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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十五 ...
第十五章
醒来时,天是“闷”亮的。
不是前几日那种均匀、沉滞、无边无际的铅灰,而是一种浑浊的、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毛玻璃的、压抑的蟹壳青。光线不是从天际漫过来,倒像是从潮湿的地面、水汽饱和的墙壁、以及每一片无精打采的树叶背面,艰难地、不情不愿地“渗”出来的。空气凝滞不动,沉重得能拧出水,吸进肺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快的、类似生铁和湿木头混合的、微腥的锈味。
我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昨夜水月庵归来后,那些纷乱的思绪与虚脱的平静,在几个时辰无梦的沉眠后,沉淀成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清醒与茫然的疲惫。四肢百骸,依旧被那种无处不在的湿寒浸透着,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但心绪,却奇异地有了一丝不同。不再是纯粹的窒闷与抗拒,更像是在一片浓雾弥漫的沼泽中跋涉了太久,终于看到前方影影绰绰出现了一小块相对坚实的地面——尽管不知那地面通向何方,至少,暂时可以停驻,喘一口气,重新辨认一下方向。
窗外,那永恒的背景音——淅淅沥沥的、仿佛永远下不完的“雨”声(或许是檐溜,或许是雾气凝结滴落),今日似乎格外绵密、均匀,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湿透了的蛛网,将整个世界都温柔地、窒息地包裹起来。
“囡囡,”阿嬷的声音准时在门外响起,比平日更低沉些,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醒了就起吧。今日天色……怕是更不好了。”
我应了一声,撑着酸软的胳膊坐起。被褥一片潮凉。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果然,庭院里一片迷蒙。不是雨丝,而是比雨更细、更密、更无孔不入的牛毛细雨,混合着浓得化不开的湿雾,将不远处的院墙、芭蕉、屋檐,都模糊成一片氤氲的、水墨晕染般的灰色轮廓。地上早已没有干爽处,低洼的地方,积起一片片浑浊的、映不出任何倒影的浅水。空气里那股生锈的腥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什么东西在缓慢发酵的、微甜的腐败气息。
是“沤雨”。阿嬷常说,这是石狮秋天最恼人、也最伤身骨的天气。雨下不透,晴不开,就这么不死不活地“沤”着,将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泡在一种温暾的、令人沮丧的潮气里,直到从里到外,都生出霉斑来。
我换了身更厚实的、半旧的靛蓝布袄,系了条墨绿裙子,头发依旧简单绾起,用一根木簪别住。推开房门,湿冷的空气立刻迎面扑来,激得我打了个寒噤。
阿嬷已将早饭摆在堂屋那张老旧的八仙桌上。一锅冒着微弱热气的白粥,一碟子她腌的、颜色深褐的萝卜干,还有两个煮得恰到好处、剥了壳的咸鸭蛋,蛋黄红亮,油汪汪的。她自己也已收拾停当,坐在桌边,就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慢慢地喝着粥。她的脸色在阴晦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日更见苍老,眼下的暗影也更深了,但神态依旧是那种惯常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阿嬷,昨夜没睡好?”我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个咸鸭蛋,用筷子小心地戳开蛋白。
“老了,觉浅。”阿嬷眼皮也没抬,用筷子尖挑了一点萝卜干,就着粥送下,“这雨一沤,骨头里就像有蚂蚁在爬,更睡不踏实了。”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窗外,“这雨,怕是要沤上几日。你今日……还出去么?”
