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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秋天 九月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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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过了一半，天气还没有要凉下来的意思。教室里的吊扇还在转，中午的时候还是会出汗，梧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林辞生知道秋天来了，因为天黑得早了。六点钟放学的时候，天色已经不像夏天那样亮着，是那种将暗未暗的灰蓝色，像一张被水洗过的旧照片。
周四叶还是每天送他回家。从学校到路口，那条路走了快一年，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哪块地砖松了，哪根路灯杆上有贴过广告的痕迹，哪棵树秋天会先落叶——林辞生都知道。
“秋天了。”周四叶说。
“嗯。”
“你最喜欢的季节是什么？”
“秋天。”
“为什么？”
“因为不冷不热。”
“就这个？”
“就这个。”
周四叶笑了。“你选东西的理由总是很简单。”
“简单不好吗？”
“好。简单的人比较快乐。”
“你快乐吗？”林辞生问。
周四叶想了想。“你在我旁边的时候快乐。”
林辞生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秋天的影子比夏天长，比冬天短，刚刚好。
二
周末，宋也舟在群里发了一串消息：“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新出了芋泥波波，第二杯半价。有没有人想喝？我可以帮你们带。但你们得请我。”许乐平回了一条：“第二杯半价，你应该请我们。”“为什么？”“因为你赚了第二杯的便宜。”
宋也舟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那你去不去买？”温酒难得在群里说了一句完整的句子。
“去。你们要什么？”
温酒要了芋泥波波，许乐平要了珍珠奶茶，林辞生看了一眼周四叶发来的消息——“你喝什么？我帮你点。”林辞生想了想。“和你一样。”周四叶回了两个字：“好的。”
过了大概半小时，楼下有人按门铃。林辞生打开门，周四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怎么送过来了？不是说让宋也舟带吗？”
“他带的送到了学校。我让他给我的。我想亲自给你送。”
林辞生接过奶茶。杯子外面凝着水珠，凉凉的。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是芋泥波波，甜的，和周四叶点的一样。
“好喝吗？”周四叶问。
“嗯。”
“比草莓牛奶呢？”
“不一样。草莓牛奶是每天早上，芋泥波波是周末下午。”
“那你喜欢哪个？”
林辞生又喝了一口，想了想。“都喜欢。”
周四叶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穿着白色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晒黑了的手臂。林辞生看着他的手臂，想起夏天在海边，他站在礁石上张开双臂的样子。
“要不要进来坐？”林辞生问。
“你妈在吗？”
“不在。上班。”
周四叶犹豫了一下。“好。”他走进来，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林辞生去厨房拿了两块西瓜，放在茶几上，两个人在沙发上并肩坐着，喝奶茶，吃西瓜，没有开电视。窗外的阳光从西边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橘黄色的长方形。
“你周末作业写完了吗？”周四叶问。
“数学还剩两道大题。”
“我数学还剩一张卷子。”
“那你回去写。”
“不想写。想待在这里。”
林辞生看了他一眼。喝了一口奶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那你待着。”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数学卷子，开始做题。周四叶也跟过来，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拿出自己的卷子，也开始做。两个人并排，共用一盏台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偶尔翻卷子的声音。台灯的光圈很小，只照亮了桌面，其他地方都是暗的。林辞生做到倒数第二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他盯着题目看了几分钟，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又划掉。
“怎么了？”周四叶凑过来。
“这题不会。”
“哪题？”
林辞生指了指。周四叶把题目读了一遍，想了想。“用辅助角公式。”“用了。”“然后呢？”“然后……”林辞生又写了几步，“然后到这里就卡住了。”
“这里要变号。”周四叶指着草稿纸上的一个地方，“你看，你这里符号写错了。应该是减，不是加。”
林辞生低头看。确实写错了。他改了符号，继续往下做，做通了。
“你居然会这题。”林辞生说。
“我数学比你好。”
“你什么时候数学比我好了？”
“刚才开始。”
林辞生看着他，想起高二的时候，周四叶的数学是他教的。现在他会的题，周四叶也会了。不知道是他变好了，还是自己变差了。但不管哪一种，他都觉得挺好的。
三
下午四点多，母亲回来了。
她开门进来，看到周四叶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喝奶茶。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阿姨好。”周四叶站起来。
“你好。”母亲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你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
“吃饭了吗？”
“还没。”
“那晚上在这吃。”母亲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林辞生，过来帮忙。”
林辞生站起来，走进厨房。母亲正在从冰箱里拿菜——西红柿、鸡蛋、青菜、一块冷冻的肉。她拿了很多，像是要做什么大菜。
“不用做太多。”林辞生说。
