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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升温 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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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天气彻底暖了。
教室的窗户全天开着,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操场上的青草味和食堂的油烟味。有人开始带小风扇到学校,嗡嗡地转,吹得桌上的草稿纸不停地翻页。
林辞生把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的皮肤很白,手腕很细,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周四叶看了一眼,然后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你看够了没有?”林辞生头也没抬。
“没有。”
林辞生放下笔,转过头看着周四叶。“你到底在看什么?”
“看你的手。”
“手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林辞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说不过他,转回去继续写作业。但他把袖子放下来了。
“你怎么又放下来了?”周四叶问。
“冷。”
“今天二十六度。”
“教室有风。”
“你把袖子放下来更热。”
林辞生没有回答。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因为被看得不好意思才放下来的。周四叶也没有追问,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从左边递过来。
林辞生打开。
“你的手很好看。不用藏。”
他看着这行字,停了几秒,然后在纸条背面写:“你的字很丑。不用练。”
推回去。
周四叶看了,笑了。他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里。
宋也舟从前排转过来的时候,刚好看到周四叶往笔袋里塞纸条的动作。“你们又在传纸条?”他说,“都什么年代了,不能发微信吗?”
“微信没有纸条有感觉。”周四叶说。
“什么感觉?”
“就是——”周四叶想了想,“收到纸条的时候,你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打开的时候,有一种期待。微信没有这种期待。”
宋也舟想了想,好像不太懂。“你们俩真麻烦。”他转回去了。
林辞生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他心里在想:周四叶说的对。纸条和微信不一样。微信太快了,快到来不及想。纸条慢,慢到每一个字都是想好了才写的。他喜欢这种慢。
二
四月中旬,学校开始筹备运动会。
班里要选人参加项目,体育委员拿着报名表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到处抓人。
“周四叶,你报什么?”
“我什么都不报。”
“不行,每个人至少报一项。”
“那我报……扔铅球?”
“你扔得动吗?”
“扔不动。但我可以试试。”
体育委员想了想,在报名表上写了一笔。然后转向林辞生。“林辞生,你报什么?”
“不报。”
“每个人至少——”
“我不报。”
体育委员看了看林辞生的表情,决定不去招惹他,走了。
“你怎么不报?”周四叶问。
“不想跑。”
“你跑得动吗?上次爬山你差点累死。”
“那次是山。这次是平地。”
“平地你跑得动?”
“跑得动也不跑。”
“为什么?”
“因为不想。”
周四叶看着林辞生,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因为我不报所以你也不报?”
“不是。”
“那你怎么我报铅球你不报?”
“我报了别的。”
“什么?”
“观众。”
周四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很真。
“观众不算项目。”他说。
“算。最轻松的项目。”
“你这个人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很有意思。”
林辞生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但嘴角是弯的。
三
运动会那天,天气热得像夏天。
操场上搭起了遮阳棚,每个班有一个指定的位置。高二三班的位置在看台中间,太阳正晒着,椅子烫屁股。宋也舟带了一个小喷壶,不停地往自己脸上喷水。
“你们要不要?”他把喷壶递给周四叶。
周四叶接过来,往自己脸上喷了两下,然后递给林辞生。
林辞生看了一眼。“不用。”
“你脸都红了。”
“晒的。”
“喷一下会好一点。”
林辞生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往脸上喷了一下。水雾很细,落在脸上凉凉的。
“舒服吗?”周四叶问。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
“因为就是还行。”
“那什么不是还行?”
林辞生想了想。“你上次烤的面包。那个不是还行。”
“那是什么?”
“好吃。”
周四叶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你终于说了。”
“说了什么?”
“说了‘好吃’。你以前只说‘还行’。这次说了‘好吃’。”
“一个词而已。”
“不是词。是你在变。”
林辞生没有否认。他确实在变。以前他觉得“好吃”这个词太满了,说出来像在夸奖什么,而他不习惯夸奖别人,也不习惯被别人夸奖。但现在,他觉得“好吃”就是好吃。不需要藏。
“以后你烤的面包,我都说好吃。”林辞生说。
“你说的。”
“嗯。”
“那以后我天天烤。”
“你不用上课?”
“早上早点起来烤。”
“你起得来?”
