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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归京 卫昭回京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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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昭又守了两天。萧执的呼吸稳了许多,伤口不再渗血,脉象也渐渐有了根底。人还是昏着,眼皮底下的眼珠偶尔动一动,像陷在很深的梦里挣不出来。
阿檀端了水进来,放在桌上。卫昭看了她一眼。
“留几个人守着。隔两个时辰翻一次身,药按时煎。”
阿檀点了点头。卫昭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他醒了,送信来。”掀帘出去了。
崔简来信,京城那边彻底乱了。朝堂上吵成一锅粥,几个藩王私下串联,边关的急报一封接一封往行宫送。
她走的那天,天色阴沉,云层压着山头。她骑马走在官道上,行宫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没进山坳。她没有回头。崔简信里说宫里发现了些东西,可能救得了萧执,他没有细写。
到京城地界时,还没进城,先遇上了崔简派出来的人。那人在官道上远远看见卫昭,翻身从马背滚下来,跪在路中间。
“娘娘,平南王反了。带着八千兵马,已经过了清凉渡,离京城不到四十里。”
卫昭勒住马。她低头看着那个满头是土的信使,问了一句:“到哪了?”
“昨夜过了青石桥,今日傍晚就能到城下。”
卫昭没有回宫。她调转马头,沿着官道往南去了。
清凉渡以南二十里,一片开阔的河滩地。平南王的八千兵马正在那里歇脚,营帐散乱地铺在河滩上,炊烟从几十个灶眼冒出来,灰蒙蒙的,遮住了半边河面。
卫昭骑马从北边的坡上下来。她握了握剑柄,手指收拢,腕骨转了半圈,剑柄在掌心稳稳地卡住了。那股力道回来了,握剑的那只手忽然就稳了。像从前在北境,站在城墙上看敌阵的时候一样。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握剑的。剑柄贴着掌根,虎口卡住剑格,手指不松不紧,刚刚好。
她没有多想,催马冲下坡去了。
马蹄砸在干裂的河滩地上,泥土块溅起来,打到马肚子上。她从营地的侧翼切进去,剑出了鞘。第一剑砍翻了一个举刀的校尉,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剑刃已经从锁骨切到肋骨,血喷出来,溅在马脖子上。
她想起断云岭。那场仗,她从坡上冲下去,身后跟着三千骑兵,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她的剑刃上的血糊了一层又一层,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不能停。
现在也是一样。
营帐在她两侧往后飞,有人从帐子里钻出来,光着膀子,手里提着裤子,她一剑削过去,那人还没喊出声就倒下去了。有人端着饭碗蹲在地上,听见动静抬起头,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剑刃已经从他喉咙上划过去了。她杀进杀出,从左翼到右翼,从右翼再杀回来。八千人的营地被她兜了一个大圈,所过之处没有人能拦得住她。不是她比从前更强了,是她记起来了。那些年在北境,在鸦鸣关,在断云岭,她的手从来没有抖过。
平南王的中军帐在营地最深处,明黄色的旗帜插在帐顶,旗角被河风吹得飞扬。她策马从两排粮车中间穿过去,剑尖刺穿了挡在面前的最后一个护卫,那人捂着胸口跪下去,她一把掀开帐帘。
平南王坐在帐中的胡床上,铠甲穿了一半,左臂的护腕还没系上。他看见卫昭的时候,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嘴张着没出声,像是想喊什么,喊不出来。
卫昭没有下马,马在帐中打了个转,前蹄踩翻了案上的酒壶,一剑刺穿了平南王的胸口,把他钉在胡床的靠背上。剑刃从肋骨之间穿过去,发出一声闷响,像刀剁进案板。平南王的手抬起来,想抓住什么,抓了个空,垂下去了。血溅在明黄色的帐壁上,顺着布面往下淌,她把剑拔出来的时候,手腕转了一下,和当年一样稳。
她提着剑走出营帐,外面没有人敢动了,八千兵马散在河滩上,各种溃败之态,有的吓得连刀都扔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卫昭驾马远去,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到城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守城的士兵看见她浑身是血地从官道上过来,刀都举不稳,刀尖抖得厉害。她把马缰绳扔给门吏,大步走进城门。街上的人看见她纷纷让到两边,她走过的地方,身后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
御书房里户部、兵部、礼部,吵了一整天也没吵出个结果。卫昭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们看着她衣裳上全是血,剑还挂在腰间,剑鞘上的血没擦干净,争吵声顿时换成了众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崔简从案边站起来,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了,披在她肩上。披风落下来,盖住了她衣裳上的血。他的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顿了顿,快速收回去了。
“先皇遗诏在此。”崔简从袖中取出那卷明黄绫子,展开,放在案上。“公主监国,总揽朝政。谁有异议?”