我舀了一勺粥,吹了吹。“不出去了吧。这样的天,出门也是湿漉漉的,不如在家。” 话虽如此,心里却隐隐地,又觉得有些憋闷。这老宅,这庭院,在这样“沤”着的天气里,仿佛也成了一个更大的、湿冷的牢笼。
“在家也好。”阿嬷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西厢那间堆杂物的屋子,前些日子漏雨,墙根有些潮了。你若闲着无事,不如去收拾收拾,将怕潮的东西挪一挪,晾一晾。再这般沤下去,怕是要生霉,招白蚁。”
西厢那间屋子,是家里堆放老旧杂物、平日极少开启的地方。我印象中,那里塞满了祖父、父亲早年留下的、弃置不用的家什物件,还有一些不知年月的箱笼。潮湿、阴暗、满是灰尘。我本能的有些抗拒,但看着阿嬷眼下疲惫的暗影,又想到自己方才心头那一闪而过的憋闷,便点了点头。
“好。我去收拾。”
吃过早饭,阿嬷自去后院查看晾晒的衣物——尽管这样的天,衣物怕是一整天也干不了。我则找出几块旧布,挽起袖子,拿了把笤帚,又提了盏玻璃罩子的煤油灯,向着西厢走去。
西厢的门,是厚重的、早已失了本色的木门,合页处锈死了大半,费了好大力气,才“嘎吱”一声,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浓烈的、混合了灰尘、潮气、木头腐朽和樟脑丸气味的、难以形容的陈年气息,立刻扑面而来,呛得我咳嗽了几声。
点亮煤油灯。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驱散了门口一小片浓稠的黑暗,却更衬出屋子深处的幽深与混沌。屋子比想象中更宽敞,也更高,但屋顶的椽子、房梁,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粗大、黝黑,有些地方,还挂着丝丝缕缕、不知是蛛网还是水汽凝结成的、灰蒙蒙的絮状物。地上没有铺砖,是夯实过的泥地,此刻湿漉漉的,有些地方甚至能踩出水来,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空气里的湿冷,是那种能穿透衣物、直抵骨髓的阴寒。
屋子果然堆得满满当当。靠墙是几个巨大的、漆皮剥落、铜锁锈蚀的樟木箱子。中间散乱地堆着些断了腿的桌椅、散了架的雕花木床、没了盖子的米缸瓦瓮。墙角倚着些农具——生锈的犁头、散了把的锄头、篾条朽烂的箩筐,都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更多的,是些无法归类、奇形怪状的杂物:一捆捆用草绳捆扎的、泛黄发脆的旧书报;几只落满灰尘、颜色晦暗的瓷瓶陶罐;甚至还有一个巨大的、藤条编的轿子顶盖,半边已经塌陷,像一只垂死的、僵硬的巨兽,蜷缩在阴影里。
这里,像是这个家族被遗忘的、正在缓慢腐朽的“内脏”。所有光鲜的、体面的、仍在使用的部分,都在前院和正屋。而所有衰老的、破损的、不合时宜的、承载了太多过往又无法丢弃的“记忆”,都被塞进了这个黑暗、潮湿的角落,任由时间与湿气,一点一点地吞噬、瓦解。
我举着灯,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洼和散落的杂物,向屋子深处走去。阿嬷说的漏雨处,在靠里侧的墙根。果然,那里的墙壁颜色更深,墙皮大片地起泡、剥落,露出里面颜色发黑的土坯。墙角堆积的杂物,尤其是几个扁平的、用油布盖着的木箱,摸上去已经有些湿软了。
我先将那些明显怕潮的、看起来还“有用”的东西——几捆似乎是账本或书信的纸卷,几件用油布包裹着的、大概是字画的卷轴——搬到屋子中央相对干燥些的空地上。然后又去挪动那几个沉重的樟木箱。箱子异常沉重,不知里面装了什么。我费力地挪开一个,箱子底部与湿泥地摩擦,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在空旷的屋子里传出回音。
搬开箱子,露出了后面墙壁更真实的模样。墙根的湿痕向上蔓延了足有半人高,颜色是一种不祥的、近乎墨绿的深黑。更让人心惊的是,在湿痕最严重的中心,靠近地面的地方,墙壁的土坯似乎因为长期浸泡,已经有些酥软、塌陷,露出了一个碗口大小、黑乎乎的、深不见底的洞口。
