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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三月 三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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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了。
天气暖得不像是真的。教室的窗户终于可以打开了,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有人开始穿单薄的长袖,有人在课间的时候趴在走廊栏杆上晒太阳,像一只只懒洋洋的猫。
林辞生也把校服脱了。他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周四叶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你干嘛?”林辞生注意到了。
“没干嘛。”
“你看了我一眼。”
“你没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了?”
林辞生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周四叶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看书。但笑的时候耳朵红了,林辞生看到了。他想说“你耳朵红了”,但没有说。因为他自己的耳朵也红了。
两个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个看书,一个做题。但他们的耳朵出卖了他们——红红的,像两只煮熟的虾。
宋也舟从前排转过来,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俩耳朵怎么红了?”
“热。”林辞生说。
“今天才十几度。”
“教室人多。”
“人不多啊,好几个人请假了。”宋也舟四处看了看。
“你管我耳朵红不红。”林辞生说。
宋也舟挠了挠头,转回去了。
周四叶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他在忍着不笑。
“你笑什么?”林辞生压低声音。
“没笑。”
“你肩膀在抖。”
“那是冷的。”
“你不是说热吗?”
“我变温动物。”
“……你到底在说什么?”
周四叶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看着林辞生,脸上全是笑。那种笑不是平时弯眼睛的那种,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那种——眼睛里有光,嘴巴咧得很开,露出一点牙齿。
林辞生看着他的笑脸,自己也绷不住了。
“你别笑了。”他说,嘴角已经弯了。
“那你先别笑。”
“我没笑。”
“你嘴角弯了。”
“那是——”
“生理反应?”周四叶接上他的话。
林辞生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是笑出声的那种——“哈”的一声,很短,但是很真。
宋也舟又转回来了。“你笑了?”
“没有。”
“我听到了。你笑了一声。”
“你听错了。”
“四叶,他是不是笑了?”
周四叶看着林辞生,笑着点点头。
“笑了。”他说。
宋也舟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眼睛瞪得溜圆。“林辞生笑了!林辞生居然会笑!我要记下来,某年某月某日,林辞生——”
“你够了。”林辞生说。
“——笑了。总共一声。持续时间零点五秒。”
“宋也舟。”
“在。”
“转回去。”
“好嘞。”宋也舟笑着转回去了。
教室安静下来。风从窗户吹进来,把桌上的草稿纸吹得沙沙响。周四叶把那页草稿纸按住,看了林辞生一眼。
“你笑起来很好听。”他说。
“你别说了。”
“真的。像——冰块裂开的声音。”
“冰块裂开是什么声音?”
“就是……”周四叶想了想,“很脆,很短,但是很响。你听到了就知道,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坏的那种碎,是——春天来了,冰面裂开的那种。”
林辞生低下头,把校服拿起来又穿上。
“你不是热吗?”周四叶问。
“不热了。”
“你耳朵还红着。”
“闭嘴。”
二
三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场月考。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林辞生走出考场,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金黄色。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从教室里出来,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叹气,有人在说“这次完了”。
“考得怎么样?”周四叶从隔壁考场走出来。
“还行。”
“又是‘还行’。”
“那你呢?”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哪道?”
“就是函数的那个。”
“那道不难。”
“对你来说不难。对我来说——反正我没写。”
林辞生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了周四叶一眼。
“我教你。”他说。
“现在?”
“回家在微信上教你。”
“你又在微信上教我。你每次说在微信上教,最后都只发一句话:自己看答案。”
“这次不会。”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林辞生看着了周四叶的表情,那种“我不信但你说了我就假装信了”的表情。他想笑,没有笑。太阳往下沉了一点,走廊上的金色变成了橘红色。
“晚上八点。”林辞生说,“你把卷子拍给我,我给你讲。”
“好。”周四叶说,“八点。我等你。”
又是“我等你”。林辞生发现自己已经不烦这句话了。以前听到的时候,他觉得有压力——被人等着,意味着要快点,不能迟到,不能让他等太久。现在听到的时候,他觉得安心——有人在等他。不是催他,不是在算他迟到了多久,就是单纯地、安静地,在那里。
三
晚上八点,林辞生坐在书桌前,手机立在支架上,面前摊着草稿纸。
微信视频接通了。周四叶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他卧室的墙——淡蓝色的,贴着一张课程表和一张电影海报。电影林辞生没看过,不知道叫什么。
“你把你卷子举起来。”林辞生说。
周四叶把卷子举到镜头前。字迹有点糊,林辞生让他举了半天才看清。
“这道题。”林辞生指着屏幕,“先求导,再找极值点。”
“求导我会。求完导之后呢?”
