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蛇影 黑浆所 ...
-
黑浆所过之处，地面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冒起白烟，空气中的粉尘浓的看不清路。建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头顶的吊灯砸落，烟尘弥漫。
影蛇甩开白霁的手，二人一前一后在走廊里飞奔。
前方猛然落下一只有人小腿高的畸变生物，勉强才能看出是老鼠本体。它被污染吸引发狂，直冲白霁而来。白霁脚步未停，拔枪抬手，扳机尚未扣动，身侧影蛇更快伸出一只手，比作手枪的姿势向上一抬，老鼠身边的黑浆在那刻似乎突然有了生命，聚成一道道尖刺，瞬间贯穿它的身体。
影蛇收了这般异能，黑浆又回到了液体状态。她吹了吹指尖“冒热气的枪口”，冲白霁笑道：“白处长的枪不如我的快啊。”
白霁心头一凛，瞬间冒起一身鸡皮疙瘩。
上庭每天都在宣传异能者不可控，她作为一线战士更是见了不少战友畸变惨死的模样，可眼前这个人不但能与污染共存，还能轻松的运用……
“老大！收到回答！”文奥的声音在耳机里滋滋啦啦的炸响。
“白霁收到！”
“污染潮二次爆发，预计五分钟抵达峰值！要不要我去支援？”文奥那边的喊声里还夹杂着枪声。
白霁落后影蛇半步，任由她出力解决路上的畸变体，“不许支援！立刻组织进入顶楼避难所，我马上归队。”
“是！”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毁天灭地的巨响，大量的黑浆如同潮水般喷涌而出，热浪灼得后背发疼。
影蛇拽着她猛地扑进消防通道，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轰然关上，堪堪挡住了追来的黑浆和翻涌的热气。
狭窄的楼道里，只剩下二人急促的呼吸声。影蛇随手抹了把汗，指了指楼上：“你赶紧去吧。”
白霁脱口：“你怎么办？跟我一起去避难所吧。”
她虽然看起来不怕污染，但污染潮峰值的温度会达到六七十度，低温慢炖的水煮锅，这样的环境也能生存么？
但影蛇听闻这话，面色僵了一瞬，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突然暴怒，“用不着你们上城人的关心，白大处长。别在那猫哭耗子了，下城人可担不起你们高贵的好心。”
说罢，她重新在肩头颠了颠蛇皮袋，自顾快步下楼。
白霁只觉莫名其妙，于是转身迈着大跨步向顶楼冲去，不成想开门先看到的是文奥从走廊中跑来的身影。
他见到白霁似乎也是一愣，“老大，我——”
“进去说。”白霁开口打断他。
进入避难所后，大楼轰然一声向下坠了坠。白霁稳住身形，靠着墙面深深喘了几口气，用眼神点着人数，“人都进来了吗？”
“进来了。”文奥也累的不行，用气声接话，“二队发现了幸存者，是第一批进来的。一队在污染上升的时候就已经向上转移，外围同步，我殿后。直升机已经撤离，去下城驻军装备补给，等候指令。”
“好。”白霁缓过那股肺部的不适，抬眼环顾四周。
这是最高级别的应急避难所，由污染研究院特质的材料建造，哪怕泡在黑浆里，撑个三五天也不是问题。
众人挤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像沙丁鱼罐头，却又各自划分出无形的区域。
科研人员占据了中央相对干净的区域，铺着有限的垫子和担架，个个面色惨白，惊魂未定。
工人、基层职员、轻伤战斗人员等，或靠墙蜷缩，或席地而坐，挤在远离中央的区域和更边缘的阴影里。
EPIC的战士身上带着黑浆，都自觉挤在门口不肯往里一步。
“EPIC的都过来，收拾收拾。”白霁示意距离人群最远的角落。
战士们迅速用便携净化喷雾处理出一片安全范围，人和物资都站进圈里，从头到脚“洗”净了污染。
“清理净化区域，各组长清点人数、物资。”白霁跺跺脚走出圈子，脱下沉重的防护服，内里的作战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腰线。
头顶突然又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扭曲声，整个避难室似乎都随之震动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有人的哭声传来，又迅速被自己死死捂住。
白霁待到混乱平息，这才站在场地中央，微微颔首，提高声音道：“我是EPIC污染监察管理局特勤处长，白霁。”
“我身后是面对污染最精锐的作战部队。请相信上庭、相信EPIC、相信这座避难所的坚固！援军已经在路上，特勤处全体出动，此刻正在污染潮外围集结，随时准备撕开一条生路接应！”
她心中突然觉得可笑，上面连物资都申请不下来，却要她白霁进行无米之炊，还得发言稳定军心。
“恐慌解决不了问题。我要求所有人，保持冷静，节约体力，听从统一安排。我们会战斗到最后一刻，把你们安全带出去！明白吗！”
短暂的沉寂后，人群中响起了几声稀稀拉拉的应和。
文奥快步走到她面前，手里端着笔记本，脸色难看。
