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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十六 ...

  •   第十六章

      先是地平线“裂”开了。

      那道在沙暴过后、横亘在遥远天际、颜色深暗的绵长阴影,随着我们跋涉的靠近,并未如预想中那般逐渐隆起、显露出清晰的轮廓。恰恰相反,它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力量,从内部缓缓地、无可挽回地“撕扯”开来。

      不是物理上的裂隙,而是一种视觉与感知上的、令人极度不安的“错位”。阴影的中段,靠近我们正前方的位置,那里的颜色变得异常深邃,近乎于一种能吸收光线的、纯粹的墨黑。而在这片墨黑的边缘,阴影的其他部分,则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模糊的扭曲,仿佛隔着灼热空气观看远处景物时产生的、剧烈抖动的海市蜃楼。天空的灰黄,在靠近这片“撕裂”区域时,也被晕染、拉扯,形成一道道扭曲的、暗沉的、如同陈旧瘀血般的色带。

      空气,在这里变得粘稠而“浑浊”。不是沙尘的浑浊,而是一种仿佛混杂了无数种看不见的、微小“杂质”的凝滞。呼吸变得费力,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吸入冰冷、沉重、带着奇异涩味的凝胶。风,完全消失了。连最微弱的、拂动浮沙的气息都不复存在。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静”——并非声音的缺失,而是所有声音仿佛都被这片粘稠的空气吸收、吞没了,连我们自己踩在沙地上的脚步声,都变得沉闷、短促,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捂住了嘴巴。

      脚下沙地的触感,也起了诡异的变化。沙粒变得异常细腻,近乎于粉尘,颜色是一种失去了所有光泽的、死气沉沉的灰白。踩上去,不再是松软的下陷,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略带弹性的“虚浮”,仿佛下面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某种巨大、空洞、充满不祥的未知空间。沙地表面,开始出现一些极其规则的、难以解释的纹路:有的是同心圆,一圈套着一圈,边缘清晰得如同用圆规画出;有的是平行线,间隔均匀,笔直地延伸向远方,直至没入那片“撕裂”的阴影;还有一些,是极其复杂的、几何状的、类似分形或某种古老符咒的图案,在灰白的沙面上时隐时现,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随着我们视线的移动而微微变幻。

      “拾荒者”的脚步,早已变得异常迟缓、谨慎。他不再抬头看那片“撕裂”的阴影,而是将几乎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注在脚下这诡异的沙地上。他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木尺,此刻被他横握在胸前,尺身上那些细微繁复的符号,在昏暗的天光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沉的光晕在流转。他的眉头紧锁,深褐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困惑,以及一丝……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近乎本能的、深深的忌惮。

      “不对……”他低声喃喃,声音干涩,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诡异的土地发出诘问,“这里……不像是沙暴翻出来的……太‘干净’了……也太‘规整’了……”

      他蹲下身,用木尺的尺尖,极其小心地,去触碰沙面上一个清晰的同心圆纹路。尺尖刚触及那纹路的边缘——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仿佛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的声音,骤然响起!尺尖触碰的那一小片沙粒,竟然瞬间变成了焦黑色,并且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刺鼻硫磺味的青烟!而木尺本身,似乎也微微震颤了一下,尺身上流转的暗沉光晕,骤然明亮了那么一瞬,旋即又黯淡下去,仿佛耗去了不小的力量。

      “拾荒者”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了木尺,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盯着那变成焦黑的一小片沙地,又抬头看向前方那片“撕裂”的阴影,眼神闪烁不定。

      “这是……‘界痕’?”他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和更深的警惕,“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留下的……‘印记’?”

