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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忘不掉 玻璃瓶 ...

  •   三月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湿冷,许眠站在琴房门口,手里捏着那串早就生锈的钥匙。锁芯转了半圈就卡住了,像是被谁故意塞了细沙,她用力拧了拧,指腹蹭出红痕,钥匙还是纹丝不动。

      “我来吧。”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她指尖一颤,钥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回头时,沈淌就站在走廊尽头,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头发比去年长了些,遮住了眉骨,只剩双眼睛在阴雨天里亮得惊人。

      “你怎么在这?”许眠弯腰捡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沈淌没回答,只是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钥匙,又从口袋里摸出支铅笔,削尖的笔芯往锁眼里捅了捅,再转动钥匙时,“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上周回来拿东西,看见锁被堵了。”她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涌出来,“这里要改成储藏室了,下周就有人来搬钢琴。”

      许眠走进琴房,阳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架旧钢琴还在原位,琴盖落满了灰,琴键缝隙里卡着些干枯的花瓣——是去年春天她偷偷塞进去的樱花,现在成了褐色的碎屑。

      “搬去哪?”她伸手抚过琴键,白键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像老人手上的斑。

      “不知道,可能当废品卖了。”沈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你呢?回来拿什么?”

      许眠从背包里掏出个牛皮本,是初三时的乐谱册,最后一页还夹着沈淌画的棉花糖雪人。“上次落这了。”她翻开本子,突然停在某一页——那是首没写完的曲子,标题栏空着,只有几小节旋律,旁边用铅笔写着“给眠眠”。

      这是她当年偷偷写的,想在沈淌生日时弹给她听,可没等写完,沈淌就转学了。

      “还留着?”沈淌凑过来看,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带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我还以为早被你扔了。”

      “你当年……”许眠想问“你当年为什么突然转学”,话到嘴边却变成,“你当年偷藏的草莓糖,还在吗?”

      沈淌的动作顿了顿,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个锡纸包,打开时,里面的糖已经黏成一团,红得发黑。“上次整理书包翻出来的,忘了扔。”

      许眠看着那团融化的糖,突然想起初三那年冬天,沈淌总在课间往她口袋里塞草莓糖,说“吃甜的能让人变聪明”。后来她才知道,她是怕她低血糖晕在考场。

      “钢琴……能卖给我吗?”许眠突然问,指尖划过琴键,弹出个走调的音,像谁在哭。

      沈淌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暗了暗:“学校不卖,要统一处理。”她顿了顿,补充道,“我问过了。”

      许眠走到钢琴旁,掀开琴盖,想再弹一次那首没写完的曲子。可指尖落在琴键上时,却怎么也记不起后面的旋律。那些藏在音符里的心思,像琴键里的锈,早就被时间磨没了。

      “其实……”沈淌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当年转学,不是我自愿的。”

      许眠的手停在琴键上。

      “我妈再婚了,男方在北方做生意,非要我过去读私立高中。”她靠着窗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那天在电话里没说完的话是……我找过人问了,那所高中的琴房有落地窗,能看见玉兰树,和你说的一样。”

      许眠的眼眶突然热了。她想起沈淌电话里说的“北方的雪像棉花糖”,想起那个贴在画背面的火车票,原来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藏在这些细碎的瞬间里。

      “那首曲子,”沈淌看着她手里的乐谱册,“能弹给我听听吗?哪怕只有几小节。”

      许眠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琴键上。生疏的旋律在琴房里响起,走调的音符像破碎的玻璃,割得人耳朵疼。弹到第三小节时,她突然停了——后面的旋律,她真的记不起来了。

      “忘了。”她低下头,头发遮住脸,“记不清了。”

      沈淌没说话,只是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的琴凳上,手指落在她没弹完的地方,继续弹了下去。旋律很生涩,显然也是临时拼凑的,却奇异地和前面的衔接上了,像两个迷路的人终于在岔路口遇见。

      “这样,算不算写完了?”她转头看她,睫毛上沾了点灰尘,像落了层霜。

      许眠看着她的手,指尖因为常年练琴泛着红。这双手,曾经帮她记过无数次乐谱,帮她捡起过掉落的橡皮,帮她擦掉过乐谱上的错字,可现在,却连碰一下都觉得烫。

      “沈淌,”她突然说,“那架钢琴,我还是想买。”

      沈淌的手指顿在琴键上,发出个刺耳的音:“说了不卖。”

      “我去跟校长说,我出钱,多少都行。”许眠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像淬了雨,“这是我们……”

      “没用的。”沈淌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上周我已经试过了,校长说早就定好的事,改不了。”她站起身,校服外套扫过琴凳,带起一阵灰,“我下午的火车,要回去了。”

      许眠没拦她,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远,最后被雨声吞没。

      她重新盖上琴盖,发现琴凳底下有个东西闪了闪。弯腰捡起来,是个录音笔,红色的录音键还亮着——是沈淌的,她总用这个录老师的讲课。

      按下播放键,先是一阵电流声,然后是沈淌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喘:“许眠,我找到那首曲子的后半段了,等我回去……”后面的话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接着是火车报站的声音,然后录音就断了。

      许眠把录音笔攥在手里,冰凉的外壳硌得手心生疼。她走到窗边,撕开糊着的报纸,外面的雨更大了,几个工人正扛着工具往这边走,为首的人手里拿着撬棍,显然是来拆钢琴的。

      她突然抓起乐谱册,往走廊跑。跑到楼梯口时,正撞见沈淌提着行李箱下楼,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这个,给你。”许眠把乐谱册递过去,指尖抖得厉害,“没写完的,你……你自己填吧。”

      沈淌看着她,没接。

      “我留着也没用了。”许眠把本子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跑,“火车要开了,你快走吧!”

      跑到琴房门口时,工人已经开始拆钢琴腿了,木头断裂的声音像骨头被碾碎,刺耳得让人捂住耳朵。许眠靠在墙上,听着里面的动静,突然想起初三那年,沈淌在这里帮她粘断了的琴键,说“断了也能修好,只要找对胶水”。

      可现在,谁也没有胶水了。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许眠走出琴房时,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那串生锈的钥匙还躺在地上,像颗被遗弃的牙齿。她弯腰捡起来,塞进书包最深处。

      路过校门口的小卖部时,老板叫住她:“许眠,上次那个北方来的女生,留了东西给你。”

      是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些透明的晶体,瓶身贴了张便签,是沈淌的字:“北方的雪化了,收集了些冰渣,像你喜欢的碎糖。”

      许眠捏着玻璃瓶,冰渣早就化成了水,晃一晃,发出细碎的响声,像谁在哭。她走到公交站台,看着开往火车站的公交车驶过来,车身上的广告画是片蓝色的海,像沈淌转学那天她偷偷哭湿的枕头。

      上车时,玻璃瓶从口袋里滑出来,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透明的晶体滚得到处都是,在阳光下闪了闪,然后被来往的脚印碾成了粉末。

      许眠没捡,只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时,她回头看了眼学校的方向,琴房的窗户已经没了,只剩个黑洞洞的框,像只没有眼珠的眼睛。

      书包里的乐谱册被她忘在了沈淌那里,也好,反正那首曲子,永远也写不完了。就像有些伤口,结痂了又被撕开,流血了再结痂,最后成了疤,摸起来永远是硌人的形状。

      车窗外,有人在卖棉花糖,粉色的一团,被风吹得歪歪扭扭。许眠突然想起沈淌说过“棉花糖化了会变糖水”,原来真的是这样——甜过,黏过,最后只剩一摊渍,擦不掉,也忘不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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