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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群像-续 七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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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期末考试前一周。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氛,但和期中考试前不太一样——那种紧绷里混着期待,像一根被拉长了的橡皮筋,马上就要弹回去了。因为考完就是暑假,暑假就是自由。
宋也舟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只做完了选择题,填空题空着,大题一个字没写。他用笔戳着草稿纸,戳出一个一个的小洞。“我不想考了。”他宣布。
“那你别考了。”许乐平从前排转过头来,推了推眼镜,“反正你考不考都是倒数。”
“你能不能鼓励我一下?”
“你这次考好了,暑假我请你去游泳。”
“真的?”
“真的。”
宋也舟坐直了,拿起笔,开始做填空题。做了两道,停下来,抬头看着许乐平。“你说的,暑假请我。”
“我说的。”
“你发誓。”
“我发誓。”
宋也舟低下头,继续做题。这次他做得比刚才认真多了,虽然还是错了很多,但至少做了。
许乐平转回去之前,看了一眼林辞生,把一个本子推过来。“这道题,帮我看看。”
林辞生低头看。是一道物理竞赛题,电磁感应的,他之前做过类似的。拿起许乐平的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过程,推回去。
许乐平看了,点点头。“谢谢。你跟我想的一样。我就是确认一下。”
“你都能想到这一步了,还确认什么?”
“确认我没错。竞赛不能错。”
林辞生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对“对错”的执念,有点像以前的自己——不是怕错,是怕错了之后被人看到。但许乐平比他好一点,至少许乐平会问,而他以前连问都不会问,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有不会的东西。
“你会考好的。”林辞生说。
许乐平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谢谢。”
他转回去了。周四叶在旁边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到林辞生这边。“你刚才居然主动安慰人了。”林辞生看了一眼,在下面写:“我没有。”推回去。“你有。你说‘你会考好的’。这不算安慰算什么?”林辞生想了想,写了一个字:“预测。”“你预测别人的考试成绩干嘛?”“因为你上次没考好,哭了。”周四叶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我没哭。”“你眼睛红了。”“那是风吹的。”“教室里有风?”“风扇。”林辞生看着这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再写,把草稿纸折起来,放进笔袋里。
二
温酒从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一摞随笔本。她走到林辞生座位旁边,把最上面一本放在他桌上。“老师批完了。”她说。
“谢谢。”林辞生翻开本子。最新一篇写的是夏至那天的事,他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今天夏至。有人许了一个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也许了一个。希望每个夏天,他都走在我左边。”老师用红笔在下面批了一行字:“写得好。但考试的时候不要这样写,考试要写议论文。”林辞生看着那行批注,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觉得无奈。宋也舟从前面转过来,“让我看看你写了什么。”林辞生把本子合上了。“不让看。”“小气。”“嗯。”
温酒回到自己的座位,从那一摞本子最下面抽出自己的。她的随笔写得更短,只有一句话——“夏至那天,游泳馆的水很蓝。有些人在一起,不用说话也很好。”语文老师在她本子上批了一个“阅”字,没有其他评语。温酒觉得这样最好。有些东西不需要被点评,被看到就够了。
三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大家就知道——排座位的日子到了。
“这次按期末考试成绩排。”班主任打开文件夹,“但也不是完全按分数,我会考虑大家的视力、身高、以及平时的课堂表现。总之,尽量让每个人都满意。”
教室里有人开始祈祷,有人开始算自己的排名,有人已经开始打包东西了。宋也舟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四叶,林辞生,我不想去最后一排。”
“你不会去最后一排的。”周四叶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视力不好。”
“我视力不好,但我成绩也不好。”
“成绩不好和视力不好,优先照顾视力。”周四叶一本正经地说。
宋也舟从胳膊里抬起脸,“真的假的?”
“真的。”
“你骗我的吧?”
“嗯。”
宋也舟把脸又埋回去了。许乐平从前排转过来,看了看宋也舟的后脑勺,对周四叶说:“你别逗他了,他真会信。”周四叶笑了一下。“我知道。所以我才逗。”许乐平看了一眼林辞生,林辞生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但许乐平注意到,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你不担心吗?”许乐平问林辞生。
“担心什么?”
