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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走路 吴念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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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念七岁那年秋天，上了小学。
学校在镇上，从村里走过去要四十分钟。每天早上外婆把她送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看着她走上那条土路，等她的身影小得快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中午她在学校吃，自己带饭，一个铝饭盒，里面装着外婆前一天晚上炒的菜，有时候是土豆丝，有时候是白菜炖粉条，饭盒盖上永远扣着一个煎得焦焦的荷包蛋。下午放了学，她再沿着那条土路走回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铅笔盒在里面哗啦哗啦响。
那条土路吴念走了一个秋天就走熟了。哪儿的路面被拖拉机碾出了坑，哪儿的石子硌脚，哪儿的野草长得最高，她全都知道。路两边是稻田，十月份的稻子割完了，田里只剩下一排一排的稻茬，齐刷刷地戳在干裂的泥地里。有时候能看见几只麻雀在稻茬中间跳来跳去，啄掉在地上的谷粒。再远一点的地方是山，不算高，但是连绵着，一层一层的，秋天早晨起了雾就看不清楚，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吴念不喜欢雾天。雾天走路上学，头发会被打湿，潮潮地贴在脸上，不舒服。但她喜欢晴天，十月的太阳不热了，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路边的野菊花开得一丛一丛的，黄的白的都有，她有时候会摘一把带回家，插在弟弟婴儿床旁边的一个玻璃瓶里。
弟弟已经不睡那个藤编的婴儿床了。他一岁多了，睡一张木头做的小床，四面有栏杆，爸爸自己打的。爸爸从汽修厂里找了四根不用的钢管，焊在床腿和横档之间做了加固，说这样结实，弟弟怎么晃都晃不坏。吴念趴在那张木床的栏杆上看了很久，觉得爸爸的手真巧，连焊出来的疤都磨平了，摸上去滑滑的。
吴忘。
吴念现在已经会写这两个字了。上学的第一天，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天”字，说这是天空的天。第二天老师教了另外一个字，吴念把手举得高高的，说老师，我弟弟叫吴忘，我能不能学那个“忘”字？老师愣了一下，然后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忘”，说这个字念忘，忘记的忘。
忘记的忘。
吴念把那个字抄在田字格本子上，一笔一画地写，横折钩，点，卧钩，点，点。她写得很认真，铅笔芯断了两回，用小刀削了又接着写，写到第三个田字格才满意。那天放学回家，她把田字格本子举到弟弟面前，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忘”字给他看。
“吴忘，你看，这就是你的名字。”
弟弟躺在小木床里，白白胖胖的，胳膊和腿都像刚从泥里拔出来的藕节，一节一节的，捏上去软乎乎的。他刚睡醒，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脚丫子往嘴里塞，听见吴念的声音，把脚放下来，两只眼睛看着她，嘴巴张开，露出四颗小小的门牙。
他没说话，还不会说话。
但吴念觉得他听懂了。因为每次她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珠子就会转过来，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在很努力地理解她说的每一个字。
从那天起，吴念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弟弟的小木床边，把书包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田字格本子，翻到今天新学的字那一页，举到弟弟面前。
“吴忘你看，今天老师教了‘山’字！我们村后面那座山就是这个字！”
“吴忘你看，今天学了‘水’！就是喝水的水，你喝奶粉里的那个水！”
“吴忘你看，今天学的字好难，这个念‘爱’，老师说是一个很重要的字……”
外婆在厨房里择菜，隔着墙喊她：“念念，别光顾着教弟弟，先把作业写了！”
吴念就趴在弟弟小木床旁边的矮桌上写作业，一边写一边念，把课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弟弟听。弟弟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有时候不睡，就趴在小床的栏杆缝里看她，两只眼睛从木栏杆的缝隙中间露出来，黑亮黑亮的。睡醒了就自己抱着脚玩，不闹人，安安静静的，像是知道姐姐在用功。
爸爸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门口先把鞋脱了——工装裤的裤脚上沾着泥巴和机油混合的黑渍，怕踩脏了地。他把鞋放在门外的台阶上，光着脚走进来，先把吴念的作业检查一遍。
爸爸检查作业的样子跟他看维修工单差不多。他拿着那个田字格本子，皱着眉头，一页一页地翻，有时候指着某个字说“这个写得不行，明天重新写”，有时候点点头说“这个还行”。他不懂什么笔画笔顺，但他看得懂一个字写得端不端正，就像他看一眼螺丝就知道拧没拧紧。
检查完作业，爸爸会走到弟弟的小床边，弯下腰，把弟弟抱起来。