没有人说话。
第二天早朝,卫昭换了干净的衣裳,坐在御案后面。她左手贴了一条细布,是她自己缠的,缠得不紧,朝堂上少了很多人。
工部侍郎顾弘从文臣列里走出来,站在殿中央,没有跪。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却洪亮。
“娘娘以嫔御之身坐朝,臣不敢苟同。先皇遗诏臣不敢违,但娘娘须先出示平南王—”
卫昭抬起头,言语冷淡:“顾弘。你去年收了平南王多少银子?三船盐引,还是五箱黄金?”
顾弘的脸白了。“娘娘,臣——”
“本宫没问你。”卫昭低下头,翻开一道折子。“拖下去。”
侍卫从殿外走进来。顾弘的腿软了,被架着拖出去的时候,嘴里一直喊着“臣冤枉”,声音越来越远。
殿内更安静了,卫昭批完一道折子,搁下笔。
“崔简。”
崔简从文臣列里走出来,站在殿中央,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写着七个名字,每个人后面跟了一句话。他没有念细节,每句话都很短:“顾弘,通敌。”“宋安,卖官。”“孟常喜,克扣军饷。”“梁秋实,草菅人命。”“吴仲,侵吞赈灾银。”“许从先,结党。”“郑怀仁,受贿。”
念完了。他把纸折好,收进袖中,卫昭抬起头看着殿内所有的人,表情冷漠目光沉静。
“还有谁要说话?”大殿寂静无声,她低下头,翻开下一道折子,朱笔落纸,沙沙的,在安静的太和殿里响了很久。
此后几日,那七个人的门生故旧或贬或革,跟着下狱的也有好几个。卫昭没有滥杀,但她杀的那几个,都是杀给活人看的。有人上折子弹劾她残害忠良,她不理会,她只管做自己该做的事,到了第五天,朝堂上彻底安静了。
崔简每日把名单递上来,她看一眼,批一个“准”字。崔简站在案边,将批好的收走,又递上新的。两个人配合得像做了很久。崔简递折子的手势,她接折子的动作,与前世一模一样。有时候她会恍惚一瞬,以为坐在旁边的是谢沂桓,但她没有说。
岭南每日都有信来,信很短:伤口愈合,脉象渐稳,人未醒。她把信叠好,从不回信,不知该写什么。
那天夜里,卫昭从御书房出来。她走了一段,停下来。谌阁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陈年的潮气,她从袖中摸出那枚铜令,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阴暗,霉味扑面,她穿过大殿,走过那条窄过道。墙上的暗红色纹路已经彻底灭了,只剩灰白的刻痕,她走到密室中央,蹲下,将铜令嵌入凹槽。
地面轻轻一震,墙壁上裂开一道暗格。
暗格里放着两样东西:一封信,明黄信封,封口压着先皇的玺印,信旁一只白瓷小瓶,釉面温润,瓶口封着蜡。
卫昭拆开信,纸页发黄,先皇的字迹。
信上说:这个位置本就是给你的,朕走后由你执掌。末尾提了那只瓷瓶:这药是多年前有人留给朕的,那人说,此药能解你最大的难处,朕替你收着,等你来取。
卫昭将信折好收起,拿起瓷瓶,瓶底的釉有一道细裂纹。她把瓷瓶攥在手心里,走出谌阁。天边已经泛白,她把瓷瓶交给门口的侍卫,命他即刻送往岭南。
几天后,岭南来了信,信是阿檀写的,萧执醒了。但他脑子里多了一层记忆。北境的烽火,断云岭的风雪,鸦鸣关的城墙。那些画面和这个世界搅在一起,像两幅画叠在同一张纸上,线条错位,颜色重叠,什么都看不清。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不知道哪一段记忆是真的,哪一段是假的,他常常坐在窗前,一动不动,一坐就是半天。阿檀叫他,他听见了,点一下头,但眼睛没有转过来。
阿檀在末尾问:娘娘,您要不要回来看看?
卫昭把信按在案上,起身走出御书房。走了一段,园子里没有掌灯,只有池水映着天光,灰白的一小片,像一块磨旧了的铜镜。她在池边站了一会儿。池水不动,她的影子也不动。她想起前世,她坐在龙椅上,底下没有人敢抬头,那时候她以为这把椅子坐上去最难,后来才知道,坐上去之后更难的是不把它坐穿。
身后有脚步声,崔简走过来,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样站着,一个看着池水,一个看着她的背影。
卫昭从袖中摸出那颗杏脯。是上次从师傅那里带回来的最后一颗了,琥珀色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她没吃,捏在指间转了转。小时候她不吃苦药,师傅就往她手里塞一颗杏脯。后来长大了,不苦了,师傅还是塞。她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吃糖了,但师傅给的一直收着。她把杏脯收进袖中。
“岭南那边,”她开口,声音不大,“派人送信。说我一切都好,让他安心养着。”
崔简应了一声,“不去看看?”
卫昭抬头看着泛白天色中的一颗微亮星光,脑子里浮现出萧执的画面。
“还是等他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