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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文本七&长夜   1. ...

  •   1.

      边境。
      这里死尸密布,一簇枯鸟从干枝上惊飞,浩荡兵马从沙尘中奔来,人人怀揣视死如归之心。
      孤寂无声,无人敢出。
      有人躲在已经烧焦的房屋后偷看,见那领头将军目色向前,手持佩刀,加紧向南赶往。
      “这是…离将军吗?”
      “看着不像啊…”
      “是…是的,是离大将军!他回来了!我们有救了!”
      “去问问?”
      “问他这是回京谢恩吗?是不是仗打胜了?”
      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从各处冒出,大多都为女人小孩。小孩对军队挥挥手,慢慢朝之走去。
      离晓皱眉,抬手示意停下,一跃下马走向人群。
      “将军!你们这是回京去谢恩吗?”一个小女孩兴冲冲问道,肤上的泥泞也填不满面颊上的凹陷。
      女人站在后面,其它孩子躲在大人的身后,睁大眼睛,带着希望望向走在最前面的离晓。
      离晓沉默了一瞬,蹲下摸了摸孩子的脸,欲言又止:“是…”
      荼末从后走来,听到他们的对话,不忍发出一声轻笑。
      “小孩儿,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是回去谢恩呢?”荼末问。
      “因为世人都称离将军功夫了得,必能,必能战胜蛮夷。”女孩抬头,眼睛发亮。
      荼末偏头看了一眼离晓低下的头,挑了挑眉,随即回头,撑着自己的膝盖,弯腰盯着女孩,笑着张嘴:“我们没赢。”
      女孩的眼睛慢慢睁大,她仿佛觉得有趣,直起身来,环视周围的男女老少,抬高声音,又道:“但是!我们在为以后的胜利而努力,我们,回京讨伐昏君。有谁愿同来?”
      人群窸窣一片,有人欲前又止,有人向后退缩,却无人敢上前。
      荼末等了一会儿,发现没人站出,抿了抿唇,耸了耸肩,准备上马。
      突然一人从人群中跑出,大声嚷道:“我来!”
      荼末转头,发现是一个约莫17岁的男孩,他的眼睛死盯着自己,手掌握成了拳状。
      “你多大了?不怕死吗?”荼末欲要说话,却被离晓打断。他并不赞同荼末刚刚那番话,这些难民本就自身难保,让他们同来与将其推进火坑有何无异?
      男孩大声回应:“今年尚且16,我张归,不怕死!我父母亲被蛮夷所杀,马匹粮食被夺,数人尸骨无存,圣上竟无半点反应,而如今京城却在为妃子大办宴席,各州各县皆要为其献礼!我的家没了,凭什么皇帝还在饮酒作乐!我不服!”
      “所以我不怕!我恨!恨死了!命运何其不公!”
      “将军,求您,带我同去吧。”
      离晓正犹豫想拒绝,却看见荼末径直走向男孩。
      她抓起男孩握紧的拳头,将拳头面对离晓抬起,挑了挑眉:“让他去,你其实希望,不是吗?”
      离晓一怔。男孩身着破旧的布衣,身子单薄却挺直腰背,泛红的眼睛盯着他。离晓有些不忍,但在这一刻,他好似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他最终屈服,点了点头:“一起。”
      离晓顿了顿,随后温柔的朝男孩说:“你不会武功,所以这几日行进途中,你必须日夜随我们练武,不可怕难怕险,记住了吗?”
      男孩用力点头:“张归记住了!”

      2.

