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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距离   期末考 ...

  •   期末考最后一天,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宋也舟第一个冲出教室,站在走廊上大喊了一声“解放了”。声音在整个教学楼里回荡,从三楼传到二楼,从二楼传到一楼。许乐平跟在他后面走出来,表情平静,像刚做完一套普通练习题。

      “你喊什么?”许乐平说。

      “喊解放了。你没听到?”

      “听到了。全楼都听到了。”

      “那就对了。解放了就是要让全世界知道。”

      温酒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帆布包。她看了一眼走廊上闹腾的宋也舟,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向许乐平。“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答案是多少?”

      “根号三。”

      “我也是。”

      “那应该对了。”

      他们对了对答案,确认了几道题的解法。宋也舟插不上话,在旁边站着,仰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亮。他眯起眼睛,觉得世界真美好,考完试的世界尤其美好。

      林辞生从教室里走出来,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他没有参与任何对话,只是看着远处。周四叶从后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操场上的国旗。

      “考得怎么样?”周四叶问。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

      “因为就是还行。”

      “那你觉得你能考第几?”

      “不知道。”

      “你觉得我能考第几?”

      林辞生想了想。“比上次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对了。”

      周四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考完出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你做对题的时候,嘴角会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二

      暑假开始了。

      第一周,林辞生睡了很多觉。第一天睡到十点,第二天睡到九点半,第三天睡到九点。母亲没有叫他起床。以前她会敲他的门,说“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要不要学习了”“你这样下去成绩会退步”。但这次她没有。她只是在厨房准备早饭,等林辞生自己醒来。林辞生醒来的时候,看到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母亲的字迹,有点潦草:“粥在锅里,鸡蛋在冰箱里,自己热。我去上班了。”

      他拿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母亲以前不写纸条的。她有什么话都是当面说、当面问、当面检查。写纸条意味着信任——信任他会看到,信任他会照做,信任他不需要被盯着。他把纸条放在书桌上,去厨房热了粥和鸡蛋。粥有点稠了,鸡蛋煮得刚好。他吃完洗了碗,回到房间,拿起手机。

      林辞生:你暑假在干嘛?

      周四叶:写作业。想我。

      隔了几秒。

      周四叶:你干嘛?

      林辞生:刚吃完早饭。

      周四叶:你妈做的?

      林辞生:嗯。她留了纸条。

      周四叶:什么纸条?

      林辞生把纸条的内容打出来发了过去。

      周四叶看了,过了很久才回。

      周四叶:你妈妈好像在变。

      林辞生:变什么?

      周四叶:变软了。

      林辞生看着这两个字,想了很久。变软了——好像是的。以前的母亲是硬的,像一块铁板,敲上去会疼。现在的母亲,像一块被晒了一整天的石头,表面还是硬的,但摸上去,有一点温度。

      林辞生:可能是夏天了。

      周四叶:夏天会让石头变软吗?

      林辞生:不知道。但夏天会让人变懒。

      周四叶:你变懒了吗?

      林辞生:嗯。不想动。

      周四叶:那我来找你。

      林辞生:我妈不在家。

      周四叶:那正好。

      林辞生:好什么?

      周四叶:这样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一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拿起来。

      林辞生:你什么时候来?

      周四叶:明天。上午。

      林辞生:好。

      三

      周四叶来的时候,林辞生正在洗衣服。

      不是用洗衣机,是用手洗。母亲说夏天的衣服不脏,手洗就行,省电。林辞生蹲在阳台上,搓着T恤领口,满手泡沫。听到门铃声,他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跑去开门。

      周四叶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深蓝色短裤,脚上是一双帆布鞋。头发短了一点,像是刚剪过。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拿着一盒草莓牛奶。

      “早。”他说。

      “你拿着牛奶还按门铃?”

      “手上还有纸袋。”

      “你可以把牛奶放地上。”

      “不想放。地上脏。”

      林辞生侧身让他进来。周四叶换了鞋,走进客厅,四处看了看。“你妈不在?”

      “不在。上班。”

      “你爸呢?”