“老大，应到六十四人，实到五十五人，战斗减员九人，重伤三人，轻伤十四人。研究所幸存二百九十六人，只剩一百五十支稀释净化剂，重型武器几乎全部遗失。”
“嗯。”白霁沉重的应下，没发表什么意见。
“老大，你见到影蛇了吗？”文奥自从白霁单独行动，就一直担忧着她这边。
白霁抬眼，面色不善。
文奥见状，像个懂事的鹌鹑，端着笔记本又要走，“我去写战斗汇报。”
“文奥。”白霁出声叫住他，“跟我过来。”
走到了尽可能远离人群的地方，白霁开口：“在污染环境下，落单意味着什么？”
文奥见状，合上笔记本，立正受训：“报告处长，意味着随时可能遇害，更甚可能发生畸变，失去理智、攻击战友，对行动造成不可逆的后果。”
“任何情况下，我不在的时候你都要承担主帅的责任，进行战斗指挥。身为副官，为什么脱离队伍？”白霁神情十分严肃。
文奥低着头，“报告，我带领的一队遭遇了畸变体突袭，有战友负伤，我协助其缓慢前行，因此落后。”
白霁听闻，叉着腰仰着脖子深深叹了口气，“说实话。”
文奥沉默两秒，对上白霁的眼睛，沉重道：“在发现污染潮即将二次爆发时，我带伤员前去与外围战士会和。但，那位伤员发现自己已有畸变倾向，不忍伤害战友，也不愿当着战友们的面……所以请我帮他单独解决。”
“牺牲的战士统计出来……”许久的沉默，白霁眼底晦涩，拍了拍文奥的肩臂，“这件事好好打个报告，我帮你申请减免处分。”
“是，谢谢老大。”他收了那副认错的鹌鹑模样，“那你擅离职守的处分怎么办？”
“我又没有老母亲要养，爱处分处分呗。就算工资扣光了，你还能少我一口饭吃吗？”白霁苦中作乐笑笑，又恢复严肃，低声道，“去查一下污染潮二次爆发的原因，小心手下的人。”
文奥眸低闪了闪，低声应下。
待他走远，白霁端来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席地而坐，插入U盘，读取。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大量按日期排列的文档：实验数据、影像记录……
“污染纪242年9月，北海爆发有史以来最严峻的污染潮，污染研究院林澜副院长正式设立‘清道夫’小组，前往北海进行专项研究……”
枯燥的叙述，白霁快速翻阅。
“污染纪243年，清道夫小队成员赵达海在执行任务时遭遇污染潮直接冲击，暴露等级达到临界值，按照标准流程，应执行安乐死。但林澜坚持进行抢救性治疗。历时四十七天，赵达海存活，成为目前唯一的成功案例，但共生体的稳定性存疑，建议转移至上庭污染观测中心……245年，赵达海污染畸变死亡。”
污染共生体。
白霁不由得想到了影蛇。
退出这份文档，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文件，点开“个人笔记”。
字迹是手写扫描件，是白霁认得的、母亲的字迹：“我发现我的学生竟然在对下城孩子做活体测试，我要求立即停止。这，简直是罔顾人伦，是我教育的败笔。可小孟竟然说‘水至清则无鱼。’不可理喻！”
这是一段在主文件中没有记载的历史，白霁此前也从未哪家的学术会在技术不成熟的时候就做人体实验。没有落笔年份，但按照年纪估算，那时影蛇不到十岁，若当真这么巧合，她有这样的本领不奇怪。
但赵达海两年死亡，影蛇至今多活了十余年甚至二十年，是技术的进步吗……
“污染共生实验推进顺利，在小鼠身上没有发现太大的后遗症，大概明年就能彻底完善，投入临床阶段。但最近发现，我的学生和小孟走的很近，自从我阻止了人体实验，似乎记恨上我了……”
“今日我终于把共生试想提交给上庭，如果这个实验可以稳定，人类就不用再使用净化剂维持了……上面风向不对，孟时信已不跟我一心，柳可要离开，我的前路在哪？阿霁怎么办？”
文档如同白霁的童年一样，戛然而止。
白霁用手撑着太阳穴，试图缓解半边的闷痛。她向来有一目十行的能力，可这短短几句话，似乎只是莫名的横竖撇捺交叠，她反反复复读过，生怕看错了一个字。
十几年了，她的母亲死于一场意外。上庭这么告诉她，小孟叔叔也这么告诉她，她信了，她必须信。
但她现在终于找到了可以恨的人——孟时信、柳可。
可她这会儿又不敢信、不愿信了。
孟叔叔是她每每放假要去做客的人，每每扫墓都能听见他的叹息，在父亲死后又主动承担了她的学费……
喉头酸胀的厉害，白霁仰头靠在冰冷的墙上。
她在官场混了快十年，一路杀到处长的位置，用实打实的军功站在了孟时信身边，见过太多笑面虎，却从来没想过，最大的那一只，是她唯一亲信的长辈。
那这次的人为污染潮爆发，是谁？
孟时信？还是柳可？
最后一份官方说明文件：“249年污染潮再度爆发，柳可协畸变体潜逃下城，研究所其余人员几乎覆灭在这场污染潮中。烈士名单：赵达海、林澜、乔木、邹楚……”
柳可带走了畸变体，想来就是某个实验最成功的下城孩子，想来，就是影蛇。
但白霁想不通，一个叛徒不惜暴露自己，也要把上庭的谎言撕开给白霁看，目的是什么？
她得……她得去下城，再去找影蛇，去找柳可！
但没有上庭的批文，她此去就是叛逃。白霁沉默地看着自己顶头上司、孟时信局长的通讯通道，她得想个办法，合情合理的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