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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后来的事   后来, ...

  •   后来,周四叶的面包店开得越来越好。不是那种排队排到街角的“网红店”,是那种——住在附近的人每天早上会来买一个当早餐,放学的小孩会用零花钱买一个当点心,老奶奶会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买一条吐司回家。不大的店面,靠窗的几个座位总是有人坐着。有人看书,有人聊天,有人什么都不做,就坐着发呆。林辞生周末会来帮忙,系着围裙站在吧台后面做咖啡。他做的咖啡还是不如周四叶好喝,但熟客们都说“够喝就行”,他也不在意。

      宋也舟每个周末都来。他自称“面包店首席试吃员”,每次来都要把当天的新品尝一遍,然后给出“专业意见”。他的意见通常是“好吃”“这个也好吃”“这个比昨天那个好吃”。许乐平有时候也来,坐在角落看书。宋也舟吃完了就坐到他旁边去,不看书,也不说话,就坐着。许乐平偶尔翻一页,偶尔看他一眼,偶尔帮他倒杯水。

      “你总来,不烦吗?”宋也舟有一次问他。

      “不烦。”

      “你不觉得我吵?”

      “你不吵。”

      “我话这么多,还不吵?”

      “你话多,但不吵。”许乐平推了推眼镜,翻了一页书。

      宋也舟看着他,那个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许乐平的镜片上,反着光。宋也舟没有看到他的眼睛,但觉得他应该是在笑。

      二

      温酒后来成了一名编辑。不是那种追着作者要稿子的编辑,是那种安静地坐在办公室里看稿子的编辑。她看的稿子大多数都不太好,但她总是很认真地看完,然后在退稿信上写很长的意见。她不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她觉得每一个认真写了字的人,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有一年秋天,她收到一份投稿。是一个短篇,写的是两个高中生的故事。一个不爱说话,一个总是笑。一个说“嗯”,一个说“我等你”。她看完,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银杏叶黄了,风一吹就落下来,正好落在她的窗台上。她拿起电话,打了作者留下的号码。

      “喂?”那边是一个年轻的声音,不太确定,好像没想到会有人真的打电话过来。

      “你好,我是温酒。你的稿子我看了。”

      “啊……哦。那个,是不是写得不好?”

      “写得很好。”

      “真的吗?”

      “真的。”温酒看着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有一个地方我想跟你讨论一下。就是那个‘左边的人’,你这里写的是‘他永远走在他左边’,为什么不是右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有人告诉过我,左边听力比较好。走左边,是为了听清楚他说的话。”

      温酒没有说话。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人也说过同样的话。

      “那个人很重要吧?”她问。

      “嗯。很重要。”

      温酒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笔,对着一页还没写完的审稿意见,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

      “这个稿子我收了。”她说,“我帮你出。”

      后来那本书真的出版了。薄薄的一本,封面是淡蓝色的,画着两个人并排的背影,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书名只有两个字——《左边》。作者署名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但她在后记里读到了一段话:“这本书写的是我高中时候的事。那时候有一个人,他总是走在我左边。我以为他会一直走在我左边。后来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我把这些写下来,是想告诉自己,他真的来过。”

      温酒把这段话读了三遍,然后把书放在书架上,放在那本她一直留着的随笔本旁边。

      三

      母亲后来经常去面包店。

      不是每天都去,每周去一两次。周四叶给她做了专门的面包——低糖的,软软的,老年人也能嚼得动。她坐在窗边,慢慢地吃着,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林辞生有时候坐在她对面,不说话,就陪着她。两个人能安静地坐很久,不用找话聊,不用刻意地笑,只是坐着,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根在看不见的地方盘在一起。

      有一次,母亲忽然开口。“他小时候不爱说话。”

      林辞生知道她说的是自己。“我知道。”

      “你也不知道像谁。我不这样,他爸也不这样。”

      林辞生没有问关于父亲的事。母亲很少提起,他也不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想让她想起来。那些过去的、不那么好的事。

      “但他现在会说了。”母亲看着吧台后面正在揉面的周四叶,“他教的好。”

      林辞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周四叶低着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揉面的动作很熟练,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有一点翘。

      “嗯。”林辞生说,“他教的。”

      母亲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站起来。“走了。下周再来。”

      “我送你。”

      “不用。又不远。”

      母亲走出面包店,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林辞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腰没有以前直了,但那件深红色的外套还是那件,年年冬天都穿,年年春天才换。他和周四叶说过这件事,说想给她买件新的。

      周四叶说:“买了她也不会穿。”

      林辞生知道。就像他以前从不说“我也爱你”,不是不想,是不会。有些习惯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改,也许永远改不了。但没关系。他还在她身边,她也还在他身边。

      四

      后来,他们每年都去翠屏山。不是特意去的,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想去。有时候是春天,有时候是秋天,有时候只是周末没事做,两个人开着车就去了。山还是那座山,台阶还是那些台阶,但爬山的速度一年比一年慢。也许是真的老了,也许是不想走太快,不想那么快就走到山顶。

      那块许愿石还在。字迹一年比一年淡——“周四叶”“林辞生”“四叶草”,还有后来加上去的“等”。林辞生每次来都会重新描一遍,用笔,一笔一划,很认真。周四叶站在旁边看着。有一次他说:“你不用每次来都描。”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在了。”

      林辞生抬起头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说这种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比以前更“厉害”了。他低下头继续描,把最后一个字描完,站起来。

      “描完了。”

      “嗯。”

      “走吧。”

      “好。”

      他们站在山顶上,风吹过来,树在摇,云在动,天很蓝。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岛城——房子小小的,路细细的,海在远处,灰蓝色的,和天连在一起。

      “林辞生。”

      “嗯。”

      “你说,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以后会跟我结婚?”