弟弟长得白白胖胖的，胳膊腿都瓷实，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像一袋刚碾出来的新米。爸爸把他举起来的时候，他嘴里的口水滴下来，正好落在爸爸的工装上，爸爸也不恼，拿袖子擦一擦就过去了。弟弟被举起来，两只手在空中乱抓，胖乎乎的腿蹬来蹬去，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偶尔能逗出一个笑来——嘴角往两边一咧，露出几颗小小的牙齿。
每过一段时间，爸爸和外婆就会带弟弟出一趟门。
那种出门和平时外婆带弟弟去村里小卖部不一样。每次出门的前一天晚上，爸爸会把那件最新、最干净的工装找出来，挂在椅背上。外婆会把弟弟的襁褓重新洗一遍，晾在院子里，第二天早上拿进来的时候，襁褓上还带着肥皂和太阳晒过的味道。弟弟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抱上三轮车，然后三个人就一起走了。吴念去上学的时候家里还有人，放学回来家里就空了，门锁着，她得从门口那块碎了一半的水泥地底下摸出备用钥匙，自己开门进去。
她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有一次她问爸爸：“你们带弟弟去哪儿了？”
爸爸正在厨房里下面条，筷子在锅里搅了两圈，说：“去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
“给弟弟做检查。”
“什么检查？”
爸爸把面条捞进碗里，热气呼地一下喷上来，糊住了他的脸。他把碗端到吴念面前，又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筷子递给她，说：“吃面。”
吴念就不再问了。她低头吃面，把荷包蛋的蛋黄戳破了，黄澄澄的蛋液流进面汤里，她用筷子搅了搅，觉得那颜色像是秋天稻田里还没割干净的稻穗。吃完了面她就把这件事忘了，因为明天老师要听写生字，她得把“花”“草”“树”“叶”这四个字再写十遍。
弟弟一天一天地长大。
他一岁半那年冬天，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吴念放学回来的时候，推开门，看见外婆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眼泪。吴念吓了一跳，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掉在地上，铅笔盒哗啦响了一声。
然后她看见弟弟。
弟弟站在小木床里，两只手扶着栏杆，两条腿叉着，膝盖微微弯着，颤颤巍巍地——站着。
他自己站起来的。
“念念！”外婆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你弟弟站起来了！”
吴念把棉鞋蹬掉，光着脚跑到小木床前面。弟弟看见她跑过来，嘴巴咧开了，露出上下加起来八颗牙齿——那是吴念见过弟弟幅度最大的表情。他白白胖胖的小腿在木床里抖着，像村口张奶奶家刚学站的小羊羔。
“吴忘！”她叫他。
弟弟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膝盖一软，一屁股坐下去，坐到了床垫上。他没有哭，只是愣愣地看了看自己软掉的腿，然后又撑着栏杆，开始重新往上爬。外婆把他抱起来，脸上的皱纹全都往上弯，眼泪淌进了那些皱纹的沟里。
爸爸那天回来得很晚。他进门的时候，吴念正趴在矮桌上写作业，外婆坐在弟弟床边。爸爸把工装外套脱了挂在门后面，鞋脱在门外，走进来问：“今天怎么样？”
外婆站起来，把弟弟从小床里抱出来，放在地上铺的一层海绵垫子上——那是爸爸专门铺的，说弟弟要是学走路摔了也不疼。外婆把弟弟扶着站好，然后退后两步，蹲下来，张开两只手。
“吴忘，过来，走到外婆这里来。”
弟弟站在海绵垫子那头，两条腿叉着，两只手伸在前面保持着平衡，摇摇晃晃的，像是风里一根站不稳的小草。
他迈了一步。
右脚抬起来，在空中晃了晃，然后落到海绵垫子上，软软地踩实了。然后左脚又迈了一步。
两步。
他走了两步，然后踉跄地扑进了外婆怀里。
吴念从矮桌上跳下来，跑到爸爸面前，仰着头说：“爸爸爸爸！弟弟会走路了！”
爸爸站在门口，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弟弟扑进外婆怀里，笑了。
那个笑容很大，嘴角往上弯，眼睛旁边挤出好几道细细的纹路，和那天在医院里笑的样子不一样。吴念看着爸爸笑，心里忽然觉得怪怪的——爸爸笑得很开心，但那双弯着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不是眼泪，眼泪是水，那种东西更像是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不厚，但蒙上去就把外面的东西都变了样子。
那是吴念说不清楚的一种东西。
她后来学了“无奈”这个词，才知道那天爸爸眼睛里的那层薄霜叫什么。但那是一年级下学期才学的，离现在还有好几个月。
那层霜很快就消失了。爸爸蹲下来，把弟弟从外婆怀里接过来，把他举起来，举到头顶上。弟弟白白胖胖的身子被举到半空中，像过年时挂在门口的红灯笼，沉甸甸的，爸爸举了两下胳膊就有点撑不住了，笑着把他抱回怀里。弟弟两只手在爸爸脸上乱拍，嘴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爸爸把他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弟弟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吴念站在旁边看着爸爸，看着弟弟，看着外婆在一边拿袖子擦眼睛。冬天的风吹在窗户上，把窗框吹得嗡嗡响。厨房里炖着一锅萝卜排骨汤，萝卜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热乎乎的，香香的。
全家人都在笑。
吴念也跟着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