“令导数为零。”
“令了。然后呢?”
“然后解方程。”
“解了。解出来两个根。”
“哪个在定义域内?”
“……等等,我看看。”
周四叶低头算了大概两分钟,抬起头来。“这个。”
“对。把这个代入原函数。”
“代了。然后呢?”
“然后就出来了。”
“出来什么?”
“答案。”
“……你能不能不要省略步骤?”
“我没有省略。你刚才代进去那步已经做完了。答案就是那个。”
周四叶低头看看卷子,又抬头看看林辞生,又低头看看卷子。
“真的吗?”
“真的。”
“我算对了?”
“你算对了。”
“你确定?”
“你怀疑我的数学能力?”
“不是。我怀疑自己的。”
林辞生看着屏幕里周四叶的脸。周四叶在笑——那种不太相信但又很想相信的笑,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你做对了。”林辞生说。
“耶。”周四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林辞生看着他,嘴角也弯了。屏幕里周四叶的卧室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他的脸照得很柔和。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肩膀。林辞生把目光移开,看着桌上的草稿纸。
“还有哪道题?”他问。
“还有一道。第六题。”
“第六题不难。你把题干读一遍。”
周四叶读了一遍。
“听懂了吗?”
“没有。你再讲一遍。”
林辞生又讲了一遍。
“听懂了吗?”
“……好像懂了。”
“什么叫好像懂了?”
“就是……我觉得我懂了,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懂了。”
“你做一遍给我看。”
周四叶低头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林辞生看着屏幕里的他——低着头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左手按着卷子,右手写字。写错了会停下来,用橡皮擦掉,再写。他做得很认真,认真到林辞生觉得时间好像停了。
“写完了。”周四叶抬起头,“对不对?”
林辞生看了一眼。“对。”
“真的?”
“真的。”
“耶。”这次他说得比刚才大了一点。
“你是不是每次做对题都会说耶?”
“不。”周四叶笑了笑,“只对你教我的题说。”
林辞生没有接话。他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屏幕里周四叶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到他的睫毛,他的鼻尖,他嘴唇上一个小小的干皮。
“还有题吗?”林辞生问。
“没有了。其他的我自己做了。不知道对不对。”
“明天对答案。”
“好。”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屏幕里的画面因为网络波动糊了一下,又变清晰了。谁都没有挂断。
“你妈妈在吗?”周四叶问。
“在客厅。”
“她会不会突然进来?”
“不会。她进来之前会敲门。”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安静,但不尴尬。像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各做各的事,不需要说话。
“林辞生。”
“嗯。”
“谢谢你教我。”
“不用谢。”
“下次你还教我吗?”
“教。”
“每次你都教?”
“每次。”
“你说的。”
“嗯。”
周四叶笑了,那种很安静的、不弯眼睛的笑。
“晚安,林辞生。”他说。
“晚安。”
他们挂了电话。林辞生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照着他刚才用的草稿纸。纸上写满了数学公式,还有一行字:“只对你教我的题说”。不是他写的。是周四叶说的。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只猫。圆滚滚的,追一个毛线球。画完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一页撕下来,折了两折,夹进了那本笔记本里。
笔记本已经很厚了。从高二开学到现在,夹了不知道多少张纸条、草稿纸、和画满丑猫的纸页。这是他的秘密。不是怕被人看到的秘密,是只想自己一个人看的秘密。
四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宋也舟在群里发起了一个活动。
“去野餐!这周六!学校后面那个草坪!每个人带吃的!”
温酒回了一个字:“好。”
周四叶问:“几点?”
“十点。早点去占位置。晚了就被别人占了。”
林辞生看到了消息,没有立刻回。他想了想,在群里打了一个字:“好。”
宋也舟:“你今天怎么这么爽快!”
林辞生没回。
宋也舟:“你是不是被谁附身了?”
林辞生:“没有。”
宋也舟:“那你为什么突然变爽快了?”
林辞生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本来想打“因为想见一个人”,但没有发出去。最后他打了:“因为春天。”
宋也舟:“因为春天???你最近怎么变得这么文艺?”
