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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冬天的事 期末考前的 ...

  •   期末考前的最后两周,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氛。每个人都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虫子在啃食树叶。林辞生喜欢这种安静。安静意味着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应付任何人。他可以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试卷上,暂时忘掉家里的事。

      但周四叶在旁边,他很难做到“全部注意力”。

      周四叶感冒刚好没多久,又开始咳嗽了。不严重,就是偶尔干咳两声,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每次咳嗽的时候,他会侧过头,把脸埋进胳膊肘里,尽量不发出声音。林辞生注意到了。他什么都能注意到关于周四叶的事,这已经成了一个改不掉的习惯。

      第四天,林辞生带了一盒润喉糖。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周四叶已经在了。桌角放着两盒草莓牛奶,一盒正在喝,一盒等着被送出去。林辞生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盒润喉糖,放在周四叶桌上。

      周四叶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林辞生。“这是什么?”

      “糖。”

      “我知道是糖。为什么给我?”

      “你咳嗽。”

      周四叶愣了一下。他拿起那盒润喉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那种大笑,是一种很轻很软的弧度。

      “你帮我买的?”他问。

      “路过药店顺手。”

      “路过药店会顺手买润喉糖?”

      “不行吗?”

      “行。”周四叶把润喉糖放进笔袋里,“谢谢。”

      “不用谢。”

      林辞生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余光里,他看到周四叶打开那盒润喉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然后把盒子放在桌角,和那盒草莓牛奶并排。两盒东西,一盒粉红色,一盒绿色,靠在一起。

      林辞生收回目光,低头看书。

      他看不进去。但他在笑。很小,只有他自己知道。

      温酒是在交随笔的时候注意到那盒润喉糖的。

      她路过周四叶和林辞生的座位,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桌角有两样东西——一盒草莓牛奶,一盒润喉糖。草莓牛奶是周四叶的标配,但那盒润喉糖不是。她多看了一眼,发现润喉糖的牌子是那种药店最常卖的、绿色包装的、没什么特点的。

      不知道是谁放的。但她看到林辞生在看那盒糖。不是看,是余光在看。他假装在看课本,但视线的落点是桌角。

      温酒走过去,心里默默地想:哦,原来是林辞生放的。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她的习惯——看到的事情不一定要说出来。有些东西看见了,放在心里就好。

      宋也舟也注意到了那盒润喉糖,但他的反应完全不同。

      “四叶,你桌上怎么有糖?我也要。”课间的时候,宋也舟从前排转过来,伸手要拿。

      周四叶挡住了。“这是我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糖了?”

      “最近。”

      “那给我一颗。”

      “不行。”

      “为什么?你不是有好多颗吗?”

      “这是别人送的。”周四叶说,语气很平静,但嘴角是翘的,“别人送的不能分。”

      宋也舟看看周四叶,又看看林辞生。林辞生正在做题,头都没抬,但耳朵的颜色不太对。“哦——”宋也舟拉长了声音,“谁送的?”

      “不告诉你。”

      “肯定是……”宋也舟的目光在林辞生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算了算了,不问你了。林辞生,你知道吗?”

      “不知道。”林辞生头也没抬。

      “你也不知道?那这盒糖成悬案了。”

      宋也舟转回去了。周四叶看了林辞生一眼,林辞生没有回看,但他知道周四叶在看他。那种目光是有温度的,落在皮肤上像冬天的暖气片,不烫,但是暖。

      林辞生把笔握紧了一点,继续做题。

      二

      期末考最后一天,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教室里炸开了锅。

      有人把卷子往天上一扔,喊了一声“解放了”。有人趴在桌上,说“终于考完了,我要睡三天三夜”。有人已经开始商量寒假去哪玩了。

      宋也舟是最激动的那个。他从前排跳起来,转过身趴到周四叶桌上。“考完了考完了考完了!你们寒假有什么安排?”

      “写作业。”周四叶说。

      “你能不能有点追求?除了写作业呢?”

