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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十七 ...

  •   第十七章

      醒时,天是“沤”着的。

      不是亮,不是暗,是一种昏昏沉沉的、将明未明的、仿佛隔了数重湿透的棉絮看出去的光景。那光有气无力地渗进窗棂,不是线条,是晕开的、毛茸茸的、灰白中透着些微蟹壳青的晕团,软软地瘫在屋里各处,将家具的轮廓都泡得发了涨,失了真切的边沿。

      我躺着,先觉出的不是光线,是那股子透骨钻髓的潮气。它无处不在,丝丝缕缕,从帐幔的经纬里渗出来,从被褥的棉絮里沁出来,贴着肌肤滑过,留下一道道看不见的、粘腻冰凉的湿痕。连呼吸吐纳之间,吸进去的也仿佛是凝成了水雾的、沉甸甸的凉,一路凉到肺腑深处,激得人忍不住要打一个带着水腥味的寒噤。

      这便是石狮深秋的晨了。没有金戈铁马的朔气,没有高爽清冽的天光,只有这般缠绵绵绵、不死不活的“沤”。将天地万物,都泡在一缸巨大的、冰冷的、微微发馊的陈年旧水里,慢慢浸着,浸得骨头发酥,心头发霉。

      阿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的漆盘边缘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盘里是一碗白粥,粥面凝着一层薄薄的、亮汪汪的“衣”,热气弱得可怜,像垂危者最后一口游丝般的气息。还有一小碟乌黑油亮的酱瓜,咸腥气直冲鼻子,倒成了这寡淡晨间唯一一点有分量的滋味。

      “起了就趁热喝两口,驱驱寒气。”阿嬷的声音也像被这天气沤过,带着沙沙的、被水汽浸透的滞涩。她将盘子放在床边的矮几上,自己也在床沿坐下,就着那昏蒙蒙的光,拿起我昨夜丢在枕边未做完的针线——一方素绢帕子,才绣了半朵残菊,丝线是萎蔫的秋香色,在昏暗里几乎辨不出。

      我拥着被子坐起,潮冷的被面贴着寝衣,激起一层栗粒。端起粥碗,温吞的瓷壁贴着掌心,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从虎口慢慢爬上来,却敌不过周身弥漫的、无孔不入的湿寒。舀一勺粥送入口中,米粒倒是熬得开了花,软烂粘稠,只是那温热到了胃里,也像是泥牛入海,泛不起多少暖意,反而衬得四肢百骸越发空落落的冷。

      屋子里静极了。只有阿嬷手中银针穿过细绢时,那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嗤”声,和我自己吞咽粥水的、有些滞重的声响。窗外,倒是有些声音的,远远近近,高高低低,被厚重的湿气滤过,传到耳中,都失了本来的质地,变得闷闷的、钝钝的:不知谁家在井边汲水,辘轳发出枯涩悠长的“吱呀——”;巷子里有早起卖菜人的脚步,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嗒、嗒、嗒”,不慌不忙,带着宿命般的倦怠;更远处,似乎有蒙恬河水流淌的呜咽,但那声音太沉,太浑,融在背景里,成了一种永恒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底噪。

      这便是我所熟知的世界了。像一个巨大、陈旧、正在缓慢漏水的船舱,我们所有人,都在这潮湿、阴暗、充满了陈腐气味的舱底活着,一日重复一日,听着那单调的水声与脚步声,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靠岸,又或许,这船本就无岸可泊,只是在无边的、灰蒙蒙的水域里,永无止境地漂浮、下沉。

      “西厢那墙根的洞,”阿嬷忽然开口,头也没抬,目光仍凝在针尖上,“我昨日午后,又去看了。”

      我喝粥的动作一顿,抬起眼。自那夜惊魂,阿嬷用“赤砂水”与“镇宅符”暂时镇住那“东西”后,我们便搬来了东厢。西厢的门一直紧锁着,门上贴着的黄符在潮湿的空气里,边缘已经有些卷曲发黑。那夜混乱的声响,阿嬷凝重的神色,空气里弥漫的阴寒与不安,都像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横亘在这老宅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我们绝少提起,仿佛不提,那创口就不存在,那门后的东西就会永远安静。

