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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说话 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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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学会说话比学会走路更晚一些。
吴念记得很清楚,那是她一年级下学期的春天。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粉的一树,风一吹就落一地。吴念蹲在院子里捡桃花瓣,把完整的、没被踩碎的那些挑出来,放在一个搪瓷碟子里,说要给妈妈看——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低头看着搪瓷碟子里的桃花瓣,没有再往下说。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然后吴念听见了一个声音。
“姐——姐——”
吴念手里的搪瓷碟子差点掉了。她猛地站起来,桃花瓣从碟子里洒出去,飘了一地。她跑进屋里,看见弟弟坐在小木床里,两只手攥着栏杆,嘴巴张着,舌头在里面笨拙地动着。
“姐姐!”
他又说了一遍。
很清楚的两个字,前面的“姐”字拖得长一点,后面的“姐”字短一点,轻一点,但两个音都发得很准,准得像是练习了很久很久。
吴念趴在栏杆上,脸凑得很近,鼻尖快碰到弟弟的鼻尖了。
“你再叫一遍!”
“姐姐。”弟弟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清楚了。
吴念愣了两秒钟,然后转身就跑。她跑到厨房门口,对正在切菜的外婆喊:“外婆外婆!弟弟会叫姐姐了!”又跑到院子里,对着门口喊:“爸爸!爸爸!弟弟会叫姐姐了!”喊完了才想起来爸爸还在厂里没回来。
于是她又跑回屋里,跑到小木床前面,把弟弟从栏杆上面抱起来——抱不动,弟弟实在太沉了,白白胖胖的身子压在她胳膊上,她使了好大的劲也只能抱起来一半。她只能隔着栏杆把弟弟的上半身搂住,脸贴着他的脸,使劲蹭。
弟弟被她蹭得不舒服,扭了扭,又把脸歪到一边去了。但他没有推开她,只是安静地让她搂着,口水流到了吴念的肩膀上。
外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菜刀,围裙上沾着白菜叶子,看着姐弟俩,笑着笑着又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
后来弟弟学会的词越来越多。“外婆”“爸爸”“吃”“水”“抱”。每一个词都是在吴念趴在小木床边,一个字一个字不厌其烦地教他的时候学会的。吴念觉得弟弟会说话这件事,功劳有一半得算她的。
但吴念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种不太对的感觉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首先是弟弟不爱笑。别的小孩被逗了会咯咯咯地笑,眼睛眯成。弟弟不是。弟弟被她逗了,有时候会咧一下嘴,露出那几颗小小的牙齿,但那个笑容很快就收起来了,像是脸上的肌肉偷了个懒,坚持不住太久。别家的小孩笑起来像点了鞭炮,噼里啪啦停不下来;她弟弟笑起来像划一根火柴,亮了一下,很快就灭了。
他也不爱哭。摔倒了不哭,磕到床栏杆了也不哭,饿醒了还是不会哭,就睁着眼睛躺在小床里,等有人来发现他醒了。隔壁李婶家的孙子摔一跤能哭得整条巷子都听见,外婆每次听见都说那孩子肺活量大。可是吴念从来没听过弟弟放声大哭。有一次弟弟扶着栏杆站起来的时候没站稳,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了木床的栏杆上——吴念听见了那个声音,闷闷的一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弟弟只是躺下去,翻了个身,趴在床垫上,愣了一会儿,然后又把头抬起来了。没哭。
白白胖胖的一个小孩,胳膊腿都跟藕节似的,看长相跟别人家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可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得像院子里那口不怎么用的水缸,里面总是蓄着半缸水,下雨了接一点,天晴了蒸发一点,永远不声不响。
吴念跟外婆说过一回。外婆正在给弟弟喂米糊,勺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兴许是还小吧。”外婆说,把勺子送进弟弟嘴里,“大了就好了。”
吴念觉得有道理。弟弟才一岁多,还小,还小的小孩做什么都不一样的。
她很快就忘了这件事。
因为弟弟会走路了,会叫姐姐了,会抱住她的腿让她拖着他在海绵垫子上滑来滑去。弟弟虽然白白胖胖的,但抱起来软乎乎的,吴念每次都抱得东倒西歪。这些事比想那些“不太对”的事有意思得多。
春天过完了是夏天,夏天过完了又是秋天。院子里的那棵桃树只开花不结果,桃花落了就长一树密密的叶子,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吴念上二年级了,学会了更多的字,“花”“草”“树”“叶”之外又学了“春”“夏”“秋”“冬”,还有“快乐”“幸福”“美好”。
她把每一个新学的词都写在田字格本子上,带回家给弟弟看。
“吴忘你看,这个词念‘快乐’,就是开心的意思!外婆说你学走路那天她最快乐!”
弟弟坐在小木床里,手里拿着一个塑料摇铃——是街上两块钱买的那种,红色的,摇起来叮叮当当地响。他白白胖胖的手攥着摇铃的把手,指节上的肉窝窝一个一个的,像小馒头上按出来的坑。他听吴念说完,把摇铃举起来摇了摇,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吴念把摇铃从他手里拿开,把田字格本子举到他眼前。
“你看,这个是‘姐姐’,就是我的意思!这个是‘弟弟’,就是你的意思!”
弟弟看着田字格本子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铅笔字,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指那个“弟弟”字,而是去指那个“姐姐”字。他小小的食指戳在“姐”字上面,戳破了那层薄薄的田字格纸。
“姐姐。”他说。
吴念把田字格本子合上,从栏杆上面探过身子,又在弟弟脸上蹭了一下。
“对,姐姐永远都是你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