      “……写更多的作业?”

      “我跟你们说,”宋也舟压低声音,表情神秘,“我爸妈说寒假要带我去滑雪。你们要不要一起?”

      “去哪滑?”周四叶问。

      “不知道。反正就是那种滑雪场。有雪,有坡,有滑雪板。”

      “……所有滑雪场都有这些。”

      “所以你们去不去?”

      周四叶转头看林辞生。林辞生正在收拾书包,把笔一只一只放进笔袋里,动作很慢,像是不急着走。

      “林辞生,你去吗?”周四叶问。

      “不一定。”

      “又是‘不一定’。”宋也舟叹了口气,“你的人生就没有‘一定’的时候吗?”

      林辞生没有回答。他把笔袋拉好,放进书包里。

      “我尽量。”他说。

      周四叶听到这三个字,笑了。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是眼睛亮了一下。“尽量”比“不一定”好。“尽量”是一个承诺的雏形,虽然没有保证,但它朝着“会去”的方向走了一步。

      “那我等你尽量。”周四叶说。

      宋也舟在旁边看着他们,挠了挠头。“你们说话好累啊。”“习惯了。”周四叶笑着站起来,把书包背上,“走吧,林辞生,送你到车站。”

      “我也去我也去。”宋也舟跟上来。

      他们三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全是人,考完试的学生像刚出笼的鸟,叽叽喳喳地说笑着。有人从身边跑过去,差点撞到林辞生,周四叶伸手挡了一下。“小心。”他说。手在林辞生肩头停了一秒,然后放下来。只有一秒。但林辞生记住了那个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能让他站稳。

      出了校门,往公交站走。宋也舟走在最前面,边走边刷手机,看滑雪场的攻略。周四叶走在林辞生左边,步子不快,配合林辞生的速度。

      “寒假……”周四叶开口,欲言又止。

      “怎么了?”

      “寒假你会出来吗?”

      林辞生想了想。“尽量。”

      周四叶笑了一下。“你说了两次‘尽量’了。”

      “嗯。”

      “那我记着了。”

      公交站到了。宋也舟说他坐另一路车,先走了。站台上又只剩他们两个。风很大,吹得林辞生的头发往一边倒。周四叶站在上风口,像一堵不完整的墙,挡住了一部分风。

      “寒假作业你打算什么时候写?”周四叶问。

      “前两周写完。”

      “那我前两周也写。写完后面的时间就可以出来玩了。”

      “不一定能出来。”

      “尽量。”周四叶笑着说,“你说了尽量。”

      林辞生看着他。风把周四叶的头发吹乱了,他用手拨了一下,没有拨好,刘海翘了一撮。林辞生想说“头发翘了”,但说出口的是“你的围巾呢”。

      “忘带了。”

      “今天很冷。”

      “我知道。但我跑过来的,跑的时候不冷。”

      “现在不跑了。”

      “现在也不冷。”周四叶把手插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林辞生看着他缩脖子的样子,觉得他应该很冷,但他不说。他就是这样的人,不太会说“我需要”,只会说“我没事”。

      公交车来了。林辞生走上车,回头看了一眼。周四叶站在站台上,缩着脖子,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他朝林辞生挥了挥手,嘴型像是在说“再见”。

      林辞生点了点头,走进车厢。

      车门关上了。公交车开动的时候,他看到周四叶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走得很快,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内收,像在对抗风。

      林辞生靠着车窗,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他想起周四叶刚才说的“尽量”,想起那个“我记着了”的表情,想起他伸手挡在肩头的那一秒。

      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林辞生:到家了跟我说。

      周四叶:好。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消息来了。

      周四叶:到了。你吃饭了吗?

      林辞生:还没。

      周四叶:快去吃饭。

      林辞生:嗯。

      周四叶:你每次都“嗯”,但你从来不“快去”。

      林辞生:这次会。

      周四叶:真的?