      “怎……怎样了?”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阿嬷停下针,将帕子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那半朵残菊的针脚,又放下,目光投向窗外灰白的天光,良久,才缓缓道:“符……还在。水渍……也没再扩大。”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动什么,“就是那股子寒气……还在。隔着门板,都能觉出来。不重,但跐溜跐溜的,像条湿冷的蛇,顺着门缝往外钻。”

      我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那股寒气,我是领教过的。那不是寻常的阴冷,而是一种带着腐朽、恶意、仿佛能冻结血液与骨髓的、活物般的“阴寒”。阿嬷的符咒,看来只是将它暂时“封”在了墙洞里,并未驱散,更未消灭。它还在那里,在黑暗的深处,在这无休无止的“沤雨”天里,沉默地、顽强地存在着,散发着它的寒意,等待着下一个时机。

      “天再这么沤下去,”阿嬷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得仿佛能坠落到地底,“地气越来越湿寒,怕是……那符也镇不了太久。”她转过头,看向我,昏花的老眼里,是深不见底的忧虑,和一种认命般的疲惫,“这老宅的‘根’,怕是真被蛀空了。你爹当年……”

      她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父亲当年执意离乡,母亲早逝,阿嬷独自守着这日渐倾颓的老宅,与这石狮湿冷入骨的秋天,与这宅基深处滋生的不祥之物,年复一年地抗衡、周旋、忍耐。如今,这抗衡似乎也到了极限。那墙洞里的寒气,便是这老宅沉疴痼疾发出的、最后的、不祥的呻吟。

      一种混合着恐惧、悲凉与无尽疲惫的情绪,如同窗外那沉滞的湿气,缓缓地漫上心头,将我包裹。我仿佛看见这老宅,连同它所承载的、我们邱家数代人的悲欢记忆,连同我与阿嬷相依为命的这点微末时光,都在这无边无际的秋湿中,正不可挽回地、一点点地朽烂、软化、最终坍塌,化为与墙角那黑绿色苔藓无异的、一滩沉默的、被遗忘的泥泞。

      “就没有……别的法子么?”我不甘心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祈求。

      阿嬷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又传来一阵更密集的、仿佛雨势加大的沙沙声(其实只是风摇动了院中那棵泡桐树积满雨水的阔叶)。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一片混沌迷蒙的天地,灰白的鬓发在黯淡的光线里,像一团即将熄灭的、冰冷的余烬。

      “法子……”她喃喃道,像是回答我,又像是问这片无情的天地,“或许有。或许没有。这石狮地界,邪乎的事情多了去了。有请和尚道士来做法事的,有找神婆仙姑来跳大神的,也有干脆举家搬迁,一走了之的……”她回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怜惜,有不忍,也有一丝深藏的、近乎冷酷的清醒,“可咱们家,还有什么?和尚道士要钱,神婆仙姑要运,搬迁……又能搬到哪里去?咱们的根,早就烂在这片湿泥里了,囡囡。”

      她的话,像最后一瓢冰水,浇灭了我心底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是的,我们还有什么?除了这幢正在朽坏的老宅,除了彼此这点单薄如纸的依偎,除了对那遥远北方“干爽秋天”早已模糊的、属于母亲的向往,我们一无所有。我们是这片土地最沉默、最无力、也最坚韧的囚徒,被这秋天,被这老宅,被这看不见的“宅祟”,牢牢地钉死在此处,无处可逃,亦无力抗争。

      绝望,如同这屋里的湿气,丝丝缕缕,无孔不入,最终汇成一片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水潭,将我缓缓淹没。我放下早已凉透的粥碗,胃里一阵翻搅,那点温热的粥水,此刻仿佛变成了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坠在腹中。

