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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铜镜通两界 胡吉镇·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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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吉镇·晨
刘灵兮的烧退了的第三天,外祖母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面铜镜。铜镜很旧,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但她知道,镜子的另一头,有人在看她。她把铜镜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用心看。她看见了望归山。山顶上站着一个老人,穿着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他的面前是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归家”。他看着南方。他在看她。他一直在看她。
她又看见了孟长歌。孟长歌坐在密室里,手里拿着铜镜,也在看她。两个人隔着两个世界,对视了一眼。孟长歌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像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又像是被望归山上的风一刀一刀吹出来的。但她坐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把出鞘的剑。眼睛很亮,亮得像北境圣山上那两颗星。对面坐着厉寒声,头发也白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看书,没有说话。很安静,很安详。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根在土里连在一起,枝在风里缠在一起。他们等了彼此一辈子,终于等到了一起变老。
“孟长歌。”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她笑了。她知道孟长歌听不见。但她知道,孟长歌也在想她。她也在看她。她们之间不需要说话,看一眼就够了。
胡吉镇·午后
刘灵兮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那面铜镜——老道士留下的那面。她把铜镜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照。镜面模糊,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不着急,她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树梢,久到槐树的影子从东边转到了西边,久到她的腿都坐麻了。
“灵兮,你看见什么了?”外祖母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看见一个人。穿黑衣服的。她坐在一个很暗的屋子里,手里也拿着一面铜镜。屋子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焦黑,火苗一跳一跳的。她在看我。她的眼睛很亮,像北境圣山上的星星。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油灯的光,是她自己的光。”刘灵兮歪着头想了想。“她在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弯一点点,但她的眼睛会亮。像灯。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外祖母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长什么样?”
“高高的,瘦瘦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她腰里挂着剑,剑鞘是黑色的,磨得发亮了。她的头发白了,全白了,像雪。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刀。”刘灵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铜镜。“她穿的黑衣服很旧了,袖口都磨毛了,领口也磨毛了。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手上有很多伤疤。有新疤,也有旧疤。”
外祖母的眼泪掉了下来。那是孟长歌。是她在密室里坐了三十年的样子。她没有变,她只是老了。她的手还是那样,握着剑的手,握着棋子的手,握着铜镜的手。
“灵兮,你能替娘跟她说句话吗?”
“能。说什么?”
“说——‘我想她了。等我。我会回去看她的。告诉她别老坐着,出去走走。’”
刘灵兮闭上眼睛,把铜镜贴在额头上。她闭了很久,久到外祖母以为她睡着了。
“她听见了。她说,‘不用回来。你好好过日子。过好了,我就高兴。’”刘灵兮顿了顿。“她说,‘灵兮,你好好长大。好好孝顺你娘。你娘这一辈子,不容易。她吃了很多苦,她不说。她什么都不说。’她说,‘你娘的眼睛也亮。’”
外祖母把刘灵兮搂进怀里。
“灵兮。”
“嗯。”
“你替娘跟她说,我一定回去看她。一定。说话算话。”
南国·宋府·密室
孟长歌放下铜镜,端起那碗面。面已经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层冰。她没有叫人去热,拿筷子挑了挑,开始吃。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是在品什么东西,不是面的味道,是时间的味道。厉寒声推门进来,看见她在吃凉面,眉头皱了一下,皱成了两座小山。
“凉了,别吃了。”
“能吃。凉的也能吃。以前在边关,什么都吃。凉的,馊的,硬的,都吃。活着就行。”
厉寒声走过来,要把碗端走。孟长歌按住碗,不让他端。她的手按在碗沿上,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都老了,手指都不好看了,但他没有缩回去。
“灵兮好了。”
厉寒声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铜镜亮了。我看见她了。她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铜镜。她在看我。她的眼睛很亮,像她娘。她娘的眼睛也亮。她长得像她娘,眼睛像,眉毛像,笑起来的样子也像。嘴角弯的弧度都一样。”
“她说什么?”