      林辞生:真的。

      周四叶:那你去吃饭,我等你。

      林辞生看着“我等你”这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林辞生:你不用等我吃饭。

      周四叶:我不是等你吃饭。我是等你。

      林辞生把手机放下来,走到厨房。母亲还没下班,冰箱里有昨天的剩菜。他把菜热了热,盛了一碗饭,坐在餐桌前吃。米饭有点硬,菜有点咸,但他吃得很认真。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给周四叶发了一张照片。空碗,筷子搁在上面。

      林辞生:吃了。

      过了几秒。

      周四叶:好乖。

      林辞生:我不是狗。

      周四叶:你是猫。不爱理人的那种。

      林辞生想回一句“你才是猫”,但嘴角已经弯了。他放下手机,把碗洗了,走回房间。

      三

      寒假第一天,林辞生睡到了九点。

      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睡够八个小时。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了,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他躺在床上,不想动。不是因为懒,是因为这一刻太安静了——没有母亲的盘问,没有学校的铃声,没有做不完的卷子。

      手机震了一下。

      周四叶:早。

      林辞生:早。

      周四叶:你刚醒?

      林辞生:嗯。

      周四叶:你居然会睡懒觉。

      林辞生:放假不睡懒觉叫什么放假。

      周四叶:有道理。你今天做什么?

      林辞生:写作业。

      周四叶:寒假第一天就写作业?

      林辞生:嗯。早点写完。

      周四叶:写完了然后呢?

      林辞生想了想。

      林辞生:然后……再说。

      周四叶:你的人生就是“再说”组成的。

      林辞生:差不多。

      周四叶:那“出去玩”也是“再说”吗?

      林辞生没有立刻回。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去玩——他不是不想,是不确定。母亲的态度像冬天的天气,说变就变。今天心情好,可能同意;明天心情不好,可能连门都不让出。他没办法提前承诺什么。

      林辞生:尽量。

      周四叶:你又说尽量。

      林辞生:因为只能说尽量。

      周四叶:我明白。没关系。我等你。

      又是“我等你”。林辞生看了很多次了,但每次看到这三个字,心里还是会动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跳动,是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起了一圈涟漪。

      林辞生:你寒假做什么?

      周四叶:写作业。帮我妈做家务。然后等你。

      林辞生:你别等我。

      周四叶:我说了不算。我控制不了。

      林辞生:控制不了什么?

      周四叶:控制不了想你。

      林辞生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应该回点什么。说“我也是”,或者说“你别说了”,或者说一些能把这层意思轻轻挡回去的话。但他不想挡。他想了很久,把手机翻过来,打了四个字。

      林辞生:我也是。

      周四叶:你这次没有犹豫很久。

      林辞生:你看得出来?

      周四叶:你每次发“我也是”之前都会打很久的字。删了打,打了删。但这次你没有。

      林辞生:因为我想好了。

      周四叶:想好什么?

      林辞生:想好不骗你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安静了很久。林辞生以为信号不好,看了看信号格,满的。他等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

      周四叶: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林辞生:知道。

      周四叶:你真的变了。

      林辞生:变好还是变坏?

      周四叶:变真了。你以前总是把真的藏起来,用假的盖住。现在你开始不藏了。

      林辞生看着这段话,不知道该怎么回。因为他自己也能感觉到——他变了。以前他说“没事”是真的没事吗?不是。是他不想让人知道有事。以前他说“不用”是真的不用吗?不是。是他不敢接受。

      但现在,他开始说了。“我也是”“想好了”“不骗你了”。这些话很小,但对他来说,每一句都是翻过一堵墙。

      林辞生:可能是你害的。

      周四叶:那我继续害你。

      林辞生:嗯。

      周四叶:你“嗯”得好干脆。

      林辞生:嗯。

      周四叶:你故意的。

      林辞生:嗯。

      周四叶:你学坏了。

      林辞生:跟你学的。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林辞生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爬到了他的枕头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嘴角是弯的。