洞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缓慢地侵蚀、掏空的。一股比屋内陈腐气息更阴冷、更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动物巢穴深处秽物气味的寒意,正从那个洞口,丝丝缕缕地、持续不断地冒出来,即使隔着几步远,也能清晰地感觉到。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这老宅年代久远,地下有鼠穴、虫窠,甚至年久失修的地基空洞,都不稀奇。但这洞**出的气息,以及墙壁那异常的酥软湿痕,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妥。
我举着灯,凑近了些,想看得更仔细些。昏黄的灯光探入洞口,照亮了不过尺许深的一段。洞壁是潮湿的、颜色深暗的泥土,上面布满了细密的、仿佛被什么细小生物反复抓挠、穿行过的痕迹,纵横交错,凌乱不堪。再往里,便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灯光根本无法穿透。
就在我凝神细看时,洞口深处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很细微,几乎像是光影晃动造成的错觉。但我全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倒竖起来。我屏住呼吸,将灯又向前探了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里。
没有声音。没有再次的动静。只有那股阴寒湿浊的气息,持续地、无声地涌出。
是老鼠?还是别的什么穴居的虫豸?在这样的老宅,潮湿的地基下,有什么都不奇怪。我这样告诉自己,试图压下心头那莫名的悸动。但一种更深的、近乎直觉的不安,却如同这屋里的湿气,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缠绕住心脏。
我直起身,决定暂时不去管这个墙洞。当务之急,是把怕潮的东西挪开。等天气好些,再找人来查看、填补这个洞口不迟。
我继续收拾。将那些湿软的箱子挪开后,露出了后面墙壁更下方的部分。那里,在墙根与泥地相接的角落里,半掩在潮湿的浮土和剥落的墙皮碎屑中,我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那不是墙壁的一部分。那是一个小小的、用青砖粗糙地搭砌而成的、类似神龛或壁龛的构造。不过一尺见方,边缘已经残破不全,表面糊着一层厚厚的、黑绿色的、滑腻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污渍。龛里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只在内壁的砖石上,似乎有一些用尖锐之物刻划出的、极其模糊、难以辨认的痕迹,像字,又像某种简单的符咒。
这是一个“地基主”的神位。
在石狮,乃至许多南方老宅的角落、墙根、灶下,常常能见到这种极其简陋、往往被后人遗忘的供奉之处。祭拜的不是正神,而是传说中掌管一方宅基、护卫家宅平安的、最卑微的“地主神”。人们用几块砖石,一方小小空地,偶尔摆上些最简单的供品(往往只是一碗清水,几粒米饭),祈求家宅安宁,无灾无祸。
眼前这个,显然已经被遗忘了太久太久。砖石被湿气严重侵蚀,苔藓几乎将它完全覆盖,龛内空空如也,积满了灰尘和潮虫的尸体。它就那样沉默地、卑微地蹲踞在这最阴暗潮湿的墙角,与那个散发着不祥寒气的墙洞为邻,仿佛早已被这老宅,被居住其中的人,彻底地遗弃了。
看着这个被遗忘的神龛,再看向旁边那个幽深的、散发着寒气的墙洞,我心中那丝不安,陡然放大了。阿嬷说,这屋子是“前些日子”才开始漏雨、墙根潮湿的。但这神龛的朽坏程度,这墙洞侵蚀的痕迹,这满屋陈腐中透出的、更深层的阴寒……绝不像仅仅是“前些日子”雨水渗漏造成的。这里的不对劲,或许已经持续了更久的时间,只是被堆积的杂物掩盖,未被察觉。
而这个被遗忘了的、本应镇守此处的“地基主”神位,它的荒废,与这墙洞的出现、与这屋里异常的阴湿……是否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隐晦的关联?是神位荒废,才导致“东西”侵入,阴湿凝聚?还是因为阴湿凝聚,“东西”滋生,才导致了神位的失效与荒废?
