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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妈妈走了   外婆出 ...

  •   外婆出门之后,家里更安静了。吴念把纸飞机放在窗台上,透过窗户往外看。她看见外婆走出去的背影,佝偻着,走得有些急,一只手在脸上擦了一下。

      吴念没看清擦的是什么。

      她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看弟弟。弟弟睡得很熟,呼吸声细细的,襁褓的边角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随着他的胸口一起一伏。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响了。

      吴念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拧了两圈,门开了。是爸爸和外婆一起回来的。爸爸的工装外套上又多了一道新的机油印子,在右边袖子上,还没有干透,味道比平时更重。他的头发乱着,帽子的勒痕还印在额头上。外婆走在他旁边,手里什么都没有拎。

      没有菜。

      吴念从板凳上跳下来,叫了一声外婆。

      外婆没有应。

      吴念看见外婆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眼睛红红的,眼角到颧骨的地方有好几道湿痕,在日光灯下泛着水光。外婆的嘴抿得很紧,嘴唇往里收着,下巴在微微发抖。

      外婆没有看她,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没有关,吴念听见外婆坐在床沿上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很响的吸气声,像是鼻子被堵住了,使劲往里抽了一下。

      爸爸跟了进去。

      他把工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房间门口的椅背上,里面的秋衣是灰色的,领口已经洗得松了,露出脖子上一截被太阳晒出来的分界线。他走进外婆的房间,把门轻轻掩上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吴念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个桃酥纸袋折的纸飞机。她听见外婆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咳嗽和擤鼻涕的声音,有些词听不清楚,有些词却清清楚楚地传到她的耳朵里。

      “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说吴忘是克星……是扫把星……”

      外婆的声音又哑又碎,像是一块布被人撕开了。

      “……他又没做错什么……他才多大啊……”

      然后吴念听见爸爸的声音。

      “妈——”

      就一个字。很轻,很长,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叫一个人不要再说下去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得吴念能听见隔壁张奶奶家的橘猫在院子里叫了一声。

      然后外婆又哭了。那种哭不是很大声,而是压抑着的,闷在喉咙里的,像冬天被窝里捂着的呜咽。

      吴念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纸飞机,纸飞机的翅膀被她攥皱了。她往门缝那边又靠近了一步,但门推开了。

      爸爸走出来,把门重新掩上。他的眼睛也是红的。

      爸爸看见站在走廊里的吴念,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和那天在医院里一模一样的姿势。

      “念念饿不饿?爸爸去做饭。”他的声音沙沙的。

      吴念摇了摇头。

      爸爸站起来,往厨房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吴念走进屋子,走到那个藤编的婴儿床旁边。

      弟弟醒了。

      他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那双黑黑的眼珠上还是蒙着一层水光,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他的嘴里发出一种小小的、细碎的声响,像是舌头在舔上颚。

      吴念低头看着他。

      克星。

      扫把星。

      这两个词她不认识,但她记住了。外婆哭成那样说出来的词,一定是很难听的词,很难听的词都是骂人的。李伯家的孙子骂人就会说很难听的话,然后他奶奶就会打他的嘴。

      弟弟被人说了很难听的话。

      被人说了很难听的话的弟弟,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婴儿床里,两只手举在耳朵旁边,小小的手指攥成拳头,嘴巴一动一动地舔着,什么都不知道。

      吴念把手伸进领口,把脖子上的红绳子扯了出来。玉锁被她的体温焐得温温的,带着皂角的味道和一点微微的汗味。她低头看着那块玉锁,大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是妈妈找人刻的。

      保平安。

      她不知道什么是保平安,但她知道这个玉锁很重要。

      她把红绳子从脖子上解下来。那个打了死结的扣子还在,她解了半天解不开,最后干脆歪着头,把整个绳子从脖子上绕了下来。头发被扯乱了几根,她也没管。

      吴念弯下腰,把玉锁轻轻地放在弟弟的枕头旁边。红绳子团成一小团,玉锁贴着弟弟的侧脸,在襁褓的红色碎花映衬下,泛着淡淡的绿光。

      弟弟感觉到什么,动了一下,脸往玉锁那边偏了偏。但没哭。

      “你才不是什么扫把星呢。”

