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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滑雪 周六早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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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七点半,林辞生的闹钟响了。
他昨晚睡得不太好。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过今天的行程——几点出门,坐谁的车,到了之后要做什么,几点回来。他不是那种喜欢计划的人,但母亲会问,他必须提前想好答案。
洗漱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了。
“早饭在桌上。”母亲说,“吃完再走。”
“来不及了。”
“来得及。你八点出门,现在才七点半。”
林辞生没有反驳。他坐在餐桌前,喝了一碗粥,吃了一个鸡蛋,半根玉米。吃到玉米的时候,母亲问:“确定几点回来了吗?”
“晚饭前。”
“几点是‘晚饭前’?五点也是晚饭前,六点也是。”
“五点左右。”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不要坐陌生人的车。”
“是同学家长的车。”
“同学家长也是陌生人。你认识人家吗?”
“我认识他儿子。”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说。林辞生把最后一口玉米吃完,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背上书包。书包里装了充电宝、纸巾、一包饼干,和一本小说——他不确定会不会看,但带着总觉得安心一点。
“我走了。”他说。
“路上小心。”
林辞生走出家门。门关上的时候,他听到母亲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他没有回头。
八点二十,他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周四叶已经到了。
周四叶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帽子是单独戴的,黑色的毛线帽,把耳朵包住了。他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正在喝。
看到林辞生,他笑了。帽子压着眉毛,眼睛看起来很亮。
“早。”他说。
“你来这么早。”林辞生走过去。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周四叶想了想。“可能因为今天要见你。”
林辞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走到周四叶旁边,靠着梧桐树的另一边站着。风从北边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周四叶注意到他的动作。
“你又不戴围巾。”周四叶说。
“忘了。”
“你不是忘了。你是不喜欢戴。每次都是。”
林辞生没有否认。他确实不喜欢戴围巾,觉得勒脖子。周四叶把自己脖子上的灰色围巾解下来,搭在林辞生肩上。
“今天很冷。”他说,“你戴着。”
“你不冷?”
“我有帽子。帽子比围巾暖和。”
林辞生看了看周四叶的毛线帽,又看了看围巾。灰色。羊毛的。上面有周四叶的温度。
他把围巾围上了。
“你戴了?”周四叶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惊讶,一点高兴。
“嗯。”
“你今天很乖。”
“不是因为你说乖才戴的。”
“那是因为什么?”
林辞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围巾上有周四叶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草莓牛奶的甜味。
宋也舟是第三个到的。他从一辆黑色SUV上跳下来,穿着一件荧光绿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
“你们来这么早!”他跑过来,看了看林辞生脖子上的围巾,“这围巾是你的吗?我没见过你戴。”
“……借的。”
“借谁的?”
林辞生看了一眼周四叶。宋也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哦。”宋也舟笑了,“四叶的围巾。你俩共用的?”
“不是共用。是他借我的。”林辞生说。
“嗯,我借他的。”周四叶说。
“你们好麻烦。”宋也舟把登山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我带了零食、热水、暖宝宝、手套、备用袜子……你们还要什么?”
“你带备用袜子干嘛?”周四叶问。
“万一下雪了,袜子湿了可以换。”
“滑雪场有暖气,袜子不会湿。”
“万一呢?”
周四叶和林辞生对视了一眼。
“很有道理。”周四叶说。
“谢谢。”宋也舟满意地拉上拉链。
温酒是最后一个到的。她从一辆白色轿车里下来,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扎着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她朝三个人点了点头,说:“早。”
“早。”周四叶说。
“早啊早啊!”宋也舟说。
林辞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温酒的目光扫过四个人,在林辞生脖子上的灰色围巾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人到齐了。”宋也舟说,“上车!”
二
宋也舟爸爸开的是一辆七座SUV。宋也舟坐在副驾驶,周四叶、林辞生、温酒坐在后面。周四叶坐在中间,林辞生靠左窗,温酒靠右窗。
车子开动的时候,宋也舟爸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都是同学?”
“嗯。”宋也舟说,“这是我同桌周四叶,这是他同桌林辞生,这是我们班语文课代表温酒。”
“你们好。”宋也舟爸爸笑了笑,“安全带系好。”
林辞生低头检查安全带。系好了。他抬起头,发现周四叶正在看他。
“怎么了?”林辞生问。
“没什么。”周四叶说,嘴角弯了一下,“你在车上不晕车吧?”