      阿嬷看我脸色,知我心中难受,也不再言语,只是默默走回床边坐下,重新拿起针线。银针在她枯瘦却稳定的手中起落,那半朵残菊,在她手下,以一种缓慢到近乎凝滞的速度,一瓣一瓣,艰难地、却又无比执着地,继续着它未完成的形态。丝线是黯淡的,花瓣的轮廓是萎靡的,但在这一片昏沉绝望的背景里,这点细微的、持续的、专注于“完成”某个微不足道之物的动作,却莫名地,散发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属于生命本身最朴素的力量。

      我看着阿嬷低垂的、布满皱纹的侧脸,看着她手中那一点微弱却持续的银光,看着那方素绢上逐渐成形的、并不美丽的残菊。心里那潭冰冷的绝望,似乎并没有被驱散,但在这绝望的冰面之下,却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不是希望。不是勇气。甚至不是对“生”的渴望。

      而是一种更茫然的、更本能的疑问:当根已朽烂,宅将倾颓,天永阴湿,前路断绝……人,除了等待那最终的、或缓慢或突然的湮灭,还能做什么?难道就只能像这屋里的家具,像院中的草木,像蒙恬河的淤泥,被动地、沉默地,任由这湿冷的秋天,一点一点,将所有的色彩、温度、形状、乃至“存在”本身,都浸泡、腐蚀、同化,最终归于一片无差别的、灰黑色的、了无生机的虚无么?

      阿嬷的针,还在动。一针,一线。无关于意义,无关于拯救。只是“动”着。

      那么我呢?我这个被阿嬷的针线、被这老宅的湿气、被石狮的秋天、被心底那条浑浊的河流、被沙海中“拾荒者”凝固的背影、被“外侧”那空碗空袋的虚无景象……所共同塑造、也共同围困的、名叫邱莹莹的女子,除了坐在这里,感知这无边无际的绝望与湿冷,还能“动”么?还能“做”点什么?哪怕那“动”,那“做”,最终也毫无意义,只是另一场徒劳?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却终究是打破了那潭水表面的、绝对静止的假象。

      我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那空气里混杂的霉味、尘土味、线香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西厢方向渗来的阴寒气息,清晰无比地冲入鼻腔,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然后,我掀开被子,下了床。

      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那凉意从脚心直窜上来。我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因潮湿而有些发胀、开启时发出滞涩呻吟的支摘窗。

      更多的、更浓郁的湿冷空气,裹挟着院中草木腐败的气息,汹涌而入。庭院里一片狼藉。昨夜的风雨(或者说持续的“沤雨”)将地上的落叶和残花打得七零八落,糊在湿黑的泥地上,颜色肮脏。墙角那丛野菊,花朵被雨水打得低垂,花瓣边缘卷曲发黑,失了最后一点鲜亮。芭蕉阔叶上蓄满了沉甸甸的水,叶尖不断地滴落着,在下方的小水洼里敲出单调的、令人心烦的“嗒、嗒”声。天空是均匀的、密不透风的灰白色,低低地压在屋檐上,仿佛一床浸透了水的、巨大的、肮脏的棉被,将整个世界严严实实地捂住,透不过一丝气来。

      景象是压抑的,是令人绝望的。但当我只是“看着”,不再试图去赋予它“悲”或“喜”、“美”或“丑”的判断,只是像一个绝对客观的、漠然的观察者那样,去“看”这庭院本身——看那水洼如何形成、扩大、映出破碎的天空;看那芭蕉叶如何承重、弯曲、滴水;看那灰白天空下,老宅黑瓦的屋檐如何划出一道沉默而固执的剪影;甚至,看那从西厢方向隐约散发出的、无形的阴寒气息,如何与这有形的湿冷空气交融、弥漫——时,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竟慢慢取代了之前那滚烫的绝望。

      这宅子是要朽了。这秋天是要一直湿冷下去了。那墙洞里的“东西”或许终将破封而出。我也许永远走不出石狮,永远找不到心里那条河的清澈源头,永远摆不脱这如影随形的迷茫与孤独。

