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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二月的雪 那个周末, ...

  •   那个周末,林辞生过得特别慢。

      周六早上醒来,他习惯性地拿出手机,看有没有消息。没有。周四叶一般不会这么早发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又躺了一会儿。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林辞生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自动回放昨天晚上的画面。雪。路灯。周四叶说的那句话。

      “雪是透明的。但你看上去是白色的。”

      什么意思?

      他想了整整一个早晨。

      刷牙的时候在想,吃早饭的时候在想,坐在书桌前翻开作业本的时候还在想。想着想着,笔尖就停在纸上不动了,等回过神来,已经过了五分钟。

      他拿起手机。

      林辞生: “你昨天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发完他就后悔了。太快了。看起来像是在乎。他确实在乎,但不应该表现得这么明显。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过了几分钟,周四叶回了。

      周四叶: “哪句?”

      林辞生: “雪的那句。”

      周四叶: “‘雪是透明的’那句?”

      林辞生: “不是。后面那句。”

      周四叶: “‘你看上去是白色的’?”

      林辞生: “嗯。”

      周四叶: “就是你看起来是白色的意思啊。”

      林辞生: “我是黄的。”

      周四叶: “哈哈哈哈哈哈”

      周四叶: “你不是黄的。你是白的。”

      周四叶: “就是……看起来很安静,但是仔细看,里面有很多东西。”

      林辞生盯着这行字。

      他想起周四叶之前说雪是透明的,看上去是白色,因为光的反射。所以他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林辞生看起来是白色的,安静的,不动声色的。但走近了看,里面有很多东西。那些东西他平时不会给人看,但周四叶看到了。

      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林辞生: “你看得太仔细了。”

      周四叶: “嗯。因为你值得仔细看。”

      林辞生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撑着额头。

      心跳很快。

      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都显得太认真。说“谢谢”很奇怪,说“你也是”也很奇怪。最终他什么都没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四叶又发了一条。

      周四叶: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林辞生: “没有。”

      周四叶: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

      林辞生: “在写作业。”

      周四叶: “周末早上八点写作业?”

      林辞生: “不行吗?”

      周四叶: “你昨天说要写一整天,现在才八点。你写了一整晚吗?”

      林辞生被问住了。

      林辞生: “你很烦。”

      周四叶: “你说了跟没说一样。”

      林辞生: “那就别说。”

      周四叶: “好。不说了。你写作业吧。”

      周四叶: “但我想你。”

      林辞生看着最后这三个字。

      他把手机翻了过去。然后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假装没看到,不回。二是回一个“哦”或者“知道了”,用最冷淡的方式把这三个字的重力卸掉。

      但他不想这么做。

      林辞生: “我也是。”

      发了。

      两个字。很小。但他觉得它们很大,大到屏幕都快装不下了。

      过了很久,周四叶才回。

      周四叶: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林辞生: “知道。”

      周四叶: “你不会撤回吧?”

      林辞生: “不会。”

      周四叶: “那我截图了。”

      林辞生: “随便。”

      林辞生放下手机,拿起笔。

      他试图写数学题。第一道大题做了一半,笔停了。他拿起手机,看了看自己发的那条消息——“我也是”。他没有撤回。他不会撤回。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用“没有”“不是”“没事”来挡掉什么。

      他承认了。

      他想周四叶。

      这是真的。

      二

      周一一早,林辞生第一个到教室。

      不对,他不是第一个。周四叶已经到了。

      黑板擦过了,值日生的名字还没写,但黑板已经是干净的。周四叶坐在座位上,面前摆着两盒草莓牛奶。一盒正在喝,一盒摆在桌角。

      看到林辞生进来,他笑了。

      “早。”

      “早。”林辞生走过去坐下。

      “你今天来这么早。”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林辞生看了他一眼。周六说了“我也是”之后,他们的聊天变得很奇怪——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但每个字好像都比以前重。林辞生不确定自己该怎么面对周四叶,面对面的那种。

      “不知道。”他说。

      “你周末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那你帮我看看最后一题。我又做错了。”

      “你每次都错同一题。”

      “嗯。因为你没给我讲。”

      “我不是给你讲过了吗?”

      “讲过吗?”

      “讲过。两次。”

      “哦。那可能是我的问题。你再讲一次,这次我会记住的。”

      林辞生把书包放好,拿出草稿纸,把那道题重新讲了一遍。这次他讲得很慢,每一步都确认周四叶听懂了才往下走。

      讲完的时候,周四叶说:“你讲题的时候真认真。”

      “讲题当然要认真。”

      “不是。你对别的事没这么认真。”

      “什么事?”