“不晕。”
“那就好。宋也舟晕车。”
“我不晕车!”宋也舟从前排转过头来,“我只是偶尔会不舒服。”
“那就是晕车。”周四叶说。
“不是晕车,是——”
“系好安全带。”宋也舟爸爸说。
宋也舟把头转回去了。
温酒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看着窗外。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是张开的——她在听。听周四叶问林辞生晕不晕车,听宋也舟嚷嚷着反驳,听林辞生短促的“嗯”。她在想一些事,但没有说。
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了田地,从田地变成了山。冬天的山是灰色的,树光秃秃的,偶尔能看到几棵松树还绿着。
“好无聊啊。”宋也舟说,“我们玩游戏吧。”
“什么游戏?”周四叶问。
“成语接龙。”
“太土了。”
“那你提一个。”
“真心话大冒险。”周四叶说。
宋也舟回头看了周四叶一眼,又看了看林辞生和温酒。“四个人玩真心话大冒险?”
“四个人够了。”
“行。你先来。”
“为什么我先?”
“因为是你提议的。”
周四叶想了想。“好。我选真心话。”
“你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时候?”宋也舟问。
这个问题出来的时候,车里安静了一秒。
林辞生看着窗外,假装在看山。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现在。”周四叶说。
宋也舟愣了一下。“什么?”
“现在是第一次。”周四叶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是周六”一样。
“你之前没有喜欢过别人?”
“没有。”
“你今年几岁?”
“十七。”
“十七岁第一次喜欢人?你是不是——”
“到我了。”周四叶打断了宋也舟,转头看林辞生,“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林辞生看着他。周四叶的眼睛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亮。他知道周四叶是故意的——不是因为想玩游戏,是因为想借着游戏说一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
“真心话。”林辞生说。
“你有没有过一个瞬间,”周四叶问,“觉得活着挺好的?”
车里又安静了。宋也舟没有闹,温酒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林辞生身上。
林辞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握在一起,拇指互相绕着圈。
“……有。”他说。
“什么时候?”
“一次只能问一个问题。”林辞生说。
周四叶笑了。“好。那下次再问你。”
温酒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说话,但她注意到林辞生的耳朵红了,周四叶的嘴角一直弯着。她想:原来是这样的。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但晒久了会出汗。
游戏继续。轮到温酒的时候,宋也舟问她:“你最害怕什么?”
温酒想了想。“失去。”她说,没有解释。
宋也舟没有追问。他不太擅长处理这种话题,转过去问林辞生:“你喜欢什么颜色?”
“黑。”
“好闷。”宋也舟说,“四叶你呢?”
“绿的。”
“为什么是绿?”
“因为四叶草是绿的。”
林辞生听到这句话,看了周四叶一眼。周四叶没有看他,正在和宋也舟争论绿色和蓝色哪个更好看。但他的手放在座位中间,离林辞生的手只有几厘米。
林辞生看着那只手。
他想碰。
但他没有。
他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三
滑雪场在山里,车开了大概一个半小时。
下了高速之后,路开始变窄,弯道变多,林辞生有点晕了——不是晕车,是看窗外转来转去的山路看得眼花。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不舒服?”周四叶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有一点。”
“还有多久到?”周四叶问宋也舟爸爸。
“大概十五分钟。”宋也舟爸爸说。
“你睡一会儿。”周四叶对林辞生说,“到了叫你。”
“不用。”
“你眼睛都闭了。”
“我只是在休息。”
“那你就休息。”
林辞生没有接话。但他没有睁开眼睛,因为闭着确实舒服一点。意识在清醒和迷糊之间游移,他能感觉到车在转弯,能听到宋也舟在和他爸爸聊天,能感觉到周四叶在旁边——不是因为碰到了,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身体知道他在那里,不需要眼睛看,不需要皮肤碰。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
“到了。”周四叶的声音。
林辞生睁开眼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看了看窗外——一片白。雪,白色的雪铺满了整个山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有人在滑雪,穿着五颜六色的雪服,像一个个移动的小点。
“好漂亮。”温酒说。
“是吧!”宋也舟解开安全带,“我跟你们说,这里的雪超好——下车下车!”
林辞生下了车,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空气很冷,但很干净,吸进去像在喝冰水。他深吸了一口气,脑子清醒了不少。
周四叶站在他旁边。
“舒服一点了吗?”周四叶问。
“嗯。”
“那就好。”
他们一起往滑雪场入口走。宋也舟走在最前面,温酒跟着,周四叶和林辞生并排。
“你刚才在车上睡着了。”周四叶说。
“没有。”
“你睡了。我看到你头歪到我这边了。”
“……真的?”