“她没说。她在笑。她笑起来的时候,跟她娘一模一样。她没说话,但她娘替她说了。她娘说,一定会回来看我。”
厉寒声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从碗上拿开,在孟长歌对面坐下。他的坐姿还是那样,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竹子。
“你等到了。”他说。
“等到了。”
“她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也许不会。也许明天就来。但够了。看见她好好的,看见灵兮好好的,就够了。等了一辈子,不就等这一天吗?”
胡吉镇·黄昏
外祖母坐在门槛上,刘彦卿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刘慕辰在写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的是“人”字,一撇一捺。刘清禾在追鸡,鸡吓得满院子跑,飞到墙头上下不来。刘灵兮在玩九连环,她已经解开了第一环,正在解第二环。刘念禾和刘念兮在打架,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推着推着就笑了。老五刘念在摇篮里睡觉,小手攥着拳头,嘴角流着口水。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像铺了一层碎金子,像泼了一桶颜料。
“刘彦卿。”
“嗯。”
“我跟你说说南国的事吧。”
“好。”
“有一个女人,叫沈梦笙。她写了一辈子情爱故事,最后说世上没有爱情。不是没有爱情,是她没有遇到。她遇到的那个人,是假的。假了一辈子。”
“她遇错人了。”
“有一个女人,叫高云锦。她家被抄了,住在漏雨的屋子里,第一件事是在院子里种花。她种的是菊花,黄灿灿的,开得很好。她说,‘天塌不下来,塌下来,也得先把饭做了。’”
“她心大。”
“有一个女人,叫李望舒。她在道观里办婚礼。她说,‘就是他了,不是别人。’她穿着青绿色的婚服,像一棵新竹。她嫁给了一个修道的人,那个人话很少,但一直在她身后。走在她身后半步。”
“她运气好。”
“有一个女人,叫柳映月。她嫁了一个老实人,老实人什么都不做。不赚钱,不管家,不管孩子。她忍了五年,和离了,自己开了胭脂铺。她的胭脂铺叫映月坊。她用自己的名字。她说,‘找不到,我就自己过。’”
“她醒了。”
“有一个女人,叫南宫兰。她嫁了一个酒鬼,被打得满身伤,和离了,学了做茶酥的手艺,开了茶酥铺。她的茶酥铺叫兰香斋。她做的茶酥叫璇玑酥。璇玑是我在南国找到的一件神器。她给它起了这个名字。她说,‘靠自己,也能活。’”
“她硬。”
“有一个女人,叫慕容晴雪。她是不受宠的公主妹妹,嫁了一个懂她的人。那个人叫陆怀瑾,是个读书人。他给她写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她生了一个女儿,叫念恩。念恩,念的是恩情。念的是我替她相看了陆怀瑾的恩情。”
“她等到了。”
“有一个女人,叫阿念。她十二岁就在辩会上说,‘孩子是两个人的,但你不能生,所以孩子就是给她生的。’她写了一本书,叫《她和她》。扉页上写着‘献给任伏笙姐姐’。她现在是个大人了。她写的书,卖了很好。”
“她长大了。”
“有一个女人,叫孟长歌。她一家一百三十七口人被太后害死了。她一个人活了十二年,扳倒了太后,报了仇。她教会我一句话——往前走,别回头。她教会我,不管遇到什么事,往前走,别回头。她等了一辈子,等到了。我也等了一辈子,也等到了。”
刘彦卿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夕阳,看着橘红色的光落在院子里的孩子们身上,落在刘灵兮的九连环上,落在刘清禾追的鸡身上。
“她比你苦。”
“我知道。她比我苦多了。我没有家破人亡,我没有灭门之仇。我只是迷了路。她是连家都没了。”
“你比她幸运。”
“我知道。我有你。我有孩子们。我回来的时候,你还在。我等她的时候,她也回来了。我们都等到了。”
任伏笙靠在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像两棵老树的根,在地底下缠了不知道多少年。
南国·城南小院·夜
沈梦笙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空白的本子。她已经写完了最后一本话本,但她不知道该把它交给谁。没有人想看了。她想了想,把本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竹丛还是那丛竹子,竹叶沙沙响,像是在说话。鸟笼还是那只空鸟笼,笼门开着,风一吹,笼门轻轻晃。她坐在藤椅上,看着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的头发全白了,像雪。
“伏笙,你到家了吗?”她对着月亮问。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竹丛沙沙响。
她笑了。她把空鸟笼从廊下取下来,抱在怀里。鸟笼很轻,轻得像没有东西。她抱着它,像抱着一个孩子。
南国·映月坊·夜
柳映月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本。账本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是她自己赚的。她合上账本,抬起头看着门口。门口没有人,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霜。她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在寂静的傍晚里格外清脆。