      “界痕”?“印记”?我听着这些完全无法理解的词汇,看着沙地上那些诡异规则的纹路,和木尺触碰后的异常反应,心头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疯狂滋长。这里,显然不是一片普通的、被沙暴翻耕过的沙地。它更像是一个……“领域”,一个被某种未知的、强大的、充满非自然力量的存在,所“标记”或“影响”过的区域。

      “我们……还要往前走吗?”我忍不住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前方那片“撕裂”的阴影,此刻在我眼中,不再仅仅是地理景观,更像是一张缓缓张开、通往不可知深渊的、巨兽的嘴巴。

      “拾荒者”沉默了很久。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阴影,又看了看脚下诡异的沙地,最后,落在了自己空空如也的胸前——那里,原本应该贴着装有薄片的兽皮袋。他的眼神,掠过一丝极快的、深刻的痛苦与茫然,但很快,又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偏执的决绝所取代。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般的狠厉,“沙暴把它翻出来了……或许,薄片……也可能被带到了这附近……不管这里是什么‘界痕’还是‘印记’,不进去看看,怎么知道?”

      他在试图用寻找薄片的渺茫希望,来对抗对这未知诡异之地的本能恐惧,来为自己近乎崩溃的“拾荒”信念,寻找一个继续前行的、哪怕是虚幻的支点。我知道,此刻劝他回头,已无可能。薄片的丢失,对这“拾荒者”的打击,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深远、致命。他需要找到一个目标,任何目标,来填充那骤然出现的、巨大的意义真空。

      他不再多言,重新迈开脚步,但这一次,他的行走方式彻底改变了。他不再沿着直线前进,而是开始以一种极其古怪的、仿佛在遵循某种特定步法的轨迹,在沙地上那些诡异的纹路之间,小心翼翼地迂回、穿行。他时而前进三步,又侧移两步;时而突然停顿,用木尺虚点前方空气,仿佛在试探着什么无形的屏障;时而又会绕开一片看起来毫无异状、却让他眉头紧锁的沙地。他的动作缓慢、谨慎,充满了某种仪式性的诡异感,仿佛在跳着一支与这死寂大地对话的、沉默而危险的舞蹈。

      我紧紧跟在他身后,竭力模仿着他那古怪的步法和路线,不敢有丝毫差错。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落足,都感觉像是踩在某种沉睡巨兽冰冷滑腻的皮肤上,随时可能将其惊醒。四周是绝对的死寂,只有我们自己那被粘稠空气压抑得近乎无声的呼吸和脚步声,以及偶尔,木尺虚点空气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类似琴弦崩断的“铮”鸣。

      我们就这样,在这片被诡异纹路覆盖、空气凝滞粘稠的灰白沙原上,以一种近乎蠕动的方式,缓慢地、艰难地,向着那片“撕裂”的阴影靠近。

      越靠近,那种视觉与感知上的“错位”感就越发强烈。那片墨黑的“撕裂”中心,仿佛一个巨大的、吸收一切的黑洞,连视线投过去,都会产生一种被拉扯、扭曲、吸入的眩晕感。而它周围扭曲抖动的阴影边缘,则开始呈现出一些更加难以理解的景象:有时,会短暂地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类似倒置山峰或断裂巨柱的轮廓,但转瞬即逝,仿佛只是幻觉;有时,又会传来一些极其微弱、无法辨别源头和意义的、类似金属刮擦或低沉呻吟的声响,但侧耳倾听时,又只剩下死寂。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随着靠近,我开始“感觉”到一些东西。不是用眼睛看,也不是用耳朵听,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深处的、冰冷的、混乱的、充满恶意与痛苦的“信息流”。那感觉,就像有无数个看不见的、濒临疯狂或已然毁灭的灵魂,在你耳边用你无法理解的语言,同时嘶吼、哭泣、诅咒,将它们最终的绝望与怨恨,强行灌注进你的脑海!虽然这“信息”模糊不清,无法形成具体画面或语言,但那其中蕴含的纯粹的负面情绪——极致的恐惧、无边的痛苦、彻底的虚无、以及对某种超越理解之存在的、刻骨的憎恨与畏惧——却清晰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我的意识,让我头痛欲裂,几欲呕吐,精神几乎要崩溃!