      但至少,在此刻,我“看”着。

      我不是这景象的一部分,我是那个“看”着这景象的、独立的、有意识的“点”。

      这个认知,微弱得像风中的蛛丝,却给了我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虚脱的支撑。

      我转过身。阿嬷仍坐在床边绣着那方帕子,对我的举动似乎毫无所觉,又或许,是早已习惯了我这般的怔忡与出神。她的侧影在昏光里,像一尊古老的、静默的、与这老宅本身一样正在缓慢风化的木雕。

      我没有再回到床上。我走到那个从我回来后便未曾动过的、从沙海带回来的、沾满沙土、早已干硬板结的包袱旁。我蹲下身,解开上面粗糙的、打着死结的皮绳。

      里面是那两件“拾荒者”给的、厚重如甲、救过我们性命的皮裘,糊满了沙土,散发着沙海与死亡的气息。还有那个空空如也的、曾装着一点点珍贵清水的果壳容器。以及,一些沙海的“纪念”——几块颜色奇特的石头,一片不知名动物的、已经半石化的骨骼碎片,还有……那片我一直贴身收着、此刻从怀中取出的、粗糙的陶片。

      我将这些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地上。皮裘沉重冰冷,石头沉默无言,骨片透着死寂,果壳容器空空荡荡。只有那片陶片,在我掌中,还残留着一丝来自我身体的、微弱的暖意,和那粗糙磨砺的、无比真实的触感。

      我找来一块半湿的旧布,开始擦拭那件皮裘。沙土板结得很厉害,需要用力才能搓下。我擦得很慢,很仔细,从领口到袖口,从前襟到后背。浑浊的泥水从布上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污渍。皮裘原本的颜色渐渐显露出来,是一种深沉的、近乎于黑的褐色,皮质坚韧,带着岁月和风沙磨砺出的、粗粝的光泽。我仿佛能“看见”,“拾荒者”是如何在无垠的沙海中寻到合适的兽皮,如何鞣制,如何缝纫,如何将它穿在身上,走过一座又一座被遗忘的废墟,躲避一场又一场致命的沙暴……这皮裘上,浸染着他的汗液、他的体温、他对抗虚无的足迹、以及最终,他在“外侧”那空碗空袋前凝固的、永恒的绝望。

      我擦着,不为了让它重新变得光鲜洁净(那不可能),只是为了擦去那层最外表的、属于沙暴的浮尘与污垢,让这皮裘本身,让它所承载的那些看不见的、沉重的东西,更清晰地“呈现”出来。

      接着,是那些石头和骨片。我用布小心地拂去上面的沙粒。石头有着奇异的纹路和颜色,一块是暗红色,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像是被火焰长久灼烧过;一块是墨绿色,沉甸甸的,对着光看,内部仿佛有星云般的絮状物在缓缓旋转。骨片灰白,质地酥脆,边缘有着被时光或某种生物啃噬过的、不规则的痕迹。它们来自沙海深处,或许曾属于某个早已灭绝的巨兽,或许见证过某个失落文明的兴衰,如今,只是几块无言的、被偶然拾取的碎片,躺在石狮老宅潮湿的地面上,与空气中弥漫的霉味和从西厢渗来的阴寒气息为伴。

      最后,是那个果壳容器和陶片。容器里面空空如也,内壁沾着一点水渍干涸后的白痕。陶片依旧粗糙,边缘锋利,在我指尖留下清晰的触感。我将它们并排放在一起。一个曾短暂地盛放过延续生命的清水,一个只是某个更完整容器破碎后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它们都“空”着,都不“完整”,却都以各自的方式,与“存在”和“失去”紧密相连。

      我做着这些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可笑的事情,在这死气沉沉、危机暗伏的秋日清晨。阿嬷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目光里有不解,有忧虑,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又低头专注于手中的针线。她或许以为,我只是在整理行囊,或是被这天气闷得发了痴。

      但我自己知道,不是的。

      我是在“整理”。整理我从沙海带回的、这些属于“拾荒者”、也最终属于这场荒诞旅程的“遗物”。更是在整理我自己,整理那些被沙暴冲刷、被“外侧”虚无冲击、被老宅阴寒侵蚀后,散落一地的、属于“邱莹莹”的、精神的碎片。