      吴念趴在婴儿床的围栏上,小声地说。

      “你是我的弟弟。”

      弟弟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但可能只是睡梦中的一个抽动。吴念认为那是笑,她就当是笑了。

      她趴在围栏上看了很久,直到厨房里飘过来葱花炒鸡蛋的味道,直到爸爸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念念,吃饭了”。

      晚上,吴念吃完了饭,洗了手,又坐在弟弟的婴儿床旁边。弟弟一直在睡,中间醒了一次,哭了几声,外婆冲了一瓶奶粉喂他,喝完又睡了。吴念觉得弟弟就像张奶奶家的橘猫生的小猫,吃了睡睡了吃,什么都不管。

      爸爸坐在客厅里,没有看电视。电视是关着的,黑色的屏幕上映出屋里家具的影子。他坐在沙发上,弓着背,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右手机械地捏着左手的大拇指,捏红了一片。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喝。

      吴念走过去。

      她走到爸爸面前,站住,两只手背在身后,抬头看着他。

      “爸爸。”

      爸爸抬起头看她,脸上是那种很累的表情,眼皮往下耷着,额头上那条被帽子压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有消,现在又添了一道新的。

      “妈妈哪去了?”

      她问得很轻,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太安静了,这个声音就像石头丢进水塘里,清清楚楚地溅起了水花。

      爸爸没有动。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弓着背,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但是手不再捏大拇指了,停住了。他的眼睛看着吴念,眼眶先是红了一圈,然后慢慢慢慢的那圈红色蔓延开来,把整个眼白都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空气凝住了。

      吴念听见厨房里水龙头隔几秒滴一滴水的声响,听见外婆在房间里翻身的声响,听见弟弟在婴儿床里匀匀地呼吸的声响。

      然后爸爸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那种。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上的纹路往下淌,有些流到嘴角,有些流到下巴,然后滴在那件灰色秋衣的领子上。他的肩膀开始发抖,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的骨头从皮肤底下凸出来。

      “念念。”

      他开口了。嗓子不是自己的了,声音碎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往外挤碎玻璃。

      他伸出两只手,把吴念拉过来,然后蹲下去,蹲到和她一样高。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他把吴念抱住了。

      抱得很紧,很紧。吴念的脸被按在爸爸的肩膀上,闻到机油的味道,闻到汗的味道,闻到烟的味道。爸爸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能感觉到爸爸整个人都在发抖,像被风吹的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树。

      “念念啊……”

      爸爸的声音闷在她头顶的发丝里,抖得不成样子。

      “你妈妈走了……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吴念被箍在爸爸怀里,脸上硌着爸爸秋衣领口的松紧带。她没有挣扎,只是站着,让爸爸抱着。她感觉到爸爸的眼泪滴在她的头发上,温热的,穿过发丝,贴到了头皮上。

      走了。

      很远的地方。

      吴念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一定不是一个好地方,因为如果是好地方,爸爸不会哭。爸爸从来不哭的。修车的时候手被夹破了不掉眼泪,搬发动机闪了腰不掉眼泪,被厂长骂了也不掉眼泪。

      但是现在,爸爸哭了。

      她把脸从爸爸肩膀上抬起来,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妈妈坐在中间,怀里抱着她,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笑着,露出一排齐整的牙齿。

      “走了。”吴念小声重复了一遍。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和那天在医院里听见“滴——”一声长响时的感觉一样。她把两只手都按在胸口上,使劲按了按,还是闷。

      窗外的风刮了起来,把院子里那扇没关好的铁皮门吹得咣当咣当地响。外婆在房间里停止了翻身,厨房里水龙头还是在滴水,滴答,滴答,滴答。

      弟弟在婴儿床里动了动,没有醒。

      襁褓的边角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和那块小小的玉锁,在台灯的微光下,一起泛着温柔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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