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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第十八 ...

  •   第十八章

      天是“塌”下来的。

      不是那种摧城拔寨的崩落,是种黏稠滞重的、仿佛整片铅灰苍穹都化成了一锅熬过头的、半凝不凝的米汤,自极高处缓缓地、不容分说地、压将下来。光被这浓稠的灰调子吸尽了,吸得一丝不剩,于是白昼也成了黄昏,黄昏便成了永夜的前奏。空气不再流动,沉沉地淤在肺里,每一次喘息,都像在吞咽浸透了凉水的旧棉絮,湿漉漉,沉甸甸,带着一股子地窖深处才有的、经年的土腥与霉烂气。

      我坐在廊下,手里握着昨日未竟的绣绷。那方帕子上的残菊,已有了个潦草的雏形,杏子黄的丝线在这样暗沉的天光里,也失了颜色,只余一片模糊的、萎靡的黄晕,像病人脸上最后一点褪尽血色的蜡黄。针捏在指尖,凉沁沁的,指尖因久坐和湿寒,已有些发僵发木,动作便格外滞涩。一针下去,线脚歪了,与旁边阿嬷绣的那半朵,隔着一道歪斜的缝隙,像一道小小的、难以弥合的伤口。

      阿嬷在灶间。有细细的、被墙壁闷住了的、锅铲刮过铁锅的声响传来,短促,重复,带着一种日复一日的、近乎麻木的节奏。间或,是她几声低低的、压抑的咳嗽,那咳嗽声也粘滞,仿佛痰湿淤在了胸口最深的地方,总也咳不尽爽利。这宅子里的一切声响,连同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在浓稠空气里挣扎着、迟迟不肯坠落的“沙沙”声,都被这“塌”下来的天色和湿气,捂得奄奄一息,失了活气。

      这便是深秋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午后了。寻常到令人心生绝望。你明知时光在流,却又仿佛一切都已凝冻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灰暗粘稠的琥珀里,动弹不得。你,连同这宅子,这庭院,这石狮的秋天,都成了这巨大琥珀里,一个微不足道的、静默的、正在缓慢失去色泽的标本。

      绣针又一次刺偏了,在指尖留下一点细微的、却尖锐的刺痛。我将针别回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怀中那片粗糙的陶片。这是我从沙海带回来的,唯一一件始终贴着肌肤的物事。它冰凉,粗砺,边缘甚至有些割手,与这南地秋日惯有的、那种绵软的、无孔不入的湿冷,截然不同。它的凉,是干硬的,是实打实的,像北地冬夜冻结的泥土。它的粗砺,是毫不掩饰的,是一种原始的、未被这南方湿气浸泡酥软的、属于“物”本身最本真的质地。

      我闭上眼,指腹一遍遍抚过陶片上那些凹凸的纹路,那些烧制时留下的、不规则的微小气泡,那道斜斜的、不知是制作时便有、还是后来摔出的裂痕。这触感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将我从这片令人窒息的、粘稠的、仿佛能将人思维也一并“沤”烂的午后氛围里,短暂地、却又异常清晰地,剥离出来。

      我不是这琥珀里的标本。我的指尖,还能感知到这般粗硬的凉。我的心跳,还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重地、却又顽强地,敲击着。尽管这敲击,在无边的沉寂与湿冷中,也显得那么微弱,那么孤独。

      阿嬷的咳嗽声停了。灶间的声响也歇了。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只粗瓷碗,从灶间走出来,碗里是冒着极其微弱热气的、黑褐色的汤药,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混合了甘草、陈皮和某种我不识的、苦到舌根发麻的草药气味。

      “趁热喝了。”她将碗递给我,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些,“这天气,寒气都往骨头缝里钻。你脸色不好,喝点药,驱一驱。”

      我接过碗。瓷壁温热,药气熏人。我低头,看着碗中那沉滞的、黑褐的、几乎不透光的药汁。它像一小潭浓缩了的、苦的夜。我没有立刻喝,只是捧着,让那点有限的温热,透过瓷壁,一丝丝地,艰难地,渗进我冰凉的掌心。

      “阿嬷,”我看着碗中药汁表面,那几乎不存在的、细小的涟漪,低声问,“人活着,是不是总得……信点什么,或者,怕点什么?”