      擦拭皮裘,是在触碰那段行走于毁灭边缘的记忆,承认其沉重与绝望,也承认其曾经真实地“发生”过。

      清理石头骨片,是在面对“时间”与“湮灭”的实体证据,承认一切坚固终将破碎,一切存在终成遗迹,而“拾荒”本身,不过是在这必然的流程中,徒劳地打捞几片残渣。

      并置空容器与陶片,是在直视“空”与“缺”的本质。水会干,容器会空;陶器会碎,只余残片。追寻(对薄片的追寻,对“碗”的追寻)可能终归于空无(空碗空袋),来处(陶片所代表的故乡与过往)也早已破碎不全。

      但,这就是全部了么?

      当皮裘被擦去浮尘,露出本真粗砺的质地;当石头骨片洗净沙土,显现出时光雕刻的奇异纹路;当空容器与陶片沉默相对,坦陈着它们的“空”与“碎”……

      在这些“物”的本身,在这些“存在”的、赤裸裸的、去除了所有附加意义与幻象的“状态”之中,我似乎触摸到了一点东西。

      不是希望。不是答案。不是温暖。

      而是一种更冰冷的、更坚硬的、仿佛石头般的“实感”。

      一种“即使如此,它依然在这里”的、“存在”本身的、顽固的、不容分说的“事实”。

      皮裘即使浸透绝望,它依然是那块被鞣制、被缝纫、承载过生命的皮革。石头即使来自湮灭,它依然有着那样的颜色与纹路。骨片即使属于死亡,它依然保持着那样的形状。空容器盛放过水,陶片来自一个完整的碗——这些都是“事实”,是超越了“意义”、“价值”、“悲喜”评判的、纯粹的“事实”。

      就像这老宅,即使正在朽坏,即使墙根藏着阴寒的“穴眼”,它依然是这般的结构,这般的材料,承载过邱家数代的悲欢。就像这石狮的秋天,即使湿冷入骨,即使沉闷绝望,它依然是这般的天空,这般的气息,这般无休无止的“沤雨”。就像阿嬷,即使苍老疲惫,即使深知前路黯淡,她依然坐在这里,一针一线,绣着那方帕子。就像我,邱莹莹,即使迷茫孤独,即使被各种无形的绳索捆缚,我依然在此刻,呼吸着,感知着,做着这些看似毫无意义的事情。

      “存在”本身,或许就是最大的荒诞,也是最坚实的、无法被任何虚无彻底消解的“事实”。

      你可以厌恶它,恐惧它,试图逃离它,赋予它各种意义或判定其毫无意义。但它就在那里。如同“外侧”那旋转的、诡异的光之涡旋,如同那沉默的无面轮廓,如同那将“拾荒者”凝固的黑暗漩涡——它们荒诞、恐怖、难以理解,但它们“在”。

      而我,此刻,在这石狮老宅潮湿的屋里,也“在”。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丝毫欢欣,反而让我感到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窒息的疲惫与悲凉。但在这疲惫与悲凉之中,那根自“外侧”转身以来就一直紧绷的、名为“意义追寻”的弦,似乎“啪”地一声,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断掉了。

      不是解脱,不是升华。只是断了。像一根被水浸泡太久、最终承受不住自身重量的、腐朽的绳索。

      我不再需要去追问石狮秋天为何如此,不再需要去寻找心里那条河的清澈源头,不再需要去理解“拾荒者”的追寻与凝固,不再需要去恐惧老宅的朽坏与“宅祟”的威胁,甚至不再需要去为自己这茫然的“存在”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或“值得”的理由。

      它们只是“是”。如此而已。

      我停止了擦拭和摆放。就任由那些皮裘、石头、骨片、容器、陶片,保持着它们刚刚被清理后的、各自“是”的样子,散乱地摆在地上。然后,我站起身,走到阿嬷身边,挨着她坐下。