      夜晚行进。
      男孩跟在后面,同那些征战沙场已久的战士很是投缘。
      一个两个战士对着男孩吹嘘着自己战场上多么骁勇;也有的认真教着男孩习武动作,习武动作大的人硌得马左甩右甩,险些把自个儿晃下来;一名战士从布甲里掏出几粒黄豆扔给男孩,道着“尝尝”,一边给自己嘴里塞了一颗黄豆细细地品。
      男孩眼睛亮亮的点着头应下所有的问题,也一并将那名战士给他的黄豆抓牢——这黄豆是他这几年来吃的唯一美味。
      他把黄豆放在嘴里吃了一颗,又将一颗放在了自己的衣兜里,其它的全分了出去。
      “喂!洪大柱,你娘的,这将军给你的好东西你先前不给我们兄几个分,倒是给这个小崽子了!”
      “嗐,还小呢,得吃饱点长高点才能打仗滴嘛!”
      “长哟长哟,过几日就到京了,还长!啧,不过啊,这崽子比你义气,看,这是什么?”他拿起一粒黄豆,张大嘴巴,晃着脑袋咬了咬,吃了下去,随即露出一脸满足。
      “…爽!”
      另一个战士斜眼看他,嗤笑一声:“嘿,瞧把你能的。咱们啊,到时候这战胜了,保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哈哈哈哈哈……”
      看够了,荼末低头笑了笑,转过头,发现离晓也在看,便收起自己的表情。
      “我还以为我说的话没用。”
      离晓从那群战士们身上移开眼睛,看向身旁的荼末:“什么?”
      荼末瘪了瘪嘴:“刚刚那句引人同战的话,我在学你。”
      离晓不禁失笑:“为什么要学我?”
      “因为我想了想,你这话的方式还挺有用的,我觉得我回去之后用的到。”
      荼末驾起马,逐渐加速向前奔驰。
      周围的景色忽地模糊起来。
      离晓跟上她:“回去?为什么?你那里的世界也要打仗?”
      荼末再次加快速度,没有回头:“是。它是另一种打仗,不流血不流汗的仗,是我能看穿的仗。”
      “既然能看穿,为什么要学?”荼末这种一到战场就想着叛变的疯子,还用学这些东西吗?离晓着急想问个答案,甩起马绳,向前方的荼末追赶,大声问道。
      “追上我,我就告诉你。”荼末顽皮得笑着。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有感情的东西,她好像感受到了将士们的喜怒哀乐,感受到了真实的爱、恨,不再是她世界里虚伪的面孔——几乎每个人都嫉妒她,想害她,想看她坠入深渊。可她偏不如其所愿,她一点一点地学习如何在世界上为人处世。
      一群庸人,还不配让她跌落。
      荼末骑着马在草原上肆意奔驰,任随发丝在身后飞扬 。她越骑越快,离晓也追得越来越快,战士们看到将军有这样的兴致,也跟随向前跑去。
      男孩从小生在北方,善骑马,极快追上荼末离晓二人。
      数千战马飞驰在深黑的夜晚,月光将每个战士的铁衣铜衣照的发光,闪烁在银河之下。
      “荼末!”
      “荼姐姐!”
      荼末并未放慢速度,她张开双臂,接受着迎面而来的风。荼末朝离晓和男孩挥了挥手,两人仅能看见她的背影,仿佛能想象出她偷笑的样子。
      “有本事就追上我!”
      跟在后面的两人对视一眼,默契一笑,向前赶去。
      三人跑在队伍的最前方,把一众战士甩在后面。他们在月色之下,在黎明迎来之前,踏过自由的土地,向月亮奔去……

      3.

      晨时,距京一县郊外。
      山林风吹沙响,雏鸟眯眼骤醒。
      一副简易图摊在草地上,离晓在画上摆弄撰写,几位领头将领围在图一圈,听将军安排。
      “这里,是军机处,要避开这里,这里守军众多,不易闯入。”简易图上绘的正是皇宫路径和各处守军大概人数。
      “这几日皇帝在办宴席,前殿人数极多,两侧武门侍卫皆被调至正门前,我们的机会,就在这。”离晓把手指移到了侧武门后方的两条小道。
      有人疑惑:“可是,我们千人进宫加上马匹,难免会有异动,如何不被发现?”
      离晓出声:“烟花。等到子时一刻,火花炸响,立即动身,直驱前殿,拿取皇帝首级。”
      “皇帝身边侍卫暗卫不计可数,如何取首级?”
      众人边上的树丛传来一声异动。
      “我来。”荼末看了一眼众人身后的树,站起身,“宫中有内应。离将军之前跟我商量好了……内应可将我作为献礼献给皇帝,由此我可接近他。”
      一人问:“此时极为危险,一旦成功,姑娘又该往何处跑?”
      荼末挑眉,直视他:“这就要靠你们了,制造混乱。”
      忽然,一声贼兮兮的声音从树丛里传出:“混乱?混乱我熟啊!咋,我也可以制造混乱,我来行不行?”那人躲在里面没露面,众人警惕地盯着那边。
      荼末撇了撇嘴,转头无可奈何的对离晓说:“这就是你说的后手?”
      离晓好似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是……宫里内应大臣安排的。”
      荼末看了一眼离晓的反应,心下默默了然,点了点头。
      离晓低头看了一眼荼末,没再继续说话。
      “诶?咋没人理我啊,理理我啊,没人想看看我的庐山真面目吗?”树丛里的人有些着急。
      “……下来吧。”离晓慢慢走到发出声音的树下,对着树上喊。
      一个敏捷的身影从树上窜下来,稳稳落在地上,站在众人面前。
      男人身材高挑却很瘦,身体在紧身衣里面甚至还留了点缝隙。下半张脸被一块黑色丝绸布挡着,边上围着一圈金丝,身上衣服全黑但是能看得出极其破烂,与面衣非常不协调。露出的一双桃花眼此时弯弯上挑,嘴上嘻嘻笑着。
      他抹了抹头上并不存在的汗,随后双手叉腰,抬起下巴,扬起嘴角:“我是你们将军的后手呀,我是江湖人,无名,你们可以叫我鹊,哦,你正常找是找不到我了,得去求求红杉楼的老板才能找到我。”鹊嘻嘻一笑:“不过你们大部分人应该会死,所以找不找我也不那么重要啦!”
      “你……!”人群中一名战士有点发怒,想要走上前去,却被拉住。
      鹊:“我说的是实话嘛……别凶我。”他嘟了嘟嘴,这副样子确实是,欠揍。
      “说正事。”离晓打断。
      鹊看了一眼他,耸了耸肩:“呃……是,大臣,让我来找你,听他说你会在这附近,所以我在这蹲了好几个时辰了。反正,杂七杂八的不重要!他是说皇帝和太傅起疑心了,估计会趁乱逃跑,所以派我来做后手,防止他们活着东山再起。放心,我已经盯好皇帝本人的位置了!”
      离晓和荼末对视了一眼,荼末一秒后移开眼睛,沉思。双方眼里透出旁人看不出的色彩。
      离晓应道:“那就这么定下,今夜子时一刻,将'日月更替’。”

