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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像风像雨 八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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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第一个周末,宋也舟在群里喊了一声:“烧烤!来我家天台!自带食材!”
许乐平回了一句:“你家有天台?”
“有。一直有。”
“从来没听你说过。”
“你没问过。”
温酒回了一个字:“好。”
周四叶和林辞生几乎同时发了“去”。
宋也舟:“你们两个真的越来越像了。”
没有人理他。
周六下午,林辞生到宋也舟家的时候,周四叶已经在楼下了。他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穿着白色T恤和深色短裤,看起来像是刚从家里走出来——头发没有特意打理,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姿态很放松。
“你带了什么?”林辞生走过去。
“牛肉。我妈腌好的,直接烤就能吃。”
“你妈真好。”
“你妈也好。只是好法不一样。”
林辞生没有接话。他们在这一点上已经不需要多说什么了——各自都清楚对方的家庭是什么样的,一个管得严但正在松动,一个管得松但那种“信任”本身也是一种重量。你不必羡慕我,我也不必羡慕你,我们的不同恰恰是我们能靠得近的原因。
宋也舟家住六楼,没有电梯。两个人爬上去的时候,许乐平已经在了。他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手里拿着一袋棉花糖,面无表情。
“你怎么不进去?”周四叶问。
“没开门。”
“宋也舟呢?”
“说下去买饮料了。已经下去二十分钟了。”
四个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宋也舟从楼梯下面冒出来,手里提着两大瓶可乐,气喘吁吁。“超市……排了好长的队……”他弯着腰喘了一会儿,然后掏出钥匙开门。
天台上很开阔。城市的天空在头顶铺开,近处是高低错落的楼房,远处是模糊的天际线。宋也舟支起烤架,点燃炭火。烟升起来,被风吹散。
“你们谁会烤?”他问。
“我会。”周四叶接过夹子,把牛肉一块一块地铺在烤架上。肉碰到铁网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音,香味立刻飘了出来。
林辞生站在旁边看着。周四叶烤肉的时候很认真,低着头,翻面、刷酱、撒调料。他没有用手机查步骤,没有问别人怎么烤,就是那样自然地、从容地做着。好像他做什么事都是这样——不是刻意认真,是做什么都很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即使只是烤一块肉。
“好了。”周四叶把第一块烤好的牛肉夹到林辞生碗里。
“你自己吃。”林辞生说。
“你先吃。”
“你烤的你吃。”
“我给你烤的。”
许乐平在旁边面无表情,宋也舟的表情则从“我刚看到了什么”逐渐过渡到“算了不问了”。
林辞生低头把肉吃了。肉很嫩,酱汁是甜的,带着炭火的焦香。“好吃吗?”周四叶问。林辞生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还行”,也没有说“嗯”,而是点了一下头。周四叶看到那个点头,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烤。
二
天台上风很大,炭火被吹得一明一暗。宋也舟从屋里搬出一台旧音箱,连上手机开始放歌。放的是一首老歌,许乐平说太老了,宋也舟说经典就是经典。两个人争论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服谁。温酒坐在一旁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串烤馒头,慢慢地嚼,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不时拨一下。
林辞生靠着天台的栏杆,看着远处。太阳正在落,把整片天空染成渐变色——从橘红到粉紫到深蓝。周四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什么?”
“看天。”
“好看吗?”
“好看。”
“比爬山那天好看?”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辞生想了想。“爬山那天是白天。白天看的是形状。晚上看的是颜色。”
“那你喜欢形状还是颜色?”
“颜色。”
“为什么?”
“因为颜色会变。每天的都不一样。”
周四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边。橘红色的云正慢慢变成紫色,紫色慢慢变成蓝色。天色暗了,星星还没有出来。
“林辞生。”周四叶说。
“嗯。”
“你说颜色会变。那我问你——我今天是什么颜色的?”
林辞生转过头看着他。周四叶的脸在暮色里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蓝色。”林辞生说。
“为什么是蓝色?”
“因为你今天穿蓝色。”
周四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笑了。“我每天都可以穿蓝色。”
“那你每天都可以是蓝色。”
“你喜欢蓝色吗?”
林辞生犹豫了一下。“嗯。”
“那以后我多穿蓝色。”
风从城市的那一边吹过来,带着烧烤的烟火气和他们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桂花香。
三
天彻底黑了。宋也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串小彩灯,缠在天台的栏杆上。灯是暖黄色的,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被关在了细细的电线里。
许乐平坐在烤架旁边,手里拿着那袋棉花糖,用竹签串了一颗,放在炭火上烤。棉花糖的表面慢慢变成焦黄色,膨脹开来,像一朵小小的云。他举着那朵云看了很久,然后一口咬掉了。
“好吃吗?”宋也舟问。
“太甜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烤?”
