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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台风 八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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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第二周,台风来了。
天气预报说有台风登陆,全市发布了黄色预警。学校发通知说校外活动暂停,培训机构停课,图书馆闭馆。母亲出门前在林辞生床头留了一张纸条:“今天别出门。冰箱里有饺子,中午自己煮。晚上我早点回来。”
林辞生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是灰黄色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雨不是垂直落的,是横着飞的,像有人在天上泼水。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风雨声,然后拿起手机。
周四叶:你那边风大吗?
林辞生:大。窗在晃。
周四叶:你家窗户牢吗?
林辞生:应该牢吧。没被吹走过。
周四叶:那就好。我家窗户也在晃。我妈好紧张,把花盆全搬进来了。
林辞生嘴角弯了一下。
林辞生:你妈那些花还在吗?
周四叶:在。就是叶子被吹掉了几片。我妈心疼死了。她说那盆君子兰养了三年,比我还金贵。
林辞生:你妈说得对。你确实没那么金贵。
周四叶:你学坏了。
林辞生:跟你学的。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窗户又被一阵大风撞了一下。他抬起头,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团灰绿色的影子。台风天让人觉得自己很渺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雨停、风停、天晴。但渺小的感觉不全是坏的,有时候,渺小意味着你可以什么都不做,可以只是躺着、听着、等着,不用赶时间。
二
中午,林辞生煮了饺子。母亲包的荠菜猪肉馅,冻在冰箱里,圆鼓鼓的。他烧了水,把饺子下锅,用铲子推了推防止粘底。水滚了三遍,饺子浮起来了,像一群白色的小鱼在锅里翻滚。他捞出来,倒了点醋,坐在餐桌前吃。窗外风大雨大,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以前他很享受这种独处的时刻,安静,没人管,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今天他觉得有点空,不是肚子空——饺子吃饱了。是那种身边少了什么的感觉。
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周四叶。空碗,筷子搁在上面。
周四叶:你煮的?
林辞生:嗯。
周四叶:看起来很好吃。
林辞生:吃起来也还行。
周四叶:你又“还行”。
林辞生:因为就是还行。
周四叶:你等着。下次我给你包。比这个好吃。
林辞生:你会包饺子?
周四叶:会。我妈教过。就是包得有点丑。
林辞生:你做什么都丑。画画丑,写字丑,包饺子也丑。
周四叶:那你还要?
林辞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林辞生:要。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这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它太短了,短到像在敷衍。但他又觉得,这个字已经很重了,重到不需要再加别的字。窗外传来一阵更大的风声,像有巨兽在低吼。他把碗洗了,走回房间,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眼前。
周四叶:你那边还在下雨吗?
林辞生:嗯。
周四叶:我这边也在下。
林辞生:台风天,当然都在下。
周四叶:不一样。我说的不是同一个地方在下雨。我说的是——我们在同一场雨里。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很快,脸很烫,整个房间都好像变热了。台风天,窗户紧闭,空气不流通,热是正常的。但林辞生知道,不是空气的问题。是那句话的问题——“我们在同一场雨里”。隔着几条街、几栋楼、几棵树,但他们在同一场雨里,被同一阵风吹着,听同一片雷声。这让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其实没有那么远。
三
傍晚,雨小了一点,但风还是很大。
林辞生站在阳台上,看外面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一棵梧桐树的枝条断了一根,挂在半空中,随着风摇来摇去,像一只断了线的手臂。
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周四叶打来的。他很少打电话。他们一般都是发消息,因为林辞生不喜欢打电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对方在沉默的时候在想什么。但今天,周四叶打了。
“喂。”林辞生接起来。
“你一个人在家?”周四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失真,但他的语气是真实的那种,不急不慢的、温和的。
“嗯。”
“你妈还没回来?”
“没有。她说晚上早点回来。”
“你吃饭了吗?”
“吃了。饺子。”
“什么馅的?”
“荠菜猪肉。”
“你妈包的?”
“嗯。”
“你妈包的饺子比我们上次在面店吃的好吃吗?”
林辞生想了想。“不一样。面店的是面的味道。我妈的是家的味道。”
“这两个味道有什么区别?”
“面的味道是咸的。家的味道是——”
他停了一下。
“是什么?”
“是吃完不用洗碗。”
周四叶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说的是废话。”
“那你问的是废话。”
“我问的是正经问题。”
“你问的是饺子。”
“饺子也可以很正经。”
林辞生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雨丝斜着飘过来,落在他的手臂上,凉凉的。
“周四叶。”
“嗯。”
“你打过台风天电话吗?”
“现在就在打。”
“不是。我是说,以前。”
“没有。你是第一个。”
林辞生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棵被风吹断了枝条的梧桐树,树冠光了一块,像被谁剪掉了头发。
“我也是第一个。”他说。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给你打电话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声和雨声,透过听筒传来沙沙的杂音。
“你是第一个。”周四叶说,“也是最后一个。”
林辞生没有接话,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那边的风声和雨声,和周四叶安静的呼吸。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但没有挂断。
“林辞生。”
“嗯。”
“台风什么时候走?”
