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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前世今生缘 南国·九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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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九黎台·黄昏
老道士站在土台中央,灰色的道袍被风吹得鼓起来,花白的头发散在风中,木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他没有捡。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老树,像一块石头,像望归山顶上那尊八百年前的雕像。他看着外祖母,外祖母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土台,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远处,夕阳正在落下,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暗红。
“你来了。”外祖母说。
“来了。”老道士的声音很沉,像大钟。
“你不是走了吗?你不是说回你来的地方去了?”
“回了。来看看你们。看看你,看看灵兮,看看他。”他顿了顿,“看过就走,不耽误。看一眼就走。”
外祖母看着他。他的脸很白,比望归山上的石头还白。他的皱纹更深了,像是刀刻的。他老了。他等了她八百年,等老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外祖母问。
老道士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远处的夕阳,看了很久。
“我是姬。云梦国最后一个巫师。望归山地宫里刻壁画的人。孟长歌的师父。等了八百年的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等到了,不后悔。等不到,也不后悔。”
外祖母的眼睛红了。“你等的就是我?”
“等的就是你。你的前世,姬瑶。云梦国的女巫。守护合璧的人。”老道士看着她。“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我记得就行了。我替你记着。记了八百年。”
“你知道我是怎么从望归山上下来的吗?”老道士忽然问。
外祖母摇了摇头。
“我在望归山顶上站了八百年。风吹,日晒,雨打,雪埋。我的身体化成了石头,我的魂困在石头里。我以为我会永远困在那里。直到有一天——你触碰了骨笛。九黎台的那根骨笛。你碰到它的那一刻,我在望归山顶上感觉到了震动。石头裂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我的魂从石头里出来了。”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我从山上走下来,走了三个月。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问我,‘爷爷,你去哪儿?’我说,‘去找一个人。’他说,‘找谁?’我说,‘找一个人。找了一辈子了。’那个孩子笑了。他说,‘爷爷,你去找吧。找到了就好了。’我继续走。走了很久。走到南国的时候,我已经老了。老得连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外祖母的眼泪掉了下来。“你走了多久?”
“三年。从望归山到南国,走了三年。风餐露宿,走走停停。走不动了,就歇一歇。歇够了,继续走。我不敢停。怕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老道士走到她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面铜镜。背面没有纹路,没有暗红色的珠子。光秃秃的,像一面普通的铜镜。他把铜镜翻过来,对着夕阳光照。镜面上出现了一张脸,不是她的,是另一个人的。眉眼跟她很像,但不完全一样。更年轻,更锐利。那是姬瑶。八百年前的姬瑶。
“这是你的脸。你的前世。”
外祖母接过铜镜,对着夕阳照。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她很年轻。”外祖母说。
“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老道士的声音很平。“她死在我面前。我救不了她。她是替我死的。”
“替你死的?”
“太后要杀我。她挡在我前面。那一剑,本该刺进我的胸口。刺进了她的胸口。”老道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替我活着。等那个人来。’我问她,‘那个人是谁?’她说,‘你见到她,就知道了。’”老道士抬起头,看着外祖母。“我等了八百年。终于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是谁了。是你。”
外祖母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是我什么人?”
“她是你的前世。你是她的来世。你们是同一个人。她守护合璧,你集齐九器。她没做完的事,你做完了。她没走完的路,你走完了。”
老道士走到那排神器前,蹲下来,伸出手,一个一个地摸过去。骨笛,龟甲,璇玑玉,玉琮,陶埙,铜镜,九连环,帛书残卷,合璧。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
“这些器物,是我和姬瑶一起铸造的。”他说。“她刻纹路,我烧制。她刻了一整年,我烧了一整年。每一刀都是她亲手刻的。她的血渗进了纹路里。所以她能召唤它们,它们也认得她。”
外祖母看着那些神器。她忽然想起,自己触碰骨笛的时候,指尖感受到的那股暖意。不是骨笛本身的温度,是姬瑶的血。
“她为什么要刻这些?”
“为了回家。”老道士站起来,看着她。“她知道云梦国会亡。她想找一条回家的路。她不知道家在哪儿。她找了一辈子,没找到。”
“她找到了吗?”