“座位。”
林辞生松开书包带子。“不担心。”
许乐平没有再问,转回去了。但他知道林辞生在说谎。因为他在担心——不是担心自己去哪,是担心周四叶去哪。
四
班主任开始念名字。
“第一组,第一排,赵晨,王璐。”
“第一组,第二排,李思琪,周浩然。”
安静的教室里,只有班主任的声音和椅子挪动的声音。被念到名字的人站起来,走到新的座位。林辞生坐在位置上,手心在出汗。不是因为怕分开,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的名字。他不喜欢这种等待的感觉——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自己只能接受。
“第二组,第三排,温酒,许乐平。”
许乐平站起来,收拾东西,搬到了温酒旁边。温酒看着他坐下来,说了一句:“你物理好,以后可以问我数学。”许乐平点了点头:“我数学一般。”温酒笑了笑:“比你物理一般。”
宋也舟在后面小声说:“许乐平,你要是敢在自习课上跟温酒聊天,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告诉老师。”
许乐平推了推眼镜。“幼稚。”
宋也舟无话可说。
班主任继续念名字。“第三组,第四排,宋也舟——”
宋也舟紧张地站了起来。
“——和周四叶。”
宋也舟愣了一下,然后转身看周四叶。“我们同桌?”
“嗯。”
“太好了!”宋也舟差点跳起来,但他很快意识到什么,笑容淡了一点。他看了一眼林辞生,又看了一眼周四叶,没有说话,默默地把东西搬到了新座位。
班主任继续念名字,教室里越来越空。林辞生还坐在原位。他身边的位置还空着。周四叶的东西已经搬走了,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桌角的那个位置,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印子——是草莓牛奶盒底部的圆形痕迹。
“第四组,第二排——”班主任念到了林辞生的名字,“林辞生,和陶静。”
陶静是班里最安静的那个女生。存在感很低,从来不主动说话,被点名回答问题声音小到老师要走到她旁边才能听到。林辞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林辞生一眼,目光立刻移开了。林辞生站起来,开始搬东西。他把课本摞起来,抱在怀里,走过周四叶的新座位时,停了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宋也舟坐在周四叶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包。
林辞生走到新座位,把书放下。陶静已经在了,桌上只放了一个笔袋和一本课本,其他什么都没有。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壁。
五
下课铃响了。
周四叶走过来,站在林辞生新座位旁边。陶静正低头看书,感觉到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新座位怎么样?”周四叶问。
“还行。”
“陶静人挺好的,她不爱说话,不会吵你。”
“你怎么知道?”
“她初中跟我是同学。”
林辞生没有接话。他低着头,把桌上的书摞整齐。一本一本,按大小排列。
“林辞生。”周四叶的声音轻了一点。
“嗯。”
“我们只是不坐在一起了。又不是不说话了。”
林辞生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最后一本书放好,抬起头看着周四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周四叶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不平静——像一扇关着的窗,你知道窗后面有人,但你看不清那个人的表情。
“我知道。”林辞生说。
“那就好。”
“嗯。”
周四叶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林辞生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回自己的新座位,在宋也舟旁边坐下。宋也舟跟他说了什么,他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淡,像兑了水的牛奶。陶静在旁边翻开课本,小声问林辞生:“这道题怎么做?”
林辞生低头看了一眼。“用勾股定理。”
“哦。”陶静低下头,开始算。算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是这样做吗?”
“嗯。”
“谢谢。”
“不用谢。”
林辞生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动,绿色和银色交替。他想起周四叶说过的话——“我们只是不坐在一起了。又不是不说话了。”他知道这话是对的,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可能不是“不对”,是不习惯。他已经习惯了左边有人,习惯了桌角每天早上出现一盒草莓牛奶,习惯了那些纸条和那些“嗯”。现在这些不在了——但他知道他应该说“没有不在了,只是变了地方”。但他不想说,因为他觉得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就像一杯水从杯子里倒进碗里,水还是水,但杯子空了。
六
晚自习的时候,一张纸条从左边递过来。不是左边,是他的左边现在是陶静。陶静不会给他递纸条。
纸条是从——后面?林辞生回过头。周四叶坐在隔了两排的位置,正低着头写作业,看起来很认真。但他递了纸条。
林辞生打开。
纸条上写着:“不是说好了只是不坐在一起吗?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林辞生拿起笔,在下面写:“没有不高兴。”
纸条传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又传过来了。“你骗人。你装不高兴的时候,眉头不会皱。你真的不高兴的时候,眉心有一个很小的川字。你现在就有。”林辞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他在纸条上写:“你很烦。”
传回去。
“你每次说‘你很烦’,都不是真的烦。”林辞生愣了一下,看着这行字。他说“你很烦”的时候,确实不是真的烦。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用这三个字把话头堵住,像用手掌挡住一扇快要关不上的门。但周四叶一直把门推开——“你每次说‘你很烦’,都不是真的烦。”
他看到自己了。
不是看到他这个人,是看到他心里那些藏得很深的、他以为没人会发现的东西。
林辞生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了一个字:“嗯。”
传回去。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来了。上面画了一只猫——圆滚滚的,追一个毛线球。猫旁边写着一行字:“明天早上,草莓牛奶还是会放在你桌上。”
林辞生看着这只猫,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里。
拿出课本,翻开,开始做数学题。第一道大题做到一半,停下来想了想,然后继续做。这次他做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