“说明天。”
“那明天可以见面吗?”
“看天气。”
“如果天气好了呢?”
“那就见。”
“你说的。”
“嗯。”
风忽然大了一下,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晃起来,衣架碰撞,叮叮当当。
“你那边什么声音?”周四叶问。
“衣架。”
“衣架怎么会响?”
“风吹的。”
“你还在阳台上?”
“嗯。”
“进去吧。别吹感冒了。”
“你也是。”
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
“你先挂。”周四叶说。
“你先。”
“你先。”
“那数一二三,一起挂。”
“好。一、二、三。”
谁都没有挂。
“你没挂。”林辞生说。
“你也没挂。”
“我数了三。”
“我也数了三。”
“那再数一次。一、二、三。”
这次两个人都挂了。林辞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周四叶,通话时间18分32秒”。十八分三十二秒,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他回到房间,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嘴角是弯的。
四
晚上母亲回来的时候,风小了很多。
她收伞的时候,伞骨被风吹折了一根,但没有说什么,把伞放在门口,换了鞋走进来。
“吃了吗?”她问。
“吃了。饺子。”
“煮了多少?”
“十五个。”
“够吗?”
“够。”
母亲看了他一眼,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根黄瓜,开始切。林辞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妈。你吃了吗?”
“没。不饿。”
“你怎么不吃饭?”
“没胃口。”
“没胃口也要吃。”
母亲切黄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她问。
“什么话?”
“关心人的话。”
林辞生想了想。“可能是跟一个人学的。”
母亲没有追问,但她知道那个人是谁。她把切好的黄瓜放进碗里,打了两个鸡蛋,搅匀,开火,倒油。油热了,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香味散开来。
“妈。”林辞生说。
“嗯。”
“台风天你路上不要走太快。风大,伞容易坏。”
母亲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林辞生看到了——她的眼眶有一点红。
“知道了。”她说,转回去继续炒菜。
林辞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油烟机的灯照在她的头发上,有一些白头发,藏在黑色的头发里,不仔细看看不到。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母亲的白头发。他忽然觉得,母亲不是突然变老的。她是一点一点老的,在他没有看她的那些时间里,在他低头写作业、出门见周四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那些时间里,头发一根一根地白了。
“妈。”他又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
“你白头发变多了。”
母亲没有说话。锅里的蛋炒好了,她盛出来放在碗里,关了火,转过身看着林辞生。
“人都会老。”她说,“你也会。”
“我知道。”
“知道就行。去写作业吧。”
林辞生没有去写作业。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端起那碗蛋炒饭,走到餐桌前坐下来,开始吃。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辞生走到餐桌前,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干嘛?”母亲问。
“陪你吃。”
“你不是吃过了吗?”
“陪你吃。”
母亲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一点,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继续吃。林辞生坐在对面,没有说话。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已经没有那么大了,楼下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五
晚上,林辞生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台风快走了,雨小了,风也小了,窗外的声音从怒吼变成了低吟。他拿起手机,看到周四叶发来的消息。
周四叶:台风好像要走了。
林辞生:嗯。风小了。
周四叶:明天应该可以见面。
林辞生:嗯。
周四叶:那老地方见。
林辞生:老地方是哪里?
周四叶:学校门口。梧桐树下。
林辞生:好。
隔了一会儿。
周四叶:今天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其实想说的不是那些。
林辞生:那你想说什么?
周四叶:我想说,我想你。
林辞生看着这三个字。不是第一次收到了,但每一次看到,心跳还是会快。
林辞生:我知道。
周四叶:你知道。但你从来没说过。
林辞生:我没说,不代表没有。
周四叶:那你什么时候说?
林辞生: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永远都不说。
周四叶:你又来了。
林辞生:嗯。
周四叶:那我说。我想你。今天台风天,我在家里,看到窗外的雨,就想到你了。想到你一个人在家,有没有吃饭,窗户牢不牢,会不会害怕。我知道你不怕,但我还是想了。
林辞生把手机贴在胸口。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跳。他深呼吸了一下,拿起手机。
林辞生:我想你了。
发了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枕头旁边。
心跳还是很快。但他没有把消息撤回。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机震了一下。他翻过来。
周四叶:你说了。
林辞生:嗯。
周四叶:我截图了。
林辞生:你每次都截图。
周四叶:因为你说的话,每一句都要存下来。
林辞生:你手机内存够吗?
周四叶:不够就删别的。不删你。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窗外的风已经快停了,雨也小了,只剩下细细的雨丝,落在窗户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他关了灯,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今天说了“我想你”。以前觉得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到说不出口。今天说出来了,发现也没有那么重。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沉下去了,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散了,湖还是湖,但湖底下多了一颗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