“嗯。但没有靠到。快到的时候你自己醒了。”
林辞生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头歪向了周四叶的方向。他在想:如果靠到了呢?如果他的头靠在周四叶肩膀上,他会醒吗?还是会假装没醒,就那么靠着?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自己知道。
四
滑雪比林辞生想象的要难。
他以为穿上滑雪板就能滑了。但实际上,穿上滑雪板之后,他连站都站不稳。两只脚被固定在一块长板上,往前走不是迈步,是蹭。他蹭了两步,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宋也舟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好像一只企鹅。”
林辞生坐在雪地上,仰头看了宋也舟一眼,面无表情。“你滑一个给我看。”
宋也舟穿上滑雪板,蹭了两步,也摔了。这次笑的是温酒。她站在旁边,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微微发抖。林辞生第一次看到她笑,原来她笑起来嘴角有一个很小的梨涡。
“你不滑吗?”林辞生问她。
“我先看你们摔。”
周四叶是唯一一个没有摔的。他没有学过滑雪,但他好像天生平衡感很好。穿上滑雪板之后,他试着蹭了几步,找到了感觉,然后慢慢往下滑了一小段。速度不快,但很稳。
“你怎么不摔?”宋也舟从雪地上爬起来,不服气地看着周四叶。
“可能因为我重心低。”
“你比我高。”
“我比你轻。”
“你也就比我轻五斤。”
“五斤也是轻。”
“你们别吵了。”温酒终于穿上了滑雪板。她的动作比林辞生和宋也舟熟练一些,可能是因为她之前滑过。“我小时候滑过两次。”她说,“但不太记得了。试试吧。”
她试着往下滑。一开始还行,滑了大概十米,速度突然快起来,她开始慌了。
“怎么刹车?刹车在哪——”
话没说完,她摔了。摔得比宋也舟还惨,整个人趴在雪地上,帽子飞了。
宋也舟笑得蹲在了地上。林辞生嘴角弯了一下。周四叶走过去,帮温酒捡起帽子,递给她。
“没事吧?”他问。
“没事。”温酒接过帽子,拍了拍身上的雪,“雪软,摔不疼。”
“那你继续。”
“你是在鼓励我吗?”
“我是让你继续摔,我在旁边看。”
温酒看了周四叶一眼,又看了林辞生一眼,嘴角的梨涡又出现了。“你们男生真无聊。”她说,但语气不像是生气。
林辞生站在旁边,看着周四叶和温酒说话。温酒笑了。周四叶也在笑。他们看起来像两个正常的人,正常的对话,正常的社交。而他自己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参与进去。
不是因为吃醋——好吧,可能有一点。但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太知道怎么在三个人、四个人的场合里“正常”地说话。他的正常是和周四叶两个人待着,或者自己待着。三个人对他来说是一种陌生的语言。
“林辞生!”周四叶喊他,“过来,我教你。”
林辞生走过去。
“你站我前面。”周四叶说,“我扶着你的手,你慢慢往下滑。”
“不用。”
“你刚才摔了。”
“摔一下又不会死。”
“但会疼。”
林辞生看着他。周四叶的表情很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站我前面。”周四叶又说了一遍。林辞生站在他前面。周四叶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林辞生的手腕。不重不轻,刚好能把住。
“往下滑,慢一点。”周四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近。
林辞生弯了弯膝盖,身体微微前倾,滑雪板开始往前移动。速度不快,但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滑雪,是因为周四叶的手。
“重心再低一点。”周四叶说。
“多低。”
“像蹲着那样。”
“那不就坐地上了。”
“不会,我扶着你。”
林辞生试着把重心放低,滑雪板的速度慢下来。他滑了大概二十米,停住了。没有摔。
“你看,没摔。”周四叶松开了他的手腕。
林辞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雪。雪很白,白得有点刺眼。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周四叶手指的温度。隔着羽绒服,不应该有温度的。但他觉得有。
温酒在不远处看到了这一幕。
她看到周四叶握着林辞生的手腕,看到林辞生没有挣开,看到他们一起往下滑了二十米。然后她移开了目光,弯腰系紧自己的滑雪板。
她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但她不需要说出来。
有些东西,看到了就好了。
五
滑了两个小时,他们都累了。
宋也舟提议去休息区喝点东西。休息区是一个木屋,里面有暖气、桌椅、和一个卖热饮的柜台。他们四个人占了一张桌子,宋也舟和周四叶去买喝的,林辞生和温酒留在座位上看东西。
温酒坐在林辞生对面。她摘下帽子,头发散下来,比平时看起来柔和一些。林辞生低头看手机,没有看她。
“林辞生。”温酒说。
他抬起头。
“你的围巾是周四叶的吧?”
林辞生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灰色围巾。“……嗯。”
“你很喜欢他吗?”
