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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第十九 ...

  •   第十九章

      夜是“沤”烂了的。

      不是那种清清爽爽的、能看见星子的黑,也不是上月那般“塌”下来压死人的灰暗。这一夜,是被浸在了无穷无尽的、温吞吞的、仿佛一缸放坏了的老醋里,又黏又滞,还带着一股子沤烂的、甜腻腻的霉味儿。连那点子从窗纸透进来的、阿嬷房里的豆大火光,都像是被这夜色沤得发了酵,黄得发绿,抖抖索索地,在墙上投出一片片如同水渍般的、扭曲晃动的影。

      我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那方绣绷。帕子上的残菊与孤叶,终究是没能绣完。那杏子黄的丝线,在昏得发绿的灯光下,像是一条条溃烂的、流着脓水的伤口,横亘在素绢那早已不再洁白的面上。我方才绣下的一针,偏了,歪了,刺破了花瓣本该舒展的脉络,留下一个丑陋的、翻着肉的疤。指尖因此而被扎了一下,沁出一粒细小的血珠,在这黏腻的夜里,连血都是温吞的,带着铁锈的腥甜,半天也凝不住。

      我不再去碰那绣绷。只是坐着,任由那股子沤烂的、甜腻的霉味往骨头缝里钻。这味道,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是窗外那棵老槐树,树皮底下正在悄悄发霉腐烂的汁液味;是墙角那丛野菊,彻底烂成了黑泥后散出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更是西厢那扇紧锁的木门后,那股子被“赤砂水”和符咒强行压制的阴寒,与这夜的沤烂湿热交织在一起,酿出的一种……仿佛几百只湿漉漉的死蝉,被闷在坛子里发酵了整整一个秋天的味道。

      这宅子,是真的在烂了。从根里。

      阿嬷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从隔壁传来。那声音,不再是先前那种带着痰音的、沉闷的响,而是变成了一种“空”的、像是破旧风箱里最后那点气,被强行从漏风的皮囊里挤出来的、嘶嘶啦啦的、不成调的尾音。每一声,都像是这老宅在发出最后的、腐朽的呻吟。

      我忽然觉得很饿。

      不是寻常那种胃袋空落落的饿,而是一种更空洞、更焦灼的、从心口那块地方漫上来的、仿佛要把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掏空的饿。这饿,像有无数只细小的、湿滑的虫,在啃噬我的脏腑,提醒我“在”着,提醒我这具皮囊还需要“食”来填充,来维持这岌岌可危的“在”。

      我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凉意,竟也像是温的,被这沤烂的夜气温养着,没了那份刺骨的清醒,只剩黏腻的不适。我摸到灶房去,黑暗里,只有碗橱里传来几只蟑螂窸窸窣窣逃窜的细响。我摸到那只粗瓷大碗,舀了半勺昨日剩下的、早已凉透了的冷粥。粥色灰白,表面结着一层橡皮似的、凝脂样的膜,用勺子一剜,底下散发出一股更冲的、发酵的酸气。

      我端着碗回到房里,就着那抖抖索索的、发黄的灯光吃起来。冷粥滑过喉咙,像吞下一口冰凉的、带着馊味的鼻涕,黏在食