我不知道。这些念头,带着几分荒诞的、乡野迷信的色彩,在我脑中一闪而过,却让我背脊一阵阵发凉。或许,只是这“沤雨”天气,这阴暗的环境,让我变得疑神疑鬼了。
我定了定神,不再去看那个墙洞和神龛,加快了手上收拾的动作。将怕潮的东西都搬到相对干燥通风的门口附近,又用笤帚粗略地清扫了地上的浮土和蛛网。煤油灯的光晕在昏暗中摇曳,将我放大的影子投在布满污渍的墙壁和堆积的杂物上,变幻出各种扭曲怪诞的形状。那洞口持续散发的阴寒,像一只无形的、冰冷的眼睛,始终“注视”着我的后背,让我如芒在背。
终于,大致收拾停当。我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上那件厚袄子,内里已被汗浸湿,外面却依旧感到阴冷。我端起煤油灯,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幽深的墙洞和旁边荒废的神龛,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西厢,重新将那道沉重的木门,紧紧掩上。
“嘎吱——”
门轴合拢的声响,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将什么不祥的东西,重新关回了那片黑暗之中。
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几口外面潮湿但至少不那么陈腐阴冷的空气,我才觉得心跳渐渐平复。天色依旧阴沉,牛毛细雨无声地飘洒着,庭院里的水洼更多了。芭蕉阔大的叶子,边缘焦黄卷曲,叶心却蓄着沉甸甸的水,低低地垂着。
阿嬷从后院回来,手里端着个空木盆,见我站在西厢门口,脸色似乎有些发白,便问:“收拾好了?里面……很潮吧?”
“嗯,”我点点头,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墙根漏得厉害,有些东西都湿了。我挪开了。不过……”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靠里墙根那儿,好像有个洞,不大,但里面冒着寒气,看着……不太对劲。”
“洞?”阿嬷的眉头蹙了起来,放下木盆,走到西厢门前,却没有立刻推开,只是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虽然什么也听不见。“什么样的洞?”
“碗口大小,在墙根湿得最厉害的地方,像是从里面烂出来的。里面黑乎乎的,有股怪味。” 我没提那个荒废的神龛,怕她觉得我胡思乱想。
阿嬷沉默了片刻,脸上那种惯常的平静,似乎被一层更深的、混合了忧虑与某种了然的东西所取代。她抬头看了看阴沉得仿佛要压到屋檐的天空,又看了看绵绵不绝的细雨,低低地叹了口气。
“这老宅,到底年岁久了。地气又湿,下面怕是……”她没有说下去,摇了摇头,“等这沤雨天过了,找个懂行的泥水匠来看看,填上就是。这几日,那屋子你就别进去了,门关好。”
她的反应,比我想象的更为凝重,却没有多少惊讶,仿佛对老宅出现这种“不对劲”,早有预感,或者说,已觉得是情理之中。这让我心头那丝不安,又加深了一层。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光,便在一种莫名的压抑与等待中度过。雨依旧不死不活地“沤”着,没有变大,也没有停歇的迹象。天色始终是那种令人沮丧的、均匀的昏暗,分不清是上午、下午,还是黄昏将至。空气湿冷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无论待在屋里哪个角落,那股阴寒都如影随形。换了干燥的衣物,不久又会觉得潮乎乎的。
我试图找些事情做,来驱散心头那越来越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在书房里翻了会儿书,却总是走神,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西厢的方向。拿了针线想做活,指尖却因为寒意而有些僵硬,针脚也歪歪扭扭。最后,只能坐在堂屋的窗边,看着窗外那永恒不变的、灰蒙蒙的雨幕,和庭院里不断扩大的、浑浊的水洼。
阿嬷也没做什么活计,只是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件旧衣裳,慢慢地缝补着。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但眉头始终微微蹙着,时不时会停下针线,侧耳倾听一下外面的动静——虽然外面除了雨声,什么也没有。
我们都没有怎么说话。一种共同的、沉默的忧虑,像这屋里的湿气一样,弥漫在我们之间。老宅的“不对劲”,那个散发着寒气的墙洞,这无休无止的“沤雨”,所有这一切,仿佛构成了某种不祥的预兆,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人透不过气。
时间,在这种压抑的等待中,被拉扯得异常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粘滞的、令人不安的质感。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似乎更暗了一些。不是向晚那种有层次的黑,而是一种更加均匀、更加彻底的、仿佛墨汁滴入清水后迅速晕染开来的、沉甸甸的幽暗。雨声,似乎也起了一些变化。不再是单纯的、细密的“沙沙”声,而是夹杂进了一些更沉闷的、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不断从高处坠落的“噗嗒”声。是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不堪雨水重负,开始大片大片地掉叶子了么?