      4.

      前殿御苑。
      灯火将御苑的夜色染成了一片暧昧的绯红。
      丝竹声从水榭中流淌而出,顺着晚风飘向远处黑沉沉的太液池。池面上倒映着阁中的灯火,随着水波微微颤动。
      今日是燕贵妃的生辰,皇帝特旨在此设宴,与妃嫔们同乐。
      荼末跪在阁外的回廊上,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她的膝盖隔着薄薄的罗裙,能感觉到廊下木板的冰凉。身后是两名内侍,不言不动,像两尊泥塑。
      透过雕花的木门,她能听见里面的欢声笑语,听见皇帝那带着豪放的笑声。
      “宣——江南歌舞坊荼末觐见——”
      尖细的嗓音划破夜色。荼末抬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口气在夜里凝成一团白雾,转瞬即逝。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挺直腰背,走进了那片灯火辉煌之处。
      阁中温暖如春,熏笼里焚着百合香,混着酒气、脂粉气,熏得人微微发晕。
      荼末并未抬头,只看见眼前的地坪上铺着织金毯,感到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无数根针。
      “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
      荼末依言抬头。
      那一瞬间,她看清了御座上的男人——二十余岁,保养得宜,眉眼间却带着久居人上的狠厉与不屑。他斜倚座上,一手执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兴味。
      而在他颈侧,青筋微微跳动,皮肤下是奔流的血液。
      荼末垂下眼帘,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民女荼末,恭祝贵妃娘娘千秋。”她叩首,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燕贵妃笑了:“起来吧。本宫可是听说了你的名头许久,今日才见得。听说你的《长波舞》,江南无人能及?”
      “娘娘谬赞,不过是些微末技艺,博贵人一笑罢了。”
      “那便舞来。”皇帝摆了摆手,似乎有些意兴阑珊,“让朕看看,是什么样的舞姿,能让你那干兄舍得献出来。”
      献出她的人,是当朝御史中丞,皇帝的近臣。
      荼末起身,退后几步,立于阁中空地上。
      乐师奏起曲子,是《采莲》,轻快明媚。她却不动,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株待放的白莲。
      皇帝挑了挑眉。
      下一刻,荼末动了。
      她旋身,水袖甩出,像两道流云。她的足尖点地,裙摆绽开如莲,整个人在织金毯上旋转,越来越快,快得像一朵盛放的花。
      阁中的烛火被她的袖风带得摇曳不定,人影与灯影交织,恍恍惚惚,竟让人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幻。
      皇帝的身子微微前倾,眼中的漫不经心渐渐被专注取代。
      荼末知道他在看。她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只无形的手。
      她旋转着,裙摆飞扬,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御座的方向。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5.