      林辞生顿了一下。“不在。”

      周四叶没有追问。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面包——他烤的,金黄色的,上面撒了芝麻。“给你带的。早餐。”

      “我吃过了。”

      “那当午餐。”

      “现在才九点。”

      “那当上午茶。”

      “什么茶?你在茶杯里放面包?”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聊天。”周四叶笑了,在沙发上坐下来。林辞生也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客厅里很安静,能听到冰箱嗡嗡的声音,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你在洗衣服?”周四叶看着他的手,指尖还带着泡沫。

      “嗯。”

      “我帮你。”

      “不用。”

      “两个人洗快一点。”

      林辞生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进阳台。周四叶跟过来,蹲在盆旁边,把手伸进去,泡沫漫出来,沾了他一手。

      “你会洗衣服吗?”林辞生问。

      “会。在家也洗。”

      “那你洗这件。”

      林辞生把T恤递给他。周四叶接过来,搓领口,搓袖口,动作不算熟练,但也不生疏。两个人蹲在阳台上,一起洗衣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盆里的泡沫上,折射出彩色的光。

      “周四叶。”

      “嗯。”

      “你暑假有什么计划?”

      “写作业。跟你玩。烤面包。再来找你。”

      “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吗?”

      林辞生想了想。够。这些就够了。

      四

      洗完衣服,晾好,他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了,但没有人在看。是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很大,但没有人笑。

      “你家的沙发好软。”周四叶说。

      “嗯。我妈买的。她说硬的对腰不好。”

      “你妈对你很好。”

      “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

      “嗯。妈妈都是这样的。”

      林辞生转过头看着周四叶。他的侧脸在电视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轮廓很柔和。

      “你妈对你怎么样?”林辞生问。

      “她对我很好。”

      “很好的那种?”

      “嗯。很好的那种。”

      “那你为什么有时候不想回家吃饭?”

      周四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苦涩,像黑巧克力,甜里带着苦。

      “你注意到了?”

      “你说过。”

      “你记性真好。”

      “不好。只记你的事。”

      客厅安静了几秒。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音箱里传出来的声音,塑料的,没有温度。

      “我妈对我很好。”周四叶说,“但她管我管得很严。不是那种——不让我出门的严,是那种你必须成为一个好人的严。不能撒谎,不能偷懒,不能对不起别人。她说这些的时候,不是用骂的,是用期待的。她看着你,说‘妈妈相信你’。那种信任,比骂还重。因为你不想让她失望。”

      林辞生听着,没有说话。

      “所以有时候,我不想回家吃饭。”周四叶的声音轻了一点,“不是不想见她,是不想让她看到我‘不够好’的样子。”

      林辞生伸出手,放在周四叶的手背上。周四叶低下头,看着那只手。林辞生的手比他小一点、凉一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你可以不够好。”林辞生说。

      周四叶抬起头看着他。

      “在我这里,你可以不够好。”

      电视还在响。综艺节目里有人在笑,笑得很夸张。但林辞生觉得,那些声音离他们很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林辞生。”周四叶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知道。”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的。”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是现在。”

      周四叶看着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光又出现了。不是泪,是一种比泪更轻的、更透明的东西。

      “现在你变了。”他说。

      “变好了吗?”

      “变好了。变得会照顾人了。”

      “我只照顾你。”

      “我知道。”周四叶笑了一下,把林辞生的手握紧了一点,“我也只让你照顾。”

      他们就这样坐着。电视开着,没有人看。手握着,没有人松开。

      五

      周四叶走的时候,林辞生送他到小区门口。

      “明天还来吗?”林辞生问。

      “来。”

      “几点?”

      “老时间。”

      “好。”

      周四叶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林辞生。”

      “嗯。”

      “你刚才在沙发上说的话,我记住了。”

      “哪句?”

      “那句‘你可以不够好’。”

      林辞生看着他,阳光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

      “嗯。”林辞生说。

      “你‘嗯’了。我当你又说了一遍。”

      周四叶转身走了。林辞生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像怕自己会回头。林辞生没有喊他,也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等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路口的转角。

      他转身上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四面都是镜子,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嘴角是弯的,眼睛是亮的。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想:这个人是谁?他不认识。以前的林辞生不会笑,不会有亮亮的眼睛,不会握住一个人的手说“你可以不够好”。但现在的林辞生会了。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

      回到家,他走进房间,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今天是周四叶来他家的日子。明天还有一个圈,后天还有一个。暑假还很长,圈还会很多。他躺在床上,闻了闻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周四叶的体温。他闭上眼睛,嘴角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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