      “紧守心神!别看!别听!别想!”“拾荒者”嘶哑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我意识即将被那混乱恶意淹没的刹那,猛地炸响!他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转身,用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左手依旧横握木尺,右手却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小截颜色暗沉、仿佛被火烧焦过的、不知是什么植物的根茎,猛地塞进我手里!

      “握住它!默念你记得的、最寻常的东西!你家的门牌!你早上吃的粥!什么都行!就是别去‘接收’那些‘杂念’!”

      我下意识地紧紧握住那截焦黑的根茎。入手冰凉粗糙,带着一股极其辛辣、直冲脑门的奇异药味。这味道如此刺激,瞬间将我从那混乱恶意的边缘拽了回来。我拼命集中精神,在脑海中反复默念:“石狮……九亭巷……七号……白粥……酱瓜……” 那些最简单、最日常、最“无意义”的词汇,此刻成了我抵御那无边精神污染的、脆弱的堤坝。

      “拾荒者”见我眼神重新聚焦,微微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严峻。他看了一眼手中光芒似乎更加黯淡的木尺,又望向前方那片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整个扭曲世界的墨黑“撕裂”带,咬了咬牙。

      “跟紧我!下一步,无论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别停!别回头!只管看着我的后背,跟着我的脚步!明白吗?!”

      我用力点头,将那截焦黑根茎攥得死紧,辛辣的药味几乎让我流泪,却也让我保持了最后一丝清醒。

      “拾荒者”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周围粘稠冰冷的空气全部吸入肺中,转化为最后的勇气。然后,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不是踩在沙地上。他落脚之处,灰白的沙粒和那些诡异的纹路,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而他整个人,就像踏入了一片无形的水面,身形出现了刹那的、剧烈的扭曲和模糊!紧接着,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百倍的、冰冷刺骨、充满疯狂恶意的“信息洪流”,如同决堤的黑色冰海,从他踏入的那一点,轰然爆发,向着我们席卷而来!

      即便紧握着那截奇异根茎,即便拼命默念着“白粥酱瓜”,我依然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瞬间被那恐怖的洪流拍打得东倒西歪,几乎倾覆!无数破碎、血腥、绝望的画面碎片,强行塞入脑海:燃烧的天空,崩塌的巨城,扭曲非人的生物互相撕咬吞噬,星辰在哀嚎中熄灭,无法形容的庞大阴影掠过时间的尽头……这些画面没有逻辑,没有前因后果,只有最纯粹的毁灭与疯狂!

      “走!!!”

      “拾荒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他的身体在入口处那剧烈的扭曲中勉强稳定,回头向我伸出一只青筋暴起、微微颤抖的手!

      我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凭着最后一点本能和对那后背的信任,猛地向前一扑,抓住了他伸来的手!

      就在我抓住他手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温和而坚定的力量,顺着他的手传递过来,并非物理上的拉扯,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锚定”,暂时稳住了我那即将被冲散的意识。与此同时,他胸前那空空如也、原本装着薄片的兽皮袋位置,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光晕,一闪而逝!但那光晕太微弱,太短暂,在周围狂暴的恶意洪流中,几乎难以察觉,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他用力一拉,将我拽入了那个“入口”。

      天旋地转。

      仿佛跌入了一个巨大的、高速旋转的、由纯粹黑暗与混乱构成的漩涡。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的概念。只有无数破碎的光影、噪音、冰冷刺骨的恶意,以及那根茎辛辣药味带来的、最后的、微弱的清醒,在疯狂地撕扯、搅拌着我的感官与意识。

      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拾荒者”的手。只有一种在不断下坠、同时又被无形力量向四面八方拉扯的、极致的失重与撕裂感。

      就在我以为自己即将被这漩涡彻底绞碎、意识归于永恒的混沌时——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