      阿嬷在我身旁的矮凳上坐下,手里拿着块半干的抹布,无意识地擦拭着本就洁净的廊柱。她没看我,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滩被灰白天光映得发乌的积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信?怕?年轻时,或许罢。信菩萨保佑,怕恶鬼缠身。信勤能补拙,怕穷苦饥寒。信姻缘天定,怕所托非人……信得多了,怕得多了,心就满了,也累了。”她停了擦拭的动作,那抹布软软地垂在她膝上,“到得我这把年岁,该信的,大多信不着了;该怕的……也都经历过了,或正在经历着。便觉得,信与不信,怕与不怕,其实……没多大分别。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求也求不到。倒不如省些心力,顾着眼前这一口气,手里这一碗饭,身上这一件衣,实在些。”

      她的话,平淡无奇,甚至带着些认命后的枯索。但在这平淡枯索之下,却有一种被岁月和苦难反复捶打、淘洗过后,剩下的、最坚硬的、近乎本能的生存“实感”。不信神佛,不惧鬼祟,只是“顾着眼前这一口气”。这口气,便是呼吸,便是心跳,便是这湿冷秋日里,捧着的一碗苦药,手里的一块抹布,眼中映着的一方积水。无关意义,无关未来,只是“在”活着,以最细微、最具体的方式,“在”着。

      我端起碗,将碗沿凑到唇边。药汁滚烫,带着灼人的苦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烧灼到胃里,激起一阵剧烈的、生理性的抗拒与痉挛。我闭着眼,强行吞咽,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这苦,如此霸道,如此真实,瞬间驱散了口腔里那股绵长的、属于秋湿的、令人不快的甜腥与霉味,也短暂地,压下了心头那片荒芜的、粘稠的茫然。

      “这药……真苦。”我放下空碗,舌尖还在微微发颤,声音也有些发涩。

      “苦才好。”阿嬷接过空碗,用抹布擦了擦碗底并不存在的水渍,“苦,才有力道,才能把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寒气,逼出些来。甜水软语,是治不了病的。”

      她端着碗,又慢慢走回灶间去了。步履有些蹒跚,背影在昏沉的天光里,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黄的叶子。但她走得稳,一步一步,踏在廊下微潮的地砖上,发出轻微而确实的“嗒、嗒”声。

      我重新拿起绣绷,看着帕子上那朵歪斜的残菊,和旁边那片只绣了个开头的、蜷缩的叶子。杏子黄的丝线,在愈发暗淡的光线下,几乎与素绢融为一体。我没有再下针,只是看着。

      阿嬷说,顾着眼前这一口气。那么,我眼前这“一口气”,除了呼吸,除了感知这湿冷与苦味,除了坐在这里,看着这未完成的绣品,还能是什么?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西厢的方向。那扇紧锁的、贴着已然发黑卷边黄符的木门,沉默地立在走廊的尽头,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不祥暗示的句点。门后的阴寒,阿嬷说还在,像湿冷的蛇,伺机而动。那是悬在我们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刃,是这“眼前”安稳中,最深沉的、无时不在的威胁。

      但奇怪的是,当我不再试图去“想”它,去“怕”它,去赋予它各种恐怖的想象,而只是“知道”它在那里,就像“知道”窗外在下雨,天是灰的,药是苦的一样,那种如影随形的、细密的恐惧,竟似乎淡去了一些。它依然存在,依然冰冷,但不再能轻易地攫住我的全部心神,将我拖入无边的惊惶。它成了这“眼前”境况里,一个虽然恶劣、却已“存在”的、需要被“顾着”的一部分,如同我需要顾着呼吸,顾着不要着凉,顾着完成这片叶子。

      这种认知,并未带来丝毫轻松,反而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残忍的平静。就像一个人,终于承认自己罹患了不治之症,最初的恐惧、不甘、挣扎过后,反而能以一种异常冷静的、甚至是漠然的态度,去打量剩下的时日,去安排最后的事务。不是解脱,是认命。是放弃了对“好”与“坏”、“幸”与“不幸”的评判与期待,只是接受“事实”本身——无论那事实多么令人不快,多么绝望。