“人家来了，总不能让人家吃白饭。”
“他吃过白饭。”
“那是以前。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林辞生不知道这两者的区别在哪，但他没有问。他开始洗菜，母亲在旁边切肉。厨房里只有水声和刀落砧板的声音。母亲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他经常来？”
“偶尔。”
“你叫他来的？”
“他自己来的。”
“他不用写作业？”
“写完了来的。”
母亲没有继续问，把切好的肉放进碗里，打了两个鸡蛋，开始搅。林辞生把洗好的菜放在沥水篮里，转过身，看到母亲在打鸡蛋。她的动作很快，手腕转得很圆，蛋液在碗里旋转，没有溅出来一滴。
“妈。”他说。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带同学回来很麻烦？”
“不会。”
“真的？”
“真的。你以前不带同学回来，我才觉得麻烦。”
林辞生没有说话。他看着母亲的侧脸，看着她鬓角的白头发，看着她专注打鸡蛋的表情。他忽然觉得，她不是突然变老的，也不是慢慢变老的，是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变老的。
晚饭做了四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青菜炒香菇、红烧肉、清蒸鱼、紫菜蛋花汤。周四叶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菜，眼睛亮了一下。
“阿姨，太多了。”
“不多。你们正在长身体。”
“谢谢阿姨。”周四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
母亲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吃就多吃点。”
林辞生坐在周四叶对面，慢慢地吃。母亲一直在给周四叶夹菜，周四叶的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够了，阿姨，够了。”
“够什么够。你太瘦了。”
“我不瘦。”
“瘦。比林辞生瘦。”
周四叶看了林辞生一眼。林辞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继续吃饭。母亲自己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他们吃。她看周四叶的时候，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一种看着孩子吃东西时才会有的、满足的、甚至有些慈爱的表情。
吃完饭，周四叶要帮忙洗碗，被母亲赶出了厨房。“男生不要进厨房，去客厅待着。”
“上次您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也是。”
周四叶只好回到客厅，和林辞生并排坐着。电视开了，两个人谁都没有看，各自拿着手机，给另外两个人发消息。
宋也舟：芋泥波波好喝吗？
周四叶：好喝。
宋也舟：比草莓牛奶呢？
周四叶：不一样。
宋也舟：哪里不一样？
周四叶看了一眼旁边的林辞生，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周四叶：草莓牛奶是他每天早上都在。芋泥波波是我周末下午去找他。两个都好。
宋也舟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他打了好几次字，又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捂着眼睛，旁边写着“我什么都没看到”。周四叶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林辞生正在和许乐平讨论一道物理题，没有注意到他。
四
周四叶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母亲送到门口，说：“以后常来。”周四叶点了点头，下楼了。林辞生跟下去送他。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你妈今天做了好多菜。”周四叶说。
“嗯。”
“她以前也这样吗？”
“不。以前她不做这么多。”
“那今天为什么做？”
林辞生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你。”
周四叶看着他，没有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
“林辞生。”
“嗯。”
“你妈妈在变。”
“我知道。”
“你也在变。”
“我知道。”
“变好了。”
林辞生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落叶。梧桐叶已经黄了，落了几片在地上，被风吹着，打着转。
“你也变了。”他说。
“我变什么了？”
“你变瘦了。”
“没有。”
“瘦了。脸都小了。”
“那是晒黑的。黑显瘦。”
林辞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走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林辞生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周四叶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路灯照着他，影子被拉得很长。
“你回头了。”周四叶说。
“嗯。”
“今天为什么回头？”
“因为秋天了。想多看一会儿。”
“秋天有什么好看的？”
“秋天好看。天高，云淡，风轻。”
“还有呢？”
林辞生想了想。“还有你。”
他转过身，继续走。这次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周四叶一定在笑。秋天的风从后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桂花的香味。桂花开得正盛，满树金黄，香气浓得像能捏在手里。
他走进楼道，上楼，开门。母亲还在客厅，坐在沙发上，没有看电视，没有看书，就那么坐着。看到他进来，她抬起头。
“走了？”
“走了。”
“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下周吧。”
母亲点了点头，站起来，走进厨房。林辞生站在客厅里，听到厨房传来水声——她在洗水果，明天早上给他带的。他看着厨房的灯光，想：秋天真的来了。不冷不热，刚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