就在这时——
“咚。”
一声闷响,突兀地,从房屋的某个方向传来。
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死寂的、只有雨声的黄昏,却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回响。像是有什么沉重而柔软的东西,落在了地板上,又像是……有人在不远处,不轻不重地,跺了一下脚。
我和阿嬷几乎同时抬起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西厢!
我们屏息静听。
只有窗外绵密的雨声,和风吹过湿漉漉的枝叶发出的、呜咽般的声响。
“咚。”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清晰一些,也更沉闷一些。依旧是从西厢的方向传来。这一次,我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似乎都随着这声响,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
阿嬷的脸色,在昏黄跳动的油灯光下,瞬间变得异常严肃,甚至有些发白。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缓缓站起身,目光死死地盯着通往西厢的那道走廊方向。她的嘴唇紧抿着,握着针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
“阿嬷……”我声音有些发干,也跟着站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阿嬷抬起一只手,示意我噤声。她的耳朵微微动着,似乎在极力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点异动。
寂静。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雨声,永恒的背景。
然而,就在我们都以为那声响不会再出现,或许只是听错了的时候——
“咚……咚……咚……”
连续三声闷响,一声接着一声,节奏并不快,却异常沉重、清晰,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实实在在的“存在感”,从西厢的方向,透过厚重的墙壁和门板,清晰地传了过来!这一次,脚下的震动感更加明显了,桌上油灯的火焰,都随之猛地跳动、摇曳了几下!
不是幻觉!不是听错!西厢里,有东西!那个墙洞……那个散发着寒气的墙洞里面……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巨手,猛地攫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我看向阿嬷,她的脸上已毫无血色,但眼神里却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凝重,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是……是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阿嬷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在平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也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惯有的、冰冷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决绝。
“是‘宅祟’。”她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这老宅年深日久,地气阴湿,又失了‘地基主’的香火镇守,下面不干净的东西,到底……还是被这沤雨天,给引出来了。”
“宅……宅祟?”我头皮一阵发麻。这个词,我只在极古老的志怪笔记,或是乡野老人吓唬小孩的传说里听到过,一直以为是荒诞不经的迷信。可此刻,听着那真实不虚的、从西厢传来的沉重闷响,感受着脚下地面的微震,这个词所代表的、模糊而恐怖的意象,瞬间变得无比真实、无比迫近。
“阿嬷,我们……怎么办?” 逃出去?可外面是瓢泼(不,是绵密无尽)的沤雨,是无边的黑暗与湿冷。留在这里?与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共处一室?