她不再等了。她等够了。
南国·兰香斋·夜
南宫兰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块面团,正在揉。揉着揉着,她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窗外没有任伏笙,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个男人挑着担子过去了,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过去了,一条狗摇着尾巴过去了。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面团放进模具里,压了压,翻过来。茶酥上印着璇玑玉的纹样,一圈一圈的,像涟漪。
她给茶酥取了个名字——璇玑酥。
她笑了。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的,脆的,甜的。红豆馅的。她把剩下的装进纸袋里,放在柜台上。那是留给任伏笙的。万一她回来呢?万一她想吃呢?
南国·芙蓉园·小院·夜
慕容晴雪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陆怀瑾写的,从青州寄来的。信纸已经皱了,是被她反复看了好多遍。折痕都发白了。“快了。等我回来。秋天,一定回来接你和念恩。”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她看了不下二十遍。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念恩趴在她膝盖上,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含混地叫了一声“娘”。叫得不是很清楚,但她听见了。
“任姐姐,我有孩子了。女儿。叫念恩。是你起的名字。念恩,念的是恩情。”
南国·城南茶楼·夜
阿念站在二楼雅间的窗前,面前放着一摞新书。书的封面印着三个大字——“她和她”。书是崭新的,还带着油墨味。她把书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写着:“此书献给任伏笙姐姐。”她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南城的长街,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珠子,像一条火龙。
“任姐姐,你看见了吗?我的书,出版了。”
风吹过来,把书页吹得哗啦哗啦响。
北境·雪落村·夜
巴图鲁坐在雪地里,怀里搂着雪团。雪团已经长成一头大狼,毛更白了,白得像雪,眼睛更蓝了,蓝得像天空。他坐在雪地里,搂着雪团,看着远处的圣山。风很大,吹得他的皮袍猎猎作响,吹得雪团的毛往一边倒。雪团的耳朵竖起来,朝南边转了转,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雪团,任姐姐回家了。她不会回来了。”
雪团仰头,对着月亮嚎了一声。那声音很长,很凄凉,在雪地里回荡了很久很久,一直传到圣山脚下。
“你也在想她?我也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雪团。雪团闻了闻,舔了舔,没有吃。它把干粮放在雪地上,用爪子扒了扒,埋了起来。它把干粮藏起来了。
巴图鲁看着雪团的动作,忽然笑了。
“你留着?等她回来吃?她不会回来了。她有自己的家了。有自己的孩子了。”
雪团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南边。巴图鲁也看着南边。风吹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唱歌。
胡吉镇·夜
外祖母躺在炕上,手里拿着那面铜镜。她把铜镜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用心看。她看了很久。她看见了孟长歌。孟长歌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她坐得很直,眼睛很亮。她坐在密室里,对面坐着厉寒声。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看书,没有说话。很安静,很安详。
“孟长歌。”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她笑了。她知道孟长歌听不见。但她知道,孟长歌也在想她。她也在看她。
她把铜镜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刘彦卿在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茧子,但他的手很暖。
“刘彦卿。”
“嗯。”
“下辈子,我还找你。”
“好。”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不是国子监的钟声,是九黎台的方向。那钟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有人在用木头敲着时间。
她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十七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