“找到了。你找到了。你就是她。你就是她找到的路。”
外祖母蹲下来,把骨笛拿起来。笛身暗黄,骨质的纹理像树的年轮。她把它放进泥土里。骨笛的光在她左臂上灭了。她想起穿越的那天,她蹲在九黎台的探方边上,从土里挖出这根骨笛。她的手指碰到骨笛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蹿上来。她听见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笛。然后她穿越了。从胡吉镇到南国,从二十世纪到另一个时空。
她把龟甲放进泥土里。龟甲的光灭了。她想起沈梦笙。沈梦笙坐在城南小院的廊下,手里拿着这片龟甲,翻来覆去地看。她看了几十年,每天看,每天卜,问她什么时候能等到顾云舟娶她。龟甲没有骗她,每次都是“吉”。顾云舟确实想娶她,想了一辈子,没有娶。不是龟甲的错,是人的错。
她把璇玑玉放进泥土里。璇玑玉的光灭了。她想起高云锦。璇玑玉的碎屑混在高云锦的桂花糖里,被她吃出来。那个午后,她坐在高云锦的水榭里,喝着龙井,听高云锦说她家被抄的往事。“天塌不下来,塌下来,也得先把饭做了。”
她把玉琮放进泥土里。玉琮的光灭了。她想起李望舒。李望舒穿着青绿色的婚服,在朱陵殿前一步一步登上玉阶。她的身后跟着刘承佑,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棵树,让她靠着。
她把陶埙放进泥土里。陶埙的光灭了。她想起南宫兰,想起柳映月。两个女人,一个开了茶酥铺,一个开了胭脂铺。一个说自己再也不靠任何人了,一个说自己一个人也能活。
她把铜镜放进泥土里。铜镜的光灭了。她想起孟长歌。铜镜里第一次出现孟长歌的脸时,她还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后来她知道了。那个女人等了她一辈子。她也等了她一辈子。
她把九连环放进泥土里。九连环的光灭了。她想起孟家地窖。孟长歌蹲在地上,从铁匣里取出两副九连环,铜制的,锈迹斑斑的。她把其中一副递给她,说:“你拿着。”“这是什么东西?”“九连环,解困局。”
她把帛书残卷放进泥土里。帛书残卷的光灭了。她想起北境圣山。她蹲在石台前,打开石匣,里面是一卷帛书,边缘烧焦,字迹模糊。
她把合璧放进泥土里。合璧的光闪了一下,然后暗了。
九件神器,九个位置,九盏灯。一盏一盏灭了,一件一件埋回了土里。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沈梦笙的《南国情劫》。她把它放在帛书残卷旁边。老道士的那面铜镜,光秃秃的,没有纹路,没有暗红色的珠子。她把它放在书旁边。
九黎台的土台上,十一件东西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风吹过来,它们没有动。它们已经睡着了。
老道士伸出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
“你这一世的任务完成了。”
“我知道。”
“下一世,你还会遇见他。不管转多少世,你都会遇见他。”
“我知道。”
“你不问问为什么?”
“不问。知道了,就没意思了。”
老道士笑了。这是他八百年来第一次笑。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下,但他的眼睛亮了。
“你该走了。”
“你呢?”
“我也该走了。”
“去哪?”
“回到我来的地方去。望归山。我本来就是石头,应该回到石头里去。”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上往下,一点一点地变淡。先是头发,然后是脸,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身体,然后是脚。他变成了一团雾,雾被风吹散了。
九黎台的土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蹲下来,把骨笛拿起来,贴在耳边。她听见了声音。不是风声,是姬瑶的声音。“回家。回家。回家。”
她把骨笛放下,站起来,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
胡吉镇·晨
老道士走了,槐树下什么都没有留下。刘灵兮蹲在树根旁边,用手指扒开泥土,从土里挖出一个小东西。小东西硬硬的,圆圆的,像一颗种子,又像一块石头。她把小东西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小东西在阳光里闪闪发亮,像是一块玉,又像是一滴凝固的眼泪。
“娘,爷爷走了。”
“他去哪了?”
“回到他来的地方去了。望归山。他说,他要回望归山上了。”刘灵兮看着远处的天空。“他说,他变成石头了。站在望归山顶上,看着南方。看着我们。永远看着。”
“他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等到了,就不等了。”刘灵兮低下头。“他说,‘我等到了,不后悔。你娘也等到了,她也不后悔。’”
任伏笙蹲下来,抱住刘灵兮。
“灵兮。”
“嗯。”
“爷爷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娘这一辈子,不容易。你好好孝顺她。’”刘灵兮把脸埋在任伏笙的怀里。“他说,‘我走了,不要想我。想我了,就看看南边的天。我在那里。’”
南国·宋府·密室
孟长歌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面铜镜。外祖母还给她的那面。铜镜的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她把铜镜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门被推开了。厉寒声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
“你还没睡?”
“睡不着。”
“想什么?”
“想她。想她到家了没有。”
厉寒声在她对面坐下。“她到了,铜镜会亮。”
孟长歌把铜镜放在桌上。她不看了。她端起热汤,喝了一口。
“厉寒声。”
“嗯。”
“她到家了。”
“你怎么知道?”
“铜镜亮了。我看见她了。她站在九黎台的土台上,把九器一件一件埋回去。骨笛、龟甲、璇玑玉、玉琮、陶埙、铜镜、九连环、帛书残卷、合璧。还有我师父的铜镜,还有沈梦笙的书。”
厉寒声沉默了一会儿。“你师父也去了?”
“去了。走了。不回来了。”
“那你呢?你还等吗?”
孟长歌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不等了。等到了。等了八百年,等到了。她回家了。我不等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厉寒声的手。
三年后。
胡吉镇的院子,槐树又开花了。花瓣落了一地,白白的,像雪。任伏笙坐在门槛上,手里纳着鞋底。她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手也抖了。但她每天还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刘彦卿的鞋底磨破了一双又一双,她纳了一双又一双。
刘灵兮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那面铜镜,翻来覆去地看。
“娘,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一个人。穿着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他站在很高的山上,看着一个方向。他的面前是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归家’。”
任伏笙放下鞋底,走到刘灵兮面前。“什么字?”
“归家。”
任伏笙蹲下来,看着刘灵兮手里的铜镜。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但她知道,刘灵兮看见了。
“灵兮,爷爷在看我们。”
“我知道。他一直都在。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胡吉镇·夜
任伏笙躺在炕上,手里拿着那张纸。纸已经很旧了,边角起毛,字迹有些模糊。她看了一遍。“任伏笙,胡吉镇人。爹:任德茂。妹妹:任婉兮、任芳婳。丈夫:刘彦卿。妇女队队长。”她拿起笔,在背面又写了一行字:“回家了。以后再也不用走了。”
她把笔放下,把纸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刘彦卿在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刘彦卿。”
“嗯。”
“下辈子,我还找你。”
“好。”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不是国子监的钟声,是九黎台的方向。
她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八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