      我将绣绷放下,站起身。腿脚因久坐而有些麻木,扶着廊柱,缓缓活动了一下。庭院里那滩积水,颜色似乎更深了,倒映着上方那“塌”下来的、纹丝不动的灰白天穹,像一个通往另一个同样沉闷世界的、静止的入口。墙角那丛野菊,昨日还能看到几点残存的、憔悴的黄,今日再看,花朵几乎完全低垂、腐烂,与湿黑的泥地融为一体,分不出彼此了。

      我走下台阶,踩在湿漉漉的、有些打滑的泥地上。寒气立刻从脚底渗上来。我没有目的,只是沿着廊下,慢慢地走。走过阿嬷的房门口,里面静悄悄的,她大概在歇息。走过父亲从前书房那紧闭的门前,门上铜锁锈蚀,蒙着厚厚的灰尘。走过堂屋,神龛里的观音像在昏暗中面目模糊,香炉里的香灰早已冷透板结。

      最后,我又停在了西厢那扇门前。

      这一次,我没有像以往那样,匆匆一瞥便急忙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那门后的东西攫去。我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仔细地,打量着它。

      木门是厚重的老料,颜色是经年累月形成的、沉黯的深褐色,木纹粗犷,有几道深深的裂璺。门轴处锈蚀严重,门板下方,因潮湿而有些发黑膨胀,与门框之间,裂开一道不规则的、黑黢黢的缝隙。门上贴着的黄符,纸张被湿气浸润得发软发皱,边缘卷曲翘起,上面用暗红“赤砂水”画出的符咒,笔画已有些晕开、模糊,颜色也变得黯淡,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迹。门楣上方,墙角与屋檐相接的阴影里,结着一张残破的蛛网,网上挂着几颗细小的、晶莹的水珠,一动不动,像凝固的泪。

      它就那样立在那里。一扇门。老旧,潮湿,贴着失效的符咒,后面藏着阴寒的、不祥的、或许正在缓慢侵蚀这宅子根基的“东西”。

      我看了很久。看着木纹的走向,看着符咒晕开的笔画,看着门缝的宽度,看着蛛网上水珠的微光。我不再试图去“感受”门后的阴寒(虽然那寒意确实丝丝缕缕地透出来),不再去“想象”墙洞里那“东西”的模样,只是“看”着这扇门本身,这个“存在”于此的、具体的“物”。

      然后,我做了一个连自己都微微讶异的举动。

      我向前走了两步,走到门前,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那门板。

      触手是意料之中的冰凉,和潮湿木头特有的、微微的软韧。指尖传来木纹粗糙的质感,还有门板上积着的一层极薄的、滑腻的灰尘与湿气的混合物。我就那样,用一根手指,静静地贴着门板,感受着那冰凉、潮湿、粗糙的“实感”。

      没有异常发生。门没有突然洞开,没有凄厉的声响,没有更刺骨的寒意涌出。只有我的指尖,与这扇老旧、潮湿、贴着失效符咒、内藏不祥的门,进行着最直接、最沉默的接触。

      我知道它在后面。我知道它可能带来毁灭。我知道这接触或许毫无意义,甚至有些愚蠢。

      但此刻,我的指尖是暖的(相对于门板的冰凉),我的呼吸是平稳的,我的心跳,虽然沉重,却规律。我“在”这里,触碰着这扇门,如同触碰着这老宅,触碰着石狮的秋天,触碰着我所置身其中的、这整个令人窒息又无法逃离的“现实”。

      这触碰本身,就是一种确认。确认我的“在”,确认这威胁的“在”,确认我们之间,这种冰冷、沉默、却又真实不虚的“共存”关系。

      我收回手指。指尖上沾了一点灰黑的污迹。我在裙裾上轻轻擦了擦。然后,再次看了一眼那扇门,和门上黯淡的黄符。

      接着,我转过身,不再停留,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廊下,走回我方才坐着的地方,重新拿起了那个绣绷。

      天色,似乎比刚才又暗沉了一分。那“塌”下来的感觉更重了,仿佛真的有什么无形的巨物,正一寸寸地,压向屋脊,压向树梢,压向每一个在这天地间喘息的生命。阿嬷的咳嗽声,又从她房里隐约传来,闷闷的,带着痰音。

      我低下头,看着帕子上那片只开了个头的、蜷缩的叶子。杏子黄的丝线,在昏暗中几乎成了灰色。我重新捏起针,就着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天光,找到叶脉该延伸的方向,屏息,刺下了又一针。