阿嬷没有回答“怎么办”。她转身,快步走向堂屋正中的神龛——那里供着观音像和祖宗牌位。她点燃三炷线香,插在香炉里,双手合十,嘴里急速地、无声地念诵着什么,神情异常虔诚,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祈求。青烟笔直上升,在凝滞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然后,她走到墙角,打开一个上了年纪的、颜色暗沉的榉木箱子,从里面翻找着。片刻,她拿出了几样东西:一小包用红纸包着的、不知是什么的粉末;一叠黄裱纸;还有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锈迹斑斑的剪刀。
“囡囡,”她将东西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舀一碗干净的、未落地的雨水来。要快。”
我虽不明所以,但见她神色严峻,不敢怠慢,连忙拿起一个空碗,冲进院子里。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雨水瞬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肩膀。我仰起碗,接了小半碗相对清澈的雨水,又赶紧跑回屋里。
阿嬷接过碗,将那一小包红纸里的粉末——看起来像是朱砂混合了其他什么东西——倒了少许进去。粉末遇水,并不立刻溶解,而是缓缓沉下,将碗底的雨水染成一种黯淡的、不祥的暗红色。她又拿起那叠黄裱纸和剪刀,用那双枯瘦但异常稳定的手,“咔嚓咔嚓”几下,极其熟练地剪出了几个形状怪异、我完全看不懂的符箓。那剪刀剪过黄纸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和着窗外雨声、以及西厢那断断续续、令人心悸的“咚…咚…”闷响,形成一种诡异莫名的合奏。
剪好符箓,阿嬷用食指蘸了些碗中暗红色的水,在每张符箓上,飞快地画下一些扭曲的、同样难以辨认的符号。她的动作迅捷而专注,口中依旧念念有词,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做完这些,她拿起一张画好的符箓,走到堂屋门口,将它端端正正地贴在了门楣正中的位置。接着,是窗户。东窗,西窗,南窗……她步履有些蹒跚,但动作异常坚定,将那些湿漉漉的、画着诡异符号的黄裱纸,一一贴在这些可能与外界(或者与屋内那“东西”)相通的地方。
每贴一张,她都会用那蘸了暗红水迹的食指,在符箓中心,重重地点一下,同时低喝一声(听不清具体字眼,音节古怪短促)。那一声低喝,在寂静的雨夜中,竟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我心头狂跳的恐惧,都随之稍稍一滞。
当她贴完堂屋最后一处窗棂,转身,目光投向西厢方向时,那里的闷响声,不知何时,竟停了下来。
屋子里,陷入一种更加可怕的、充满对峙意味的寂静。只有雨声,依旧执拗地、无休无止地敲打着屋顶和窗纸。油灯的火焰,稳定了一些,但光晕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缩了,只照亮着我们周围极小的一片范围,更远的地方,是深不见底的、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黑暗。
阿嬷端着那碗暗红色的水,手里拿着最后几张符箓,一步一步,向着通往西厢的走廊走去。她的背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瘦小,却又异常……挺拔,像一株在狂风暴雨中,死死抓住地面的、根系深扎的老树。
“阿嬷!”我忍不住喊了一声,想跟上去。
“站住!”阿嬷头也不回,声音严厉得让我从没听过,“待在堂屋,守住灯!别让灯灭了!也别出来!”
说完,她已走进了走廊的阴影之中。昏黄的灯光,只能勉强勾勒出她模糊的、逐渐远去的轮廓,和手中那碗水泛起的、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不祥的反光。
我僵立在堂屋中央,手里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束缚。耳朵极力捕捉着走廊和西厢方向的每一点声响。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那盏油灯——火焰稳定地燃烧着,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那光芒,似乎比刚才……黯淡了那么一丝丝。
时间,在极度的恐惧与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
走廊深处,先是一片死寂。然后,我听到了阿嬷低沉的、持续的念诵声。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墙壁与黑暗的穿透力,音节依旧古怪难辨,但语调却异常平稳、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驱邪镇煞的意味。
念诵声持续了片刻。
突然——
“咣当!”
一声巨响,从西厢方向猛地传来!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猛地撞倒,摔碎在地上!紧接着,是一阵更加混乱、更加急促的、仿佛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疯狂挣扎、碰撞的声响!桌椅被推翻?箱笼被撞倒?还是……
阿嬷的念诵声,在那声巨响后,陡然拔高,变得更加急促,更加凌厉!中间夹杂着几声短促的、似乎是用力的低喝!
然后,是“哗啦”一声,像是液体泼洒的声音。是那碗暗红色的水?
