也是祭坛。每年春秋两季,他们的后人会在山脚下祭祀。但后来后人也死了,没有人祭祀了。山就空了。空了八百年。”
“空了八百年。”
“嗯。空了八百年。八百年的风,八百年的雪,八百年的空。”
外祖母看着那座山。山不说话,不回答。山只是黑沉沉地立在那里。
“你不怕吗?”
“不怕。死人不可怕。活人才可怕。活人的心,比死人的骨头更难猜。死人的骨头不会骗你,活人的心会。”
(第二十一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