      寒假第一天,他想:这个假期好像没那么难熬。因为有一个人在等他。

      不是等吃饭。

      是等他。

      四

      寒假第二周,宋也舟的滑雪计划终于定了下来。

      “这周六,早上九点,在学校门口集合。有人开车带我们去。晚上回来。”宋也舟在群里发消息。群是宋也舟建的,只有四个人——他、周四叶、林辞生、温酒。

      温酒是被宋也舟拉进来的。“人多好玩嘛。”宋也舟说。温酒没有拒绝,因为她正好有空。

      林辞生在群里没有回复。他正在客厅吃饭,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母亲坐在对面,正在喝汤。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手机屏幕,林辞生注意到了,伸手把手机翻了过去。

      “谁找你?”母亲问。

      “同学。在说寒假出去玩的事。”

      “去哪?”

      “滑雪。”

      “什么时候?”

      “周六。”

      母亲放下汤碗。“你周六不是要写作业吗?”

      “作业快写完了。还剩一点。”

      “那也不能出去一整天。冬天的晚上冷,回来容易着凉。”

      “他们说晚上回来。”

      “几点?”

      “没说。应该不会太晚。”

      母亲没有说话,端起汤碗继续喝。林辞生知道这不是“同意”的信号,这是“我再想想”的沉默。他也没有再说话,低头吃饭,等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母亲开口了。

      “都有谁?”

      “三个同学。两男一女。”

      “女的?叫什么?”

      “温酒。”

      母亲想了想。“我认识吗?”

      “不认识。她是我们班语文课代表。”

      “成绩好吗?”

      “比我好。”

      母亲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家长知道吗?”

      “应该有家长跟着。宋也舟说他爸妈开车带我们去。”

      “宋也舟又是谁?”

      “也是同学。男生。成绩中等,但人很好。”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林辞生。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在脑子里给这件事打分、评估风险、计算得失。“几点回来?”母亲问。

      “晚饭前。”

      “不能在外面吃晚饭。”

      “好。”

      “……几点出发?”

      “九点。”

      “那你八点出门,八点半到学校。”

      “八点半太早了。走过去只要十五分钟。”

      “早点到,别让人等。”

      “好。”

      林辞生低下头,继续吃饭。他没有笑,但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母亲同意了。她说了“几点出发”,就代表她同意了。

      饭后他回到房间,给周四叶发消息。

      林辞生:周六我可以去。

      周四叶:真的?!你不是说“尽量”吗?

      林辞生:尽量到了。

      周四叶:你是跟我妈学的吗?说话这么绕。

      林辞生:你妈教你的?

      周四叶:我妈不教这个。我妈说“想去就去”。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林辞生:你妈真好。

      周四叶:她也有不好的地方。但总体来说,还行。

      林辞生:比我妈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但他没有撤回。因为他想说了。周四叶说的——“你变了”。是的,他变了。他开始愿意把自己的一些事情拿出来,放在周四叶面前。

      周四叶:你妈也是为你好。

      林辞生:我知道。

      周四叶:只是方式不太对。

      林辞生:嗯。

      周四叶:但你已经很好了。在她那种方式下,你还能长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林辞生盯着“长成这样”这四个字。长成什么样?不爱说话、不相信人、不会说“我需要”、习惯说“没事”的这样。

      周四叶:我是说,你很好。不是“已经很好了”,是“很好”。就现在这样,就很好。

      林辞生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胳膊上。桌面的温度凉凉的,贴着额头。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哭——没有眼泪,但是眼眶很热。他从来没有听人说过“你就很好,不需要改”。他听过的永远是“还不够好”“还能更好”“为什么不是第一”。

      但周四叶说:就现在这样,就很好。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坐起来,拿起手机。

      林辞生:周六见。

      周四叶:周六见。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周四叶:晚安。林辞生。

      林辞生:晚安。

      他把灯关了,躺在床上。窗外没有星星,但今晚的天空很好看,是一种很深很沉的蓝色。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周六。

      他数着日子,还有五天。

      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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