“为了你,起得来。”
林辞生看着周四叶,想说“你不用为了我起那么早”,但没有说出来。因为他也想吃到周四叶烤的面包。不是面包本身有多好吃,是那种“有人为你早起”的感觉。那种感觉很重,重到他需要用“好吃”两个字来接住。
远处操场上,有人开始跑了。发令枪响了一声,很脆,在空气中炸开。看台上的人开始喊加油。
“你不去给你班同学加油?”林辞生问。
“我在加。”
“你加谁了?”
“加你。”
“我又没跑。”
“你在旁边坐着就是加。”
宋也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你们在聊什么?”
“在聊加油。”周四叶说。
“加谁?”
“加空气。”
宋也舟看了看周四叶,又看了看林辞生。“你们俩好奇怪。”他把一瓶矿泉水递给林辞生,“给你。冰的。”
“谢谢。”林辞生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靠在椅子上,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太阳很大,晒得他有点晕,但他不想走。因为周四叶在旁边,肩膀靠着肩膀,温度透过两层薄薄的T恤传过来。
他想:夏天快到了。
四
运动会结束后,他们一起走回家。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走在路上,像两个黑色的人形拼图。
“你累吗?”周四叶问。
“不累。”
“你不是在看台上坐了一天吗?怎么会累?”
“坐着也累。”
“那你明天要不要出来?”
“去哪?”
“不知道。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是去哪?”
“就是随便。走到哪算哪。”
林辞生想了想。“好。”
周四叶转头看他,笑了。“你今天怎么什么都答应?”
“因为今天天气好。”
“天气好你就答应?”
“嗯。”
“那如果下雨呢?”
“下雨不出来。”
“如果我打伞呢?”
“你有伞吗?”
“我可以买。”
“你为了让我出来专门买把伞?”
“嗯。”
林辞生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一根筋。但那种一根筋,让他觉得安心。
“周四叶。”
“嗯。”
“你以后想去哪个大学?”
“没想好。你呢?”
“我想去一个远一点的。”
“多远?”
“越远越好。”
“为什么?”
林辞生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远的地方,我妈管不到。”
周四叶没有说话。他们走过一棵梧桐树,树影落在身上,把两个人都切成明暗两半。
“那你去哪,我去哪。”周四叶说。
“你分数不够怎么办?”
“我努力。”
“努力了也不够呢?”
“那就去你学校旁边。”
“旁边也不够呢?”
“那就去同一个城市。反正不会离你太远。”
林辞生停下脚步,看着周四叶。夕阳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镀成橘红色。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说以后的事,像是在说一件必须做到的事。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林辞生问。
“因为我确定的事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林辞生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影子太长了,长到好像能走到世界的尽头。
“走吧。”他说。
他们继续走。路口到了,红灯。两个人站在斑马线前面等,谁都没说话。绿灯亮了,他们走过斑马线,到了对面。
“我到了。”林辞生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林辞生转身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周四叶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夕阳把他照得像一个剪影。
“周四叶。”林辞生喊了一声。
“嗯?”
“你去哪,我去哪。”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但他知道周四叶一定在笑。
他猜对了。
五
晚上,林辞生躺在床上,把今天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以后你烤的面包,我都说好吃。”“好。”“你为了让我出来专门买把伞?”“嗯。”“你去哪,我去哪。”
最后这句最重。重到他说出口的时候,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以为周四叶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可能是夕阳太好,可能是风太暖,可能是周四叶说“你是其中一个”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
他拿起手机。
林辞生:今天说的那句话,你记住了吗?
周四叶:哪句?
林辞生:你去哪我去哪的那句。
周四叶:记了。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还截了图,还发了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林辞生:……
林辞生:你至于吗?
周四叶:至于。你说的话都至于。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不知道怎么回。他打了“晚安”,删掉。打了“我也是”,删掉。打了“你真的很烦”,也删掉。最后他打了一行字。
林辞生:那你记着。
周四叶:记着。
林辞生:一直记着。
周四叶:一直记着。
林辞生:晚安。
周四叶:晚安,林辞生。明天见。
林辞生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嘴角是弯的,心是满的。他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想:明天见。后天见。大后天见。以后的每一天,都想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