      所有的旋转、撕扯、噪音、恶意洪流,在瞬间,消失了。

      绝对的、令人耳鸣的寂静。

      然后,是光。

      不是天光,不是火光,不是任何一种我已知的光源发出的光。

      那是一种……“存在”本身,在发光。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地面”上。但这“地面”,并非泥土,也非沙石,甚至不是任何一种我能够理解和描述的材质。它呈现出一种均匀的、半透明的、仿佛最上等的、内部有无数细微星光流转的灰色水晶的质感,但又无比坚实。低头看去,能隐隐看到“地面”极深处,有一些更加巨大、更加缓慢、仿佛星云般旋转流动的、暗沉的、难以名状的结构。

      抬起头。

      我看到了“天空”。

      那里没有日月星辰,没有云层。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缓慢旋转、变幻的、由无数种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沉静而诡异的色彩构成的、浩瀚的“光之涡旋”。那些色彩,有些接近深空的紫,有些像熔化的青铜,有些则是生命绝不可能出现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惨绿与污黄,它们交织、流淌、分离、又重组,形成一种宏大、静谧、却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疯狂与不协调的、活着的“画卷”。在这“画卷”的深处,偶尔会闪现出一些极其巨大、形状难以描述、仿佛由纯粹几何概念或噩梦中才有的意象构成的、沉默的“阴影”,它们缓缓移动,投下的“影子”落在下方的“水晶地面”上,却并不造成黑暗,只是让那片区域的“星光”流转变得缓慢、凝滞,仿佛被“冻结”。

      空气(如果这里还有“空气”这个概念的话)是“静止”的,带着一种冰冷的、类似金属和臭氧混合的、毫无生命气息的味道。没有风,没有声音。连我自己那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在这里都变得异常清晰,却又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仿佛随时会被这宏大、诡异、沉默的空间所吸收、同化。

      这里……是哪里?

      是那片“撕裂”阴影的内部?是“拾荒者”所说的“界痕”之内?还是……某个完全不属于我们所知世界的、异质的、扭曲的“空间”?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试图寻找“拾荒者”的身影。他就在我身旁几步远的地方,同样僵立着,仰着头,呆呆地望着那旋转变幻的、诡异的“天空”,脸上充满了极度的震撼、茫然,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恐惧。他手中的木尺,此刻黯淡无光,仿佛失去了所有灵性,只是一截普通的、颜色暗沉的木头。他胸前的兽皮袋,依旧空空如也。

      “这……这是……” 他张开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墟’……还是‘罅’?不……不对……这种感觉……是‘外侧’……我们……到了‘外侧’?!”

      他的话语,依旧充满了我不理解的词汇,但其中蕴含的惊骇与认知被彻底颠覆的绝望,却清晰无误地传递给了我。这里,显然远远超出了他作为“拾荒者”所能理解、甚至所能想象的范畴。这不再是沙海中的遗迹,不再是时间的坟场,这是某种……更根本的、属于世界“规则”或“背景”本身的、异常的区域。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无意中掠过了我们脚下那片“水晶地面”的某个方向。

      在那里,大约百步之外,“地面”的“星光”流转,形成了一个相对清晰、稳定的、圆形的“区域”。区域的中心,并非空无一物。

      那里摆放着一套“桌椅”。

      是的,一套桌椅。样式极其普通,甚至有些简陋粗糙。桌子是长方形的,看起来像是用未经仔细打磨的、颜色暗淡的木头钉成,桌腿甚至有些不平。椅子也只有一把,同样是粗糙的木椅,没有扶手,椅背挺直。

      在这套与周围宏大诡异环境格格不入的、平凡到近乎可笑的桌椅之上,坐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一个“人”。

      那是一个轮廓。一个由更加凝实、更加沉静的、仿佛浓缩了周围“水晶地面”与“光之涡旋”特质的、半透明的“灰烬”与“星光”构成的、大致的人形轮廓。它没有五官,没有衣着细节,只是一个静静的、坐在粗糙木椅上的、模糊的剪影。它的“手”(如果那能称为手)平放在粗糙的木桌上,姿态放松,却又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绝对的“静止”。

      而在它面前的木桌上,粗糙的桌面上,摆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个粗糙的、灰黑色的、我异常熟悉的——粗陶碗。

      右边,是一个小小的、打开的、里面空无一物的——暗色兽皮袋。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止了。

      血液仿佛冻结,心脏骤停,连思维都陷入了刹那的空白。

      粗陶碗……暗色兽皮袋……

      是“净沙地”上,那个被“拾荒者”放入薄片的碗?是那个在沙暴中丢失的、装着薄片的兽皮袋?