林辞生没有解释。他关掉群聊,打开和周四叶的对话框。
林辞生:周六你去吗?
周四叶:去。你呢?
林辞生:去。
周四叶:你怎么这次答应得这么快?
林辞生:因为春天。
周四叶:你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林辞生:跟你学的。你总说一些让人不知道怎么回的话,我现在也说了。你感觉怎么样?
周四叶:感觉很好。再说一句。
林辞生:你真的很烦。
周四叶:这句不算。说点好听的。
林辞生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之前又犹豫了。
他发了。
林辞生:周六见。
发了之后又补了一句。
林辞生:想见你。
隔了几秒,周四叶回了一个语音。林辞生点开,是周四叶的声音,很短,只有一个字。
“嗯。”
但他的声音在笑。
林辞生把这段语音听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双手捂住脸。掌心很烫,脸颊也很烫。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嘴角是弯的,怎么都收不回来。
五
周六,天气好得不像是真的。
天蓝得透明,云白得像棉花。阳光照在草地上,把草尖晒成了浅金色。宋也舟选的那块草坪在学校后面的一个小山坡上,坡顶有一棵大榕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
林辞生到的时候,宋也舟已经在铺野餐垫了。他带了一块红白格子的野餐垫,很大,足够五六个人坐。温酒在旁边帮忙,把带来的食物一样一样摆出来——三明治、水果、饮料、薯片、还有一盒切好的西瓜。
“你带的什么?”宋也舟看到林辞生,问。
林辞生从书包里拿出一袋草莓。他昨天晚上洗好的,装在保鲜盒里,一颗一颗红红的,很新鲜。
“哇,你还洗好了。”宋也舟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好甜。”
“周四叶还没来?”林辞生问。
“他说他快到了。”
正说着,周四叶从山坡下面上来了。他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
“我来晚了。”他走到野餐垫旁边,把纸袋放下。
“带的什么?”宋也舟伸手去翻。
“面包。我自己烤的。”
“你还会烤面包?!”
“我妈教我的。”
宋也舟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好吃!四叶你以后可以开面包店了!”
温酒也掰了一块,尝了尝。“好吃。”她说,语气比宋也舟平静,但表情是真的觉得好吃。
周四叶看了林辞生一眼,把纸袋推到他面前。“你尝尝。”
林辞生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面包是温的,外皮有点脆,里面很软。有淡淡的奶香味,不是很甜。
“好吃吗?”周四叶问。
“还行。”
“还行是多好吃?”
林辞生嚼完了才回答。“比草莓牛奶好吃。”
周四叶笑了。温酒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但她嘴角动了一下。宋也舟在旁边忙着吃面包,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们坐在野餐垫上,吃东西,聊天,晒太阳。宋也舟讲了一个笑话,不太好笑,但温酒笑了,林辞生嘴角弯了一下,周四叶笑出了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每个人的脸上、衣服上、手背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林辞生靠在大榕树的树干上,半闭着眼睛。阳光暖得他想睡觉。周四叶坐在他旁边,肩膀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温度。
“你困了?”周四叶问。
“嗯。”
“那你睡一会儿。”
“不睡了。睡了你们走了怎么办?”
“等你醒了再走。”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每次都做到了。”
林辞生睁开眼睛,看了周四叶一眼。阳光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是淡红色的。
“周四叶。”林辞生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四叶想了想。“因为是你。”
“换一个人呢?换一个人坐你旁边,你也对他这么好吗?”
周四叶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不会。”
“为什么?”
“因为——”周四叶看着林辞生,“因为是你先坐到旁边的。你选了那个位置。不是我选的。”
林辞生愣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他说。
“不是会说话。是只会对你这么说。”
林辞生低下头,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草莓很甜,甜到他想笑。
宋也舟在野餐垫的另一头,正举着手机拍天上的云。温酒在旁边看书,看的是她带来的小说。他们都没有注意这边的事情。
林辞生又拿了一颗草莓,递给了周四叶。周四叶接了,吃了。
“甜吗?”林辞生问。
“甜。”
“没有你说话甜。”
周四叶噎了一下。
“……你赢了。”他说。
林辞生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是笑出声的那种。很短,但很响——像冰块裂开的声音。
这一次,宋也舟没有听到,温酒没有抬头。
只有周四叶听到了。
他看着林辞生,笑了。
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