      周四叶看着他,笑了一下。“比如你自己。”

      林辞生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草稿纸。但纸上是空白的,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早读铃响了。语文课代表在前面领读,全班跟着念古文。林辞生张着嘴,声音是有的,但他不知道自己念的是什么。他的注意力全在左边——周四叶翻书的节奏,周四叶呼吸的声音,周四叶的袖子偶尔碰到他胳膊肘时的触感。

      那些触感很轻,但每一次都像电。

      三

      周二,午休。

      林辞生睡不着。不是因为吵,是因为周四叶趴在他旁边。周四叶的座位在左边,午休的时候他会把脸朝向林辞生这边。眼睛闭着,睫毛微微翘着,呼吸很轻很均匀。

      林辞生侧过头,看着他的睡脸。

      这已经成了他的秘密习惯。周四叶睡着的时候,他不会移开目光。不是因为不怕被发现——是觉得睡着的人不会知道。而且,只有在周四叶睡着的时候,林辞生才敢这样看他。醒着的周四叶会笑,会说“你又在看我”。睡着了的周四叶不会。他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幅画。

      林辞生看他的眉毛,看他的鼻梁,看他嘴唇上一个小小的干皮。他的皮肤很白,但不是苍白的那种白,是暖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被。睫毛不算长,但很密,闭上眼的时候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林辞生伸出手指,在空中沿着周四叶的轮廓画了一圈。

      没有碰到。

      只是空气。

      但他觉得自己的指尖在发烫。

      他收回手,趴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

      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认为周四叶一定会听到。但周四叶没有醒。他只是翻了个身,脸朝向另一边。林辞生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翘,不知道是压的还是天生的。

      他忽然想知道周四叶的头发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这个想法吓了他一跳。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不睡了。

      四

      周三,体育课。

      这周的体育课内容是自由活动。男生大部分去打篮球了,女生三三两两坐在操场边上聊天。林辞生不想打球,就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看。

      周四叶也没有打。他坐在林辞生旁边,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

      “你怎么不去打?”周四叶问。

      “不想打。”

      “你上周也没打。”

      “你观察得很仔细嘛。”

      “当然。”周四叶笑了笑,“我观察你比听课还认真。”

      林辞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转过头看篮球场,一个男生正在投三分,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滚了出来。

      “你也没去打。”林辞生说。

      “我不会。”

      “不会打球?”

      “嗯。运球会砸到脚。”

      林辞生想象了一下周四叶运球砸到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了。”周四叶说。

      “没有。”

      “笑了。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不会看错。你的笑我认得。”

      林辞生转过头看着他。周四叶坐在阳光里,整个人被镀上一层金色。他的校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脖子。那个地方的皮肤看起来特别薄,能看到细细的青色的血管。

      林辞生把目光移开。

      “你为什么不打球?”周四叶又问了一遍。

      “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林辞生想了想。他对很多东西都没有兴趣。做题是被逼的,读书是为了考试,吃饭是为了不饿。他的人生里好像没有“兴趣”这个词的位置。

      但是——他看了一眼周四叶。

      “没有。”他说。

      “骗人。”周四叶说,“你刚才看我了。”

      “看你怎么了?看一眼就代表有兴趣?”

      “对我有兴趣也是兴趣。”

      林辞生噎住了。

      他想说“不要脸”,想说“你自我感觉太好了”。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确实对周四叶有兴趣。不是那种“想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兴趣,是那种“想一直待在他旁边”的兴趣。更深的,更重的,更说不出口的。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林辞生说。

      “我很正常。”周四叶喝了一口牛奶,“不正常的是你。你明明在看我,却说没有。明明想和我待着,却说不想。明明——”

      “够了。”林辞生打断他。

      周四叶停下来,看着他。

      “你生气了?”他问。

      “没有。”

      “你在生气。”

      “我说了没有。”

      “那你怎么不看我?”

      林辞生转过头,看着周四叶。

      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意,有认真,有关系。

      “看了。”林辞生说。

      “嗯。”周四叶说,“看到了。”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三秒钟。

      对林辞生来说,那三秒钟像三个小时。

      体育课的下课铃响了。篮球场上传来欢呼声——大概是谁投进了压哨球。林辞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他说。

      “嗯。”周四叶站起来,跟在他旁边。

      左边。

      永远是左边。

      五

      周四,晚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期末快到了,每个人都在埋头做题。林辞生在写英语卷子,阅读理解做到第三篇,讲的是极光。他读了两遍,没看懂,又读了一遍。

      一张纸条从左边递过来。

      他打开。

      “你今天的头发很乖。没有翘。”

      林辞生拿起笔,在下面写:

      “你一天到晚都在看我的头发吗?”

      推回去。

      “也在看别的。眼睛、鼻子、嘴、手、写字的姿势、发呆的表情、皱眉的样子。”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手有点抖。他深呼吸了一下,尽量平稳地写:

      “你像个变态。”

      推回去。

      “你骂人只会用这一句吗?”