      正当子时。
      曲终。
      荼末以一个旋身收势,水袖缓缓落下,她微微喘息,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好!”燕贵妃率先击掌。
      妃嫔们纷纷附和,赞叹声此起彼伏。荼末垂首,唇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羞涩弧度。她听见皇帝也笑了,笑声低沉,带着几分满意。
      “果然名不虚传。”皇帝说,“赏。”
      内侍捧上托盘,盘中是一对玉簪。荼末跪谢,却在起身时“不慎”踩到了自己的裙摆,身子一歪,水袖扫过御案上的酒杯——
      酒杯倾倒,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出来,溅湿了皇帝的袍角。
      阁中瞬间安静。
      荼末的脸霎时白了。她伏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民女该死!民女该死!求陛下恕罪!”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恰到好处的惊惧,恰到好处的无助。
      皇帝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角的袍服,又看了看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的女子。她伏在那里,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纤细而脆弱。
      “起来吧。”他说。
      荼末抬起头,眼中含泪,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燕贵妃松了口气,嗔道:“还不快上前给陛下赔罪?”
      荼末膝行上前,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帕子,小心翼翼地为皇帝擦拭袍角。她的手微微颤抖,几次都不敢真的碰到皇帝的衣袍,只是虚虚拂过。
      “民女请求向陛下敬一杯酒,视为赔罪,求陛下许可。”待擦拭完,荼末跪在地上俯首。
      “朕允了。”
      荼末起身,走到一旁,倒了一杯雀酒。
      敬酒的时候,她走得很慢。
      终于,她在皇帝面前停下。
      “民女敬皇上。”
      皇帝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伸手接过酒杯。
      她垂着眼,看见他的手指捏住杯壁,看见杯沿一点点倾斜——
      “咻!”
      烟火打破了宴席的平静。
      绚丽的火花瞬间在夜空铺展,缀成星点照耀在这灯火通明的亭台楼阁之上。
      皇帝在彩光中喝下了酒。
      “报——”
      尖厉的喊声撕裂了宴席的喧闹。
      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跌跌撞撞冲进水榭:“陛下!叛军——叛军攻进来了!”

      6.

      子时一刻。
      叛军攻进来的喊声震得廊柱都在抖。
      他推开身前的贵妃,朝侍卫厉声道:“护驾!”
      几名侍卫冲上来,护着他往殿后撤。他被人架着,脚步踉跄,耳边全是杂乱的靴声与刀剑相撞的脆响。身后有人倒下,闷哼一声便没了动静。
      他没有回头看。
      穿过一道雕刻石门,又穿过一道,眼前是通往寝宫的夹道。
      他也想活着,他得去寝宫的暗道与人会合。
      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夹道狭窄,只容三四个人并肩前行。
      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前方引路的侍卫手中那一盏摇晃的灯笼。
      皇帝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他以为是跑得太急,便放慢了脚步。
      “陛下,不能停!”侍卫长在前头急声催促。
      他咬着牙又走了几步,胸口那阵闷意却没有消散,反而像一只手,慢慢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然后是疼。
      起初只是细微的、若有若无的疼,像针尖在皮肉上轻轻点了一下。他以为是岔了气,便深深吸了口气——
      那口气没能吸完。
      疼痛骤然炸开,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像是有人往他血管里灌了滚烫的铁水。
      他闷哼一声,身子往前一栽,撞在了身侧侍卫的身上。
      “陛下?”
      侍卫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
      皇帝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声浑浊的气音。他的手抓住侍卫的胳膊,抓得极紧,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
      是那杯酒……
      他想说抓住刚刚那名舞姬,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鲜血从嘴里一股一股涌出。
      “陛下!陛下!”
      他动了动手指,想指一指自己胸口的湿润,想告诉他们这不是刀伤,也不是箭伤。
      他的手被人甩开,他重新抬手,抬到一半,又垂落下去,砸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盏灯笼不知被谁踢翻了。
      火光在地上滚了两滚,熄了。
      黑暗里,他发觉没人再喊他了。所有人只是跌跌撞撞地从他身边跑过去,靴子踩过他的袍角,踩过他的手背。
      他没有感觉了。
      皇帝靠在宫墙上,脸微微侧着,像是在听什么。
      月光照在他脸上。
      眼睛还睁着,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7.