混乱的声响持续了大约十几秒,或许更长。这十几秒,对我而言,漫长得如同在地狱中煎熬。
终于,所有的声响,连同阿嬷的念诵声,都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彻底的、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只有雨声,永恒不变,无情地敲打着这个夜晚,这个老宅,和屋里两个被恐惧攫住的女人。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几乎停止。眼睛死死地盯着走廊入口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阿嬷怎么样了?那“东西”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死寂持续着,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压在我的胸口。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死寂和恐惧逼疯,想要不顾一切冲进走廊时——
一阵极其轻微、极其缓慢、带着明显疲惫与虚浮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由远及近,响了起来。
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
是阿嬷的脚步声。
我猛地捂住嘴,眼泪不知何时已涌了上来。我睁大眼睛,看着那片黑暗。
终于,阿嬷的身影,从走廊的阴影中,缓缓地浮现出来。
她依旧是进去时的那身衣服,但此刻,那身衣服上,沾满了灰尘,还有几处明显的、湿漉漉的、颜色深暗的污渍(是那暗红色的水,还是……别的什么?)。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花白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虚脱后的、奇异的神采。她手里,那碗水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几张似乎被揉皱、又抚平过的、边缘沾着暗红水渍的黄裱纸。
她走到堂屋中央,在我面前停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气息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
“暂时……镇住了。”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用你爷爷留下的法子,用‘赤砂水’和‘镇宅符’,暂时封住了那个洞口,也稳住了下面的……东西。”
她走到桌边,手扶着桌沿,似乎有些站立不稳。我连忙上前扶住她,让她在椅子上坐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阿嬷,你没事吧?那……那到底是什么?”我急切地问,声音也在发抖。
阿嬷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目光望向西厢的方向,眼神复杂。
“是这老宅积年的阴湿秽气,混合了地底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借着这沤雨天,地气翻腾,又没了香火镇守,聚成了形,有了些动静。”她的解释,依旧带着浓厚的、难以用常理解释的民间玄学色彩,但经历了刚才的一切,我已无法再简单地将其斥为迷信。
“那墙洞……”
“是‘穴眼’。”阿嬷打断我,语气肯定,“地气阴湿汇聚之处,也是那些东西出入的通道。平日里被墙、被杂物挡着,又有……微弱的香火(她指的是那个荒废的神龛?)隔着,倒也无事。但这沤雨一下,湿气内侵,香火断绝,那‘穴眼’便开了,里面的东西,就想出来。”
“出来……会怎样?”
阿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轻则,家宅不宁,人畜不安,久居者病弱缠身。重则……”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你爹当年,执意要带你娘和你离开石狮,去外面闯荡,除了谋生,恐怕……也未尝没有感觉到这老宅日渐深重的不对劲,想为你们寻个干净些的去处。”
我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父亲执意离乡,母亲早逝,阿嬷独自守宅,老宅日渐破败阴森,西厢诡异的墙洞与声响,这所有的一切,此刻被阿嬷这番话语,以一种残酷而诡异的方式,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因果链条。这老宅,这石狮湿冷的秋天,所吞噬的,或许不仅仅是人的身体与心情,还有更隐晦、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那……现在封住了,就没事了么?”我颤声问。
“只是暂时。”阿嬷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那‘镇宅符’和‘赤砂水’,只能镇一时。这沤雨若不停,地气湿寒不减,那‘穴眼’里的东西,迟早还会积聚力量。而且……”她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幽深,“这老宅的‘根基’,怕是已经伤了。就像一棵树,树心被虫蛀空,外表看着还行,一阵大风,就可能倒。”
她的话,让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瞬间沉入冰谷。暂时镇住,根基已伤……这意味着,危险并未远离,只是被延迟了。这老宅,这个我与阿嬷相依为命、承载了我所有童年记忆、也凝聚了我无数复杂情感的“家”,其内部,或许早已从最深处,开始不可逆转地朽坏、崩塌。而我们,就像坐在一艘底部正在悄然渗漏、却无法靠岸的破船上,不知何时,那冰冷的、来自黑暗深处的“水”,就会彻底涌上来,将一切吞没。
巨大的绝望与无力感,如同这屋外的沤雨,无声无息,却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将我淹没。之前水月庵师太点破的“执念”,试图“看见”与“接纳”的努力,在这赤裸裸的、超自然的、关乎生死存续的威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我可以尝试与石狮湿冷的秋天和解,可以与蒙恬河的淤水共处,甚至可以接纳自己内心的迷茫与孤独。但我该如何与一个正在从根基深处腐朽、内部可能栖息着不可名状之“物”的老宅共存?如何面对这种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具体而恐怖的威胁?