      “你不是变态,你是无聊。”

      “我不无聊。我每看一样东西都会记住。”

      “记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因为是你。”

      林辞生把纸条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回。他盯着“因为是你”这四个字,盯了很久。周四叶好像很轻易就能说出这种话,好像这些字在他心里不存在重量。但对林辞生来说,“因为是你”是一块石头,扔进他心里,溅起很高的水花。

      他拿起笔,在纸条上写:

      “你为什么总说这种话?”

      推回去。周四叶看了,停了几秒,然后写:

      “因为是真的。”

      推回来。

      “哪句是真的?”

      “每句。我说你头发乖是真的,说你有好看的眼睛是真的,说我记你是因为你是你——也是真的。”

      林辞生攥着这张纸条,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发烫。他想否认,想说“你别说了”,想让周四叶停下来。但他又不想。因为在所有“真的”里面,他听到了一句藏在最底下的话——我喜欢你。周四叶没有说这四个字,但每句话都在说这四个字。

      林辞生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条的角落画了一只猫。就是周四叶最开始画的那只,圆滚滚的,追毛线球的那种。他画得不好,猫的腿画歪了,毛线球画成了一个圆点。

      但他画了。

      他把纸条推回去。

      周四叶看了那张纸条。他看到角落那只歪歪扭扭的猫,没有写字,只是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袋里。

      他转过头,看着林辞生。

      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不是那种兴奋的光,是那种——被接住了的光。

      林辞生低下头,假装继续做英语卷子。但他的手在发抖,抖到握不住笔。

      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没有说任何话,但他画了一只猫。那只猫的意思是:我收到了。那些“真的”,我收到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他们收拾书包,走出教室。走廊上人很多,他们并肩走在人群里,肩膀偶尔碰到。

      周四叶没有说话。林辞生也没有。

      他们在沉默中走过操场,走过花坛,走到校门口。

      周四叶停下来。

      “林辞生。”他说。

      “嗯。”

      “那张纸条……”

      “哪张?”

      “你知道哪张。”

      林辞生没有说话。

      “你画的那只猫。”周四叶说,“比之前的好看。”

      “……是吗。”

      “嗯。因为是你画的。”

      岔路口到了。北边,南边。

      “我走了。”林辞生说。

      “嗯。”

      林辞生转身往北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周四叶。”

      “嗯?”

      林辞生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周四叶,站在路灯下面。

      “你那些话。”他说,声音不大,“我都收到了。”

      然后他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等周四叶喊他。

      他走得很快,快到像是怕自己会回头。

      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了,他可能会说出一些他现在还没有准备好说的话。

      那些话太重了。

      重到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消化。

      六

      那天晚上,林辞生回到家,母亲还没有睡。

      “怎么这么晚?”母亲问。

      “晚自习拖堂了。”

      “你们老师最近拖堂越来越厉害了。”

      “嗯。”

      林辞生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小块桌面。他拿出那本空白笔记本——现在已经不空白了,里面夹满了纸条。他翻到最新的一张,就是今天晚上那张。

      “你为什么总说这种话?”——“因为是真的。”

      林辞生把纸条放回笔记本,合上。

      他趴在桌上,脸贴着笔记本的封面。笔记本有点凉,压着里面那些纸条。那些纸条上写满了周四叶的话,和他说不出口的回应。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周四叶。

      周四叶的笑,周四叶的草莓牛奶,周四叶走在他左边的脚步声,周四叶说“因为你值得仔细看”时的语气,周四叶画的那只丑猫,周四叶的围巾,周四叶的感冒,周四叶睡着时的呼吸声,周四叶说“我想你”时的认真。

      他想起体育课上对视的那三秒。周四叶的眼睛很亮,像装着一整个星空。

      林辞生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

      周四叶: “你到家了吗?”

      林辞生: “到了。”

      周四叶: “那就好。”

      周四叶: “你走那么快,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

      林辞生: “没有。”

      周四叶: “真的?”

      林辞生: “真的。”

      周四叶: “那你为什么走那么快?”

      林辞生想了想。

      林辞生: “怕回头。”

      周四叶: “怕回头看到我?”

      林辞生: “嗯。”

      周四叶: “看到我怎么了?”

      林辞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发了出去。

      林辞生: “会舍不得。”

      发完他就把手机翻过来了。屏幕朝下,放在桌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三个字。它们太直接了,直接到不像他会说的话。但他发了。不是冲动。是他想发。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

      周四叶: “那你以后不要回头。我不会走的。你不用回头也能看到我。”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

      他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然后他回:

      林辞生: “嗯。”

      周四叶: “晚安。”

      林辞生: “晚安。”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轻轻地撒着什么。他听着雪落的声音,想:周四叶现在也在听同一场雪吗?他在想什么?他也会像自己想他一样,想着自己吗?

      林辞生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失眠。

      因为“我不会走的”这五个字,像一条温暖的毯子,把他裹住了。

      他沉沉睡去。

      睡得很安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十二月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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