      它们……怎么会在这里?在这个完全不属于已知世界的、诡异莫名的“空间”里?在这个由“灰烬星光”构成的、沉默轮廓的面前?

      “拾荒者”也看到了。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他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两样东西,眼睛瞪大到几乎裂开,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从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到一种狂喜的、近乎癫狂的希望,再到更深沉的、混合了巨大恐惧与了悟的绝望……最终,全部归于一片死灰般的、彻底的空白与麻木。

      他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朝着那套桌椅,朝着那个轮廓,蹒跚走去。他的脚步虚浮,如同梦游。

      我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桌上那两样熟悉到刺眼的物件,看着那个沉默的、由“灰烬星光”构成的轮廓。一种冰冷到极致、却也明澈到极致的预感,如同这空间本身冰冷的“空气”,缓缓渗透进我的四肢百骸,我的灵魂深处。

      “拾荒者”终于走到了桌前,在那粗糙的木椅前停下。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只空空的粗陶碗,和旁边那个空空的兽皮袋。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桌子对面,那个由“灰烬星光”构成的、没有面孔的轮廓。

      轮廓“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东西。它只是“在”那里,是这片诡异空间的一部分,是这沉默景象的一个固定组件。

      “拾荒者”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想质问,想哀求,想怒吼……但最终,没有任何声音从他喉间发出。他只是呆呆地站着,站在那空空的碗和袋面前,站在那沉默的轮廓对面,站在这个宏大、诡异、漠然到令人发疯的“外侧”空间里。

      像一个迷失了所有路途、最终却发现目的地只是一片绝对虚无的、可悲的旅人。

      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历尽千辛万苦来到圣地,却发现神座上空无一物,只有自己的倒影,和神像崩塌后留下的、冰冷的尘埃。

      像一个“拾荒者”,在无尽的沙海与时间中,捡拾了无数文明的残骸、记忆的碎片、意义的余烬,最终却发现,所有被拾起、被珍藏、被赋予意义的东西,其源头和归宿,或许都只是这样一个空空的、粗糙的碗,和一个空空的、破旧的袋,摆放在一个无法理解的、沉默的轮廓面前,存在于一个超越一切追寻与意义的、纯粹的“外侧”。

      他缓缓地、颤抖地,伸出了手。不是去拿碗,也不是去拿袋。他的手,穿过了桌上空无一物的上方,似乎想去触碰那个轮廓,又似乎只是想确认眼前这一切,是否只是另一场更加荒诞的幻觉。

      他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轮廓边缘凝实的“灰烬星光”时——

      轮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肢体的动作。是它那由“灰烬星光”构成的、模糊的“面部”位置,那原本平滑的“表面”,极其缓慢地,向内“凹陷”了下去。

      形成了一个“漩涡”。

      一个极其微小、却仿佛能吞噬一切视线、光线、乃至意义的、缓缓旋转的、深不见底的、纯粹的“黑暗漩涡”。

      就在那“黑暗漩涡”形成的刹那——

      “拾荒者”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整个人的“存在”,仿佛被那小小的、黑暗的漩涡所“吸引”、“冻结”。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眼神中的最后一点光彩熄灭了,连身上那沾满沙尘的皮裘,都似乎失去了所有“鲜活”的质感,变得如同他面前的轮廓一样,趋向于一种永恒的、静止的、“灰烬”般的状态。