林辞生愣住了。他看着温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八卦、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在看一道已经知道答案的题的目光。
“……什么意思?”他说。
温酒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没什么意思。”她说,“就是觉得,你对他的喜欢,和对他人的喜欢不一样。”
林辞生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不知道温酒是怎么看出来的——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不说话,不主动,不承认。但温酒看到了,像看到那盒润喉糖是谁放的一样,轻轻地、安静地看到了。
“我不会告诉别人。”温酒说,“我只是想说,你不需要藏。至少在不需要藏的地方。”
林辞生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木纹。
“……谢谢。”他说。
温酒没有再说话。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来,安静地看。好像刚才那段对话没有发生过。
周四叶和宋也舟端着四杯热巧克力回来了。宋也舟把杯子放在桌上,大声说:“这家热巧克力超好喝!快尝尝!”林辞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很甜,很烫。但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周四叶坐在林辞生旁边,端起自己的热巧克力,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好喝吗?”他问。
“还行。”林辞生说。
“还行是多好喝?”
林辞生看了他一眼。“比‘还行’好喝一点。”
周四叶笑了。他没有追问“一点”是多少。他低头喝自己的热巧克力,安静地笑。
温酒从书页上方抬起目光,看了他们一眼。
林辞生脖子上的灰色围巾。周四叶嘴角的弧度。两个人之间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书页上是一个逗号。
她想:有些人之间不需要逗号,他们天生是连在一起的。
六
从滑雪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辞生在车上又睡着了。这一次,他的头真的靠在了周四叶的肩膀上。他是被车的颠簸晃过去的,还是自己主动靠过去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但当他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自己靠着什么的时候,他没有动。那个肩膀不太宽,但很稳,随着汽车的颠簸起起伏伏,像一种很安静的呼吸。
他没有醒。
或者说,他假装没有醒。
他靠着周四叶,闭着眼睛,听着车上其他人的声音。宋也舟在前排和他爸爸聊天,温酒在后排另一侧看书,翻书的声音很轻。周四叶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的肩膀一直在那里,让林辞生靠着。
林辞生不知道自己靠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他不想知道。因为知道就意味着要有结束。
后来车停了一下,等红灯。林辞生借着这个机会“醒”了。他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周四叶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但林辞生注意到,周四叶的右手一直在座椅上放着,从林辞生靠上去到醒来,那只手没有动过——像是怕一动,肩膀就会撤走。
林辞生把手缩进袖子里,看着窗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快到了。”周四叶说。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林辞生想了想。滑雪的时候摔了三跤,喝了很甜的热巧克力,在雪地里走了很多步,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假装没醒。
“嗯。”他说。
“开心?”
“开心。”
周四叶笑了。在昏暗的车厢里,外面的路灯照进来,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他的笑在光影之间忽隐忽现。
“那就好。”他说。
车停在学校门口。他们下了车,宋也舟爸爸探出头来说:“你们怎么回去?要不要我送?”
“不用,我走回去。”林辞生说。
“我也走。”周四叶说。
“我家在另一个方向,我自己坐公交。”温酒说。
“我让我爸顺路带我一程就行。”宋也舟说,“那周一见!”
“周一见。”
四个人散了。温酒走向公交站,宋也舟坐上车走了。
校门口只剩下周四叶和林辞生。
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往北,一个往南。但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
“你该走了。”林辞生说。
“嗯。你也是。”
“周一见。”
“周一见。”
周四叶转身往南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林辞生。”
“嗯。”
“你今天在车上靠着我,我知道。”
林辞生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没靠。”
“你靠了。”
“睡着了没注意。”
“你不是睡着了。你是醒了假装没醒。”
林辞生站在路灯下,看着他。风从北边吹过来,有点冷。但他没有缩脖子,因为灰色的围巾还围在脖子上。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你靠上来的时候,呼吸变了一下。”周四叶说,“从睡着的那种呼吸变成了醒着的。你装睡技术不太好。”
林辞生沉默了。
他被看穿了。一直被看穿。从一开始就被看穿。润喉糖是为谁买的,围巾为什么不还,为什么说“我也是”,为什么说“开心”。每一样都被看穿了。
但他不想再否认了。
“嗯。”他说,“我是装的。”
周四叶笑了。这次他笑出了声,很短的一声,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
“我就知道。”他说。
“知道了又怎样?”
“不怎样。”周四叶把手插进口袋里,“就是想告诉你,你可以靠。不用装睡。”
林辞生看着他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辞生脚下。
“周四叶。”他说。
“嗯?”
“围巾还你。”
“不用还。”
“那你明天怎么出门?”
“明天不出门。”
“那后天——算了,周一还你。”
“好。”
周四叶挥了挥手,转身走了。林辞生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然后他转身往北走。
风很大,但围巾很暖。
他想起温酒说的话:“你不需要藏。”
他想:也许吧。
也许在周四叶面前,他真的不需要藏。
因为藏了也会被发现。
不如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