阿嬷似乎看穿了我心中所想。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那触碰,带着老人特有的粗糙与无力,却奇异地,有了一丝微弱而真实的暖意。
“怕了?”她问,声音依旧嘶哑,却平和了些。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怕,当然是怕的。但除了怕,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悲凉、愤怒与不甘的东西,在心底翻涌。为什么偏偏是我们?为什么是这老宅?为什么是这无休无止、令人窒息的石狮秋天?
“怕,是应该的。”阿嬷缓缓道,目光望着桌上跳跃的灯焰,仿佛在看着更遥远的东西,“但怕,没用。这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再不好,也是我们的根。你爹想给你们寻新根,那是他的念想。可他没寻到,或是……没来得及。如今,根还在这里,烂也好,朽也罢,你我还在上面站着,就得想办法,让它多站一会儿,让我们……也多站一会儿。”
她的话,没有豪言壮语,甚至带着认命般的无奈,却有一种扎根于最朴素生存本能的力量。根烂了,也得站着。因为无处可去。因为别无选择。这或许,就是生活在石狮这湿冷秋天、这日渐朽坏老宅中的人,最真实、也最坚韧的写照。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我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依赖。
“等。”阿嬷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等这沤雨天过去。天晴了,地气收了,那东西也会安分些。到时候,再找真正懂行的师傅,来看看这宅子的‘根基’,看看那‘穴眼’,到底该怎么处置。是填,是镇,还是……另想办法。”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几日,我们搬去东厢你爹从前那间屋子住。那屋子向阳,干燥些,离西厢也远。堂屋和西厢的门,都锁好,贴上符。夜里,灯不要熄。”
我用力点头,将阿嬷的叮嘱一一记下。此刻,她就是我在这片黑暗与恐惧中,唯一能抓住的、最坚实的依靠。
我们简单收拾了必要的东西,搬去了东厢父亲从前住过的屋子。屋子久未住人,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但果然比正堂干燥温暖许多。阿嬷在门口和窗上也贴上了她画的黄符。我们和衣躺下,谁也没有睡意。桌上的油灯,按照阿嬷的嘱咐,一直亮着,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照不亮心底那沉甸甸的、对未来的恐惧与茫然。
窗外的沤雨,依旧下着。那细密、绵长、永无止境的“沙沙”声,仿佛成了这漫长秋夜唯一的、永恒的注释。西厢那边,再没有传来任何异常的声响。但我知道,那只是暂时的“镇住”。那黑暗中的“穴眼”,那蛰伏的“宅祟”,依然在那里,就在这老宅的深处,与我们仅有一墙之隔,在这湿冷无边的秋夜里,沉默地等待着,下一次“苏醒”的时机。
而我,邱莹莹,与年迈的阿嬷一起,守着一点如豆的灯火,在这艘底部渗漏的“破船”上,等待着不知何时会来的天晴,也等待着那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真正的“安宁”。
长夜,才刚刚开始。
沤雨锁城,老宅显异。墙根惊现诡洞,夜半闷响骇人。阿嬷以古法镇祟,暂保一时平安。然“穴眼”已开,“根基”已损,邪祟仅是被封,非是驱除。祖宅深藏的阴湿与腐朽,借秋雨之势彻底显露,将行者抛入更具体、更超自然的恐惧与生存危机之中。当精神层面的迷茫未解,现实层面的威胁又接踵而至,在这湿冷无边的石狮秋夜,守住如豆灯火与残存亲缘,成为比追寻“碗”与“水”更为迫切、也更为残酷的命题。天何时晴?宅能否安?前路愈发迷离,而夜,正深沉。
石狮乞丐开五金店开学校
乞丐风水算命封建迷信乞丐骗人的
乞丐品质好坏乞丐骗人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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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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