“就是想试试。”
温酒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栏杆边。彩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林辞生。”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写得少了。”
林辞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随笔。“暑假不交随笔。”
“我知道。我不是说作业。我是说你自己写的东西。”
林辞生没有回答。温酒也没有再问。她转过身,继续看远处的夜景。
周四叶站在林辞生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很近的距离。他知道温酒在说什么——林辞生有一个自己的本子,从来不给人看。那个本子里夹着纸条、草稿纸、和他自己写的字。他在那个本子里写很多东西,但从来不给人看。温酒看过他的随笔,没看过他的日记。但她是语文课代表,她知道一个人写得少,有时候不是因为没写,是因为写在了别的地方。
“温酒。”林辞生说。
“嗯。”
“我会继续写的。”
温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好。”
就这么简单。没有追问,没有“写在哪里”“写了什么”,只是一个“好”。这是温酒的好处。她点到为止,从来不多。
四
烧烤吃到尾声,炭火快灭了。
宋也舟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我吃不下了。”许乐平在旁边说:“你吃了三十串。”“三十串很多吗?”“正常人吃十串。”“我不是正常人。”宋也舟理直气壮,许乐平看了看他,没有反驳。温酒低头看了看手机,然后抬起头。
“我得走了。”她站起来,“末班车快没了。”
“我送你。”许乐平也站起来。温酒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不用。”
“顺路。”
“你知道我家在哪?”
“不知道。但顺路。”
温酒看着他,嘴角的梨涡出现了一下。“走吧。”
两个人先走了。宋也舟送他们到楼下,回来的时候把音箱的声音调小了一点。
“他们两个——”宋也舟看着周四叶和林辞生,欲言又止。
“怎么了?”周四叶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宋也舟想了想,“许乐平今天话有点多。”
“他平时话也不少。”
“不是那种多。是——”宋也舟挠了挠头,“算了,不说了。”
他开始收拾烤架。林辞生帮他搬椅子,周四叶帮他收彩灯。三个人在天台上忙了一会儿,把东西都搬回了屋里。
“你们今晚住我家吧?”宋也舟忽然说。
林辞生看了周四叶一眼。周四叶看了林辞生一眼。
“好。”林辞生说。
五
宋也舟家的客房有一张上下铺。
“上铺下铺你们自己选。”宋也舟指了指房间,然后打了个哈欠,“我去睡了,明天还要去奶奶家。”
他走了,留下两个人站在客房里。房间不大,一张上下铺,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帘是蓝色的,和周四叶今天的T恤颜色一样。
“你睡上面还是下面?”周四叶问。
“下面。”
“那我睡上面。”
周四叶爬上去,床板响了一声。林辞生在下铺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有几道裂缝。透过裂缝,他能看到周四叶翻身时衣服的白色。
灯关了。房间很暗。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淡黄色的光斑。
“林辞生。”周四叶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
安静了一会儿。
“你紧张?”
“没有。”
“那你心跳怎么那么快?”
“你怎么知道我心跳快?”
“因为床在震。”
“床在震是因为你在动。”
“我没动。”
“你动了。”
“没动。”
“那你现在不要动。”
两个人都安静了。床不震了。
“林辞生。”
“又干嘛?”
“你今天说蓝色的时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蓝色就是蓝色。”
“不是。你说‘你可以每天都是蓝色’,是什么意思?”
林辞生沉默了很久。
“就是——”他想了想,“我每天都会看你。”
上铺安静了。
“哪怕不是同桌了?”周四叶的声音轻了一些。
“哪怕不是同桌了。”
“哪怕毕业了?”
“哪怕毕业了。”
“哪怕——”
“周四叶。”林辞生打断他。
“嗯。”
“别问了。再问我就不说了。”
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上铺传来周四叶的笑声,很轻。
“好,不问了。晚安。”
“晚安。”
林辞生闭上眼睛。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周四叶身上的味道一样。也许不是同一种洗衣液,但他觉得是一样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是弯的。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周四叶睡着了。
林辞生没有睡。他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淡黄色的光斑,想:这个夏天快要结束了。暑假还有三周,然后就是高二的最后一段日子,然后就是高三,然后就是毕业。时间过得很快,快到他想抓住什么,却发现自己能抓住的只有这些——“嗯”“好”“蓝色”“晚安”。这些很小的词。这些很小的瞬间。这些很小的、但他不想忘记的、每一天。
他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