      他不再是一个“行走”、“寻找”、“拾荒”的活物。

      他变成了这诡异空间里的又一个……“景物”。一个定格在伸手瞬间的、由困惑、绝望、了悟与最终虚无所凝固成的、悲伤的雕塑。

      桌上,空碗与空袋,依旧沉默。

      对面,那轮廓“面部”的黑暗漩涡,缓缓旋转,漠然无声。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惊呼,没有奔跑,甚至没有感到更多的恐惧。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凉的、仿佛早已预见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

      原来,这就是“终点”。

      不是答案,不是宝藏,不是毁灭,也不是救赎。

      只是一个空碗,一个空袋,一个沉默的轮廓,和一个将追寻者最终“凝固”的、黑暗的漩涡。

      在这世界的“外侧”,在所有意义与追寻的尽头。

      “拾荒者”的“时候”,到了。以一种他或许从未想象过的、最为荒诞、也最为本质的方式,抵达了终点。

      他找到了他的“碗”和“袋”——尽管里面空空如也。他见到了他所追寻之“物”可能关联的“存在”——尽管那“存在”只是一个无面的、沉默的轮廓,和最终将他“凝固”的黑暗漩涡。

      他的旅程,结束了。以一种最为终极的、被“解答”同时也是被“抹除”的方式,结束了。

      那么,我呢?

      我邱莹莹,一个来自石狮秋天、心里装着一条浑河的迷路者,跟随他来到这里,看到了这一切。

      我的“碗”在哪里?我的追寻,又将终于何处?是否,最终也难免面对这样一个空空的容器,一个沉默的轮廓,一个将一切意义与自我都吞噬、凝固的黑暗漩涡?

      我缓缓地、近乎本能地,从怀中,掏出了那片一直贴着我心口的、粗糙的、冰凉的陶片。

      它只是一个碎片。一个不完整的、来自某个早已破碎的、平凡陶器的碎片。

      它不是什么神秘的薄片,不是什么文明的钥匙,不是什么意义的载体。

      它只是一片陶。一个“曾经完整”的、微不足道的证明。

      我看着它,又看向远处桌上那只空空的粗陶碗,看向“拾荒者”凝固的背影,看向那旋转的黑暗漩涡,看向这片宏大、诡异、漠然的“外侧”空间。

      然后,我做了一个自己也不完全理解的举动。

      我没有走向那张桌子,没有去碰那个碗或袋,甚至没有再多看那轮廓和漩涡一眼。

      我转过身,背对着那一切的“终结”景象。

      开始,向着我们来时的方向——如果在这没有方向概念的空间里,还存在“来路”的话——迈开了脚步。

      一步,又一步。

      脚步落在“水晶地面”上,发出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仿佛叩问着这片死寂空间的“嗒、嗒”声。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身后是“拾荒者”的终点,是意义的虚无,是追寻的湮灭。

      但我的脚下,还有路。哪怕这条路,可能只是通往另一片虚无,另一重迷惘。

      至少,我还在“走”。

      至少,我手里,还握着一片粗糙的、真实的、来自我所出身的、那个潮湿、沉闷、充满生老病死却也真实存在着“生活”的、石狮秋天的、陶器的碎片。

      这片碎片,不是答案,不是终点。

      它只是一个“碎片”。

      而我,带着这个碎片,继续行走。

      在这世界的“外侧”,在意义的尽头,在虚无的中央。

      行走本身,或许,就是对抗那最终“凝固”的唯一方式。

      就是我这渺小、迷茫、却尚未被“黑暗漩涡”吞噬的、“存在”的……最后证明。

      行者误入“外侧”,见证终极虚无。“拾荒者”面对空碗空袋、无面轮廓与黑暗漩涡,追寻戛然而止,自身亦被“凝固”,成为荒诞终景的一部分。而邱莹莹手握粗糙陶片,背对终结,选择继续行走于虚无。当一切意义崩塌,追寻本身显露出其残酷的荒诞底色,行走——这最基础的动作——是否成了存在本身,对抗被彻底“解答”与“抹除”的、最后也是最苍凉的姿态?沙海篇章于此暂告段落,但行者的路,尚未断绝,尽管前方,或许是更深、更无边的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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