      “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以后会跟我在一起?”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林辞生想了想。“你说了。’我把你放在我的以后里‘。”

      周四叶看着他,笑了。“你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不好记的都忘了。”

      “你忘不了。你记性太好了。”

      林辞生没有反驳。他确实忘不了。不是记性好,是不想忘,就像抽屉里那本笔记本、那些纸条、那些画着丑猫的草稿纸——不是不能丢,是不舍得丢。他的记忆也是这样,不舍得丢。

      五

      后来,宋也舟和许乐平在一起了。是宋也舟先表白的,在面包店里。他吃着面包,忽然说了一句:“许乐平,我喜欢你。”许乐平推了推眼镜,“你嘴里还有面包。”宋也舟把面包咽下去。“我说我喜欢你。”许乐平看着他,看了几秒,低下头。“知道了。”宋也舟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下一句话。“‘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就是我听到了。”“然后呢?”“然后——你想吃什么?我去买。”宋也舟看着他,不知道这是答应还是没答应。他回头看周四叶,周四叶在笑。看林辞生,林辞生也在笑。看温酒,温酒在低头喝咖啡,但嘴角有梨涡。

      “你们都知道?”宋也舟看着他们。

      “不知道。”周四叶说。

      “你笑了。”

      “我不能笑吗?”

      “你在笑我知道的事。”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不知道。”周四叶拿起一块面包放进嘴里,“你嘴里也有面包了。”宋也舟愣在那里,许乐平站起来,“我去买奶茶。你喝什么?”他看着宋也舟,宋也舟看着他。“珍珠奶茶。”“冰的还是热的?”“冰的。”“少糖?”“正常。”“好。”许乐平走了出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宋也舟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很久,转过头对着周四叶,认真地说:“他真的喜欢我吗?”

      “你说呢?”

      “我不知道。”

      “你去问他。”

      “问过了。他说‘知道了’。”

      “那就是喜欢。”

      后来他们真的在一起了。谁追的谁,谁先说的“我喜欢你”,谁也说不清了。但每次宋也舟提起这件事,许乐平都会推一推眼镜,低下头,嘴角有一点点弯。很小,但宋也舟看到了。

      六

      温酒一直没有结婚。不是没有人追她,是她不想。她说她一个人过得很好,不需要另一个人来填满什么。周四叶问她:“你一个人不孤单吗?”“我还有你们。”她说。不是客气,是真的。她还有他们。她的抽屉里有一本随笔本,高中的,里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她一直没有扔。她偶尔会翻开来看看,看到那些小花,看到那些短到只有一行字的文章——“冬天很冷。但有人走在我左边的时候,风好像小了一点。”她不知道林辞生现在还会不会写这样的句子,也许不会了。因为他不需要写了,那个人就在他左边,风大不大,已经不重要了。但温酒还会写。她偶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一些很短的话,不给任何人看。写完了就合上,放在抽屉里,和那本随笔本并排。

      温酒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们不在了一个城市,如果大家老了,走不动了,不能再聚在一起吃面、爬山、看海了,她会不会孤单?会的。但她觉得那也没关系。因为那些年、那些日子、那些人,已经在她的身体里了。不需要再见面,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他们就在那里。

      她把那些旧稿子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几页。那上面有一行她几年前写下的字——“有些人不需要再见面,也能一直在一起。”

      窗外的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她站起来,拉开窗帘,看着夜空。有一颗星星很亮,一直在闪。她不知道那是哪颗星,但她觉得它在看她。也许在笑,也许没有。

      七

      后来,周四叶和林辞生养了一只猫。不是买的,是捡的。一只橘色的流浪猫,瘦瘦小小,躲在面包店后门的垃圾箱旁边。周四叶早上倒垃圾的时候看到它,蹲下来,它没有跑,看了他一眼,叫了一声。

      “你要不要进来?”周四叶问。

      猫没有回答,但它跟着他走进去了。

      林辞生看到周四叶抱着一只猫走进来,问:“哪来的?”

      “门口捡的。”

      “猫也能捡到?”

      “它自己跟来的。”

      猫从周四叶怀里跳下来,在面包店里走了一圈,闻了闻每个角落,跳上窗边的椅子,卷起尾巴,趴下来。林辞生看着它,它看着他。

      “它好像选好位置了。”周四叶说。

      “那是我的位置。”

      “现在不是了。”

      猫趴在窗边的椅子上,眯着眼睛,看起来很满意。林辞生看着它,觉得它的表情有点欠揍,但没舍得赶它走。后来这只猫就一直住在面包店里。他们有了一只猫的时候,才想起来要给猫取名字。

      “叫什么?”周四叶问。

      “不知道。”

      “你取。”

      “你捡的你取。”

      “那你养的你取。”

      猫趴在椅子上,看着他们拌嘴,打了个哈欠。

      “叫‘四叶’。”林辞生说。

      “那是我的名字。”

      “那叫‘小草’。”

      “像狗的名字。”

      “那你想一个。”

      周四叶想了想。“叫‘左边’。”

      “那是店名。”

      “叫‘牛奶’。”

      “太普通。”

      “叫‘草莓’。”

      “像狗的名字。”

      周四叶想了很久。“叫‘嗯’。”

      林辞生看着他。

      “嗯。”猫叫了一声。

      两个人低头看着猫。猫又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就这个了”。林辞生看着猫,猫看着他。“它叫‘嗯’。”林辞生说。“嗯。”猫应了。从此以后,这只猫就叫做“嗯”。每当你叫它,它就应一声“嗯”,不多不少,就一声。林辞生觉得这猫像自己,不爱说话,但你说什么它都听着。周四叶觉得这猫像林辞生,因为它只对周四叶应得最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后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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