      阿嬷有些讶异地侧头看我。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从她身边的针线笸箩里,拿起一枚针,一绺颜色稍亮些的、杏子黄的丝线。然后,我拿起那方她绣了一半的、带着半朵残菊的素绢帕子。

      我找到了那残菊旁边,一片尚未绣制的、蜷缩的叶子。我学着阿嬷的样子,将丝线凑到唇边,用唾液抿湿线头,然后,极其笨拙地、颤巍巍地,试图将它穿过那枚细小的针眼。

      试了好几次,线头总是分岔,对不准。阿嬷静静地看着,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窗外,雨(或仅仅是浓重的湿气凝结)似乎又密了些,沙沙声连成一片。西厢方向的阴寒,仿佛也随着这雨声,变得若有若无,成了这潮湿空气里,一个无需特别在意的、冰冷的组成部分。

      终于,线穿过了针眼。我捏着针,回忆着阿嬷教过的、早已生疏的针法,对着绢上那片叶子的轮廓,屏住呼吸,刺下了第一针。

      针尖穿透细绢,发出轻微的“嗤”声。丝线被牵引着,在绢的背面留下短短一截杏子黄。我笨拙地将针从背面穿回,再刺下第二针。针脚歪歪扭扭,疏密不匀,与阿嬷那整齐细密的针迹相比,拙劣得像孩童的涂鸦。

      但我没有停。一针,又一针。沿着那片叶子蜷曲的脉络,缓慢地、专注地,绣下去。

      我不再去想这片叶子绣得好不好看,这方帕子完成了有什么用,这杏子黄的颜色是否与残菊相配,甚至不再去想为什么要绣它。

      只是绣。只是因为手在动,针在走,线在绢上留下痕迹。

      阿嬷看了我一会儿,眼中那深沉的忧虑,似乎化开了一些,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了然、悲悯与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慰藉的情绪。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绣她手中那半朵残菊的下一个花瓣。

      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在这昏暗潮湿的屋里,在这危机暗伏的老宅,在这令人绝望的石狮深秋。窗外是永恒的、沙沙的雨声(或湿气声),空气中弥漫着陈腐与阴寒。但我们手中的银针,在微弱的天光下,划出两道极其微小的、却持续不断的、明亮的轨迹,带着杏子黄与秋香色的丝线,在素白的绢面上,一点一点,填充着那残菊与孤叶的、微不足道的形状。

      这举动,改变不了老宅的朽坏,驱不散石狮的湿寒,镇不住墙洞的阴祟,解答不了心底的迷惘,更对抗不了那最终或许会降临的、缓慢或突然的湮灭。

      它什么也改变不了。

      它只是“在”发生。

      如同我指间这枚银针的起落,如同绢上这抹杏子黄的蔓延,如同阿嬷鬓边那缕灰发的颤动,如同窗外芭蕉叶尖那永无止境的滴水,如同蒙恬河那浑黄沉滞的流淌,如同“外侧”那旋转的光涡与黑暗的漩涡——

      只是“在”着。

      而我,邱莹莹,此刻,坐在这里,绣着一片叶子。

      也只是“在”着。

      如此而已。

      绝境中的日常。当外部的威胁(宅祟)、内部的困顿(秋湿、迷茫)、以及终极的虚无(“外侧”见闻)交织成无可逃脱的罗网,邱莹莹在阿嬷无声的陪伴与最朴素的劳作(绣花)中,触及“存在”本身那荒诞又坚硬的“实感”。意义的追寻之弦悄然崩断,行动归于无目的的“在”本身。这并非豁然开朗,而是更深的疲惫与认命,但在这认命之中,亦有一种放下重负后、近乎残忍的平静。针线在绢上游走,如同时光在生命上镌刻,无关美丑,无关意义,只是“发生”。长夜未央,秋湿正浓,而行者,于无路处,觅得一方素绢,一针一线,绣她的残菊与孤叶,在虚无的底色上,留下属于“邱莹莹”的、微小而真实的针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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