      针尖穿透细绢的“嗤”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丝线被牵引,在绢的背面留下短短一截痕迹。动作依旧笨拙,针脚依旧歪斜。但这不再重要了。

      我不是在绣一朵“美丽”的花,一片“生动”的叶子。我不是在完成一件“有意义”的绣品,以对抗这无边的虚无与恐惧。

      我只是在“绣”。只是因为手中有针,有线,有绢,有这片未完成的叶子。只是因为,在这样一个“塌”下来的、湿冷入骨的、危机暗伏的秋日午后,除了“绣”,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别的、更“实在”的事情,来“顾着”眼前这“一口气”。

      一针,又一针。沿着心中并无清晰图样、只是顺着绢上底稿和本能感觉的轮廓,缓慢地、专注地,绣下去。杏子黄的丝线,在素白的绢上,艰难地、却又固执地,延伸着,填充着那片叶子的形状。它不鲜艳,不灵动,甚至因为我的拙劣手艺而显得僵硬、畸形。但它“在”那里,一点点地,“是”着一片叶子的模样。

      窗外的天,终于彻底“塌”成了夜。不是黑,是一种更浓、更滞、更不透光的沉郁的灰蓝色,将万物都吞没进去。阿嬷房里亮起了一豆灯火,昏黄的光晕从门缝里漏出短短一截,很快又被浓重的黑暗吞噬。庭院、屋脊、树木,都成了深浅不一的、沉默的剪影。只有雨(或是凝结到极致的湿气)敲打屋瓦和树叶的、永无止境的沙沙声,成了这黑暗里唯一活着的、却也最令人感到死寂的声响。

      我没有点灯。就坐在沉沉的黑暗里,凭着手感的记忆,和那几乎不存在的、从极远处天幕或许还残留的一丝微光,继续着手里的动作。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帕子上那杏子黄的丝线,竟也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冷冷的荧光,勉强勾勒出叶片的轮廓。我的手指,在黑暗中,反而比在昏光下更稳了一些。针起针落,穿引丝线,成了这黑暗与寂静中,唯一有节奏的、属于“我”的动静。

      阿嬷的咳嗽声,不知何时停了。也许睡了,也许只是静静地躺着,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这雨声,感受着老宅深处那无声的侵蚀,和我这边黑暗中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嗤嗤”声。

      我们都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在这“塌”下来的秋夜,在这朽坏的老宅,在悬而未决的威胁与无边湿冷的包裹中,我们只是以各自的方式,“在”着。她躺着,或许醒着,或许睡了。我坐着,绣着一片永远也绣不完美、或许也永远完成不了的叶子。

      这“在”,便是全部了。

      没有信,没有怕,没有追问,没有答案。只有这黑暗,这潮湿,这寂静,这咳嗽,这针线穿过细绢的微响,这指间陶片粗砺的触感,这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孤独的心跳。

      以及,那扇门后,同样“在”着的、冰冷的、沉默的、等待着什么的“东西”。

      我们共存于这片“塌”下来的天地间。各自是各自的囚徒,也各自是各自存在的、最后的、微弱的证明。

      夜,还很长。秋,正深。

      而我指间的针,还在动。

      一下,又一下。

      在无边的黑暗与虚无里,绣着那片微不足道的、蜷缩的叶子。

      仿佛这便是,对抗那最终必将到来的、彻底的“塌陷”与“沉寂”,所能做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微弱而无用的,挣扎。

      (天“塌”秋深,危机如影。邱莹莹于绝境日常中,借由一碗苦药、一次对“凶门”的触碰、以及黑暗中持续的绣花,体认“存在”本身那荒凉又坚硬的“实感”。当信仰崩塌,恐惧内化,未来无望,行动本身(哪怕是绣一片歪斜的叶子)便成了“顾着眼前一口气”的唯一方式。在阿嬷沉默的陪伴与老宅无声的朽坏中,行者的内心完成了一场静默的、近乎残酷的“认命”与“落地”。不再仰望,不再远眺,只低头,在黑暗里,一针一线,绣她的“眼前”。夜正酣,秋方浓,而那根维系“存在”的丝线,虽细弱如发,却仍在指间,未曾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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