      子时二刻。
      “杀!!!”
      兵刃碰撞的脆响透过一层层血肉。
      为首的那人姓刘,是个二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头划到下巴的旧疤。
      他握着刀,刀尖朝下,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的人有拿刀的,有拿枪的,也有拿着锄头改造成的长矛的。杂乱的脚步声踩在地砖上,像闷雷滚过。
      第一个守卫从廊下冲出来。
      那人也很年轻,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他握着长枪,枪尖对着刘姓汉子,手在抖。
      刘姓汉子没有停步。
      刀光一闪。
      年轻的守卫倒了下去,枪还握在手里,枪尖戳在地上,撑了一下,然后连人带枪一起歪倒。
      他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头顶那片被宫灯映红的夜空。
      刘姓汉子从他身边跨过去,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第二个、第三个守卫从两侧的配殿里冲出来。
      刀枪相撞的尖响,闷哼声,有人跌倒的声音,有人爬起来又跌倒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一盏宫灯被撞落,滚在地上,火苗舔着灯罩,很快熄了。
      一个叛军士兵被刺中了小腹。
      他捂着肚子蹲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很快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旁边有人伸手想拉他,被他推开了。
      “往前走。”他说。
      那人犹豫了一下,握紧手里的刀,继续往前冲。
      受伤的士兵慢慢坐下去,靠着柱子,看着那些背影越跑越远。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伤,忽然笑了一下。
      他是将军捡来的。
      那年河西大旱,爹娘饿死了,他躺在路边等死。将军的马队过去,又折回来。将军在马上低头看他,问:“能拿动刀吗?”
      能。
      将军就把他扔到辎重车上,带到了边疆。
      那时候将军手下只有十万人。十万个人里,他最小,最不起眼,扛不动刀就扛旗,旗也扛不动就喂马。将军不嫌他,偶尔路过马厩,扔给他半块饼,说:“长一长。”
      他以为将军是心善。后来才知道,将军捡的人不止他一个。
      流民、逃犯、活不下去的庄稼人——他都捡。捡回来就扔进新兵营,练,练出来就补进各营。三年下来,十万人的队伍,直接多出来三万人。
      三年来一点一点屯兵,兵被暗暗塞入,没人注意。
      但是他注意到了。
      那些被将军救下的人,帐篷都被安排在将军总营的旁边,他也不例外。他一次喂马,夜里睡不着,听见马蹄声就爬起来看。每次都是后半夜,每次都是那几匹黑马,驮着人从南边来,直接进将军的大帐。那些人穿百姓衣裳,脸上有刀疤,腰里有家伙。
      他从不问。将军也不说。
      第二年开春,仗打起来了。
      北边的鞑延人年年这时候来抢,今年来得格外凶。将军带兵出塞,连打了三场,每场都赢,每场都死人。
      死人正常。打仗嘛。
      但他慢慢看出点不对劲——死的那些人,他好像都见过。
      那个姓周的百夫长,夜里去过后山,跟几个生面孔说话。那个姓王的队正,将军的军令每次传到他那儿,总要慢半拍。还有那个管粮草的孙参军,账目对不上,将军看了一眼,没吭声,转头就把他派去了最险的前锋营。
      前锋营,第一仗就没了。
      第三仗打完,他数了数。三万“不在册”的人,没死几个;那些正正经经的朝廷兵,死了一茬又一茬。
      他不傻。他知道将军在干什么。他不能说。
      将军救下他,为的就是他在这场战中起用处。将军现在续了他几年的命,现在,他可以交还了。
      “值了。”
      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
      另一边。
      离晓带阵杀穿各层守卫,一手持剑挥开敌军的兵刃,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荼末答应过混乱的时候回跑出来的,应该没人会在意一个舞姬逃跑,可为什么到现在离晓都没看见她。
      离晓的剑刺过一个个胸膛和脖颈,找了很久依旧没发现荼末在何处。汗从鬓角流下,手心也逐渐变湿,需用力握住剑柄才抓得住。离晓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
      忽然,他看到一个身穿簿纱衣的女子骑着马挥剑朝自己奔来。她衣角上的血液在红色的宫灯下显得更加鲜红。
      “离晓!皇帝死了!”
      荼末在靠近离晓时喊,披散的发丝黏着在肤上。周围还在作战的士兵听到荼末的呼喊,一传十,十传百,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兵刃。离晓看到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听到这句话时,同样停下了手中挥舞的剑。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个还未看清事态的人发现叛军头子离将军站着不动,心觉大喜,想要立功。他拉起弓箭,将箭矢朝离晓射了出去。
      月色下,这只泛着银光粘着鲜血的箭显得格外显眼。
      离弦的箭直直朝离晓飞去。没来得及多想,一个携带着香气的身影骑着马飞扑向他。
      离晓看见荼末冲向自己,挡在他面前,顿时心里一冷,睁大眼睛。
      那只箭矢朝着荼末落下,然后。
      射偏了。
      在他们身后,那名叫张归的男孩闷哼一声,坠下了马——箭矢插在男孩胸膛,贯穿了脊背。
      离晓和荼末看到男孩倒下,立刻奋力往后边冲去。
      射箭的那人看见自己的箭射歪了,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打,愣在原地。
      等离晓和荼末赶到时,男孩跌落在地上,脸朝着夜空望。
      “离将军…荼姐姐……”
      “你,不能死。”
      荼末皱紧眉头,眼泪无声滴落。她心里感到一阵揪痛,这种感觉的来源说不清,以前从来没有过。
      张归看着荼末,垂眼笑了笑,道:“荼姐姐……让我在这休息会儿…你们快去殿里拿玉玺,不然一切……咳咳…都白费了。放心吧,小伤而已,死不了。”男孩偏头又看向离晓,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摇了摇头。离晓咬着牙,默默点了点头。
      “你……”荼末望着眼前的男孩,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站起身的离晓拉走。
      “我们得走了,他不会有事的。”
      “……”
      张归看着远去的二人,感受夜晚的凉风吹在他的眼帘上。
      “爹娘跟我说,世上有个神仙,可以撒豆成兵,那时候我还不信嘞,直到那个神仙把豆子撒到了我的碗里,然后,我就成了他的兵。”
      那颗黄豆还留在衣兜里,他想拿出来吃掉,举了举手,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
      男孩吸了一口气,最终闭上了眼。
      二人朝大殿奔去。
      “他会死。”荼末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这是她第一次生气的情绪这么明显的外露。
      “我当然知道,但他已经救不活了。”离晓皱眉。
      荼末当然知道他救不活了,换作以前,她也不会管别人的死活,但是……
      “所以你就放弃他吗?”荼末喊。“他才十几岁!”
      离晓抬眼,转头看向荼末,眼底的愤怒顿时爆发出来:“那你呢?你乱做决定,又凭什么替我挡箭!”
      话音刚落,荼末怔了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当时看见箭矢朝离晓飞来,自己不自觉的就朝他奔去。
      荼末定了定神:“我,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
      “但是,按照我刚刚的行为推测,我应该是喜欢你。”
      他一愣:“什么?”
      “我喜欢你。”
      他没想到过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等会儿。
      “万一我不喜欢你,你怎么办?”离晓的愤怒霎时不见了,反而有些慌张。
      “和我有关系吗?”她答。
      “……”
      他喜欢她吗?他不知道他对她是不是喜欢,他的心早就被恨填满了。
      她知道了他的事,会承受住他的真相吗?他不知道。
      码头上。
      夜风呼过静悄悄的岸口,几只木船像早已备好,帆布飘动,安静停在那。
      一声清脆的男声:“你们几个……打算去哪?”
      正欲上船逃跑的大臣们听见声音转头。那一瞬,领头的太傅和后面的众臣好似看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一个个全都张大了嘴巴,面色惊恐。
      “你,你……!”头发苍白的太傅指着那人喊道,却说不出一句话。
      被指着的那人没跟他废话,向身后挥了挥手:“拿下。”
      黑云笼罩。

      8.

      离晓把玉玺从精致的宝箧中拿了出来,转身走向殿外。
      殿外阶下,群臣将士聚集。
      离晓于众人之前,屹立在上,俯首观望。
      “离…将军,皇帝已薨逝,如今朝廷不可一日无帝,请问……”一名大臣问道。底下还活着的大臣灰头土脸,望向远处殿上的离晓。
      这时,从侧殿又走出一人,那少年约莫20岁,眉目清正。
      待刚刚那名说话大臣看清长相时,玉玺已被交到那人手上。
      “八皇子,勤勉有加,智慧过人,是新皇的不二人选。”离晓说道。
      “这…是否年纪过小?”另一大臣问。
      “祖皇帝17岁便开始征伐,19便已统一各国,年纪小,有何异议?”离晓笑道,“何况,先帝……已立下遗诏,望八皇子继位。”
      霎时,群臣面色苍白,却清醒得很,皆低头,无一人敢言。
      离晓注视着底下的人:“好,即无二话,那明日八皇子按礼部安排登基。”

      9.

      【建元五年冬,先帝崩,八皇子遵遗诏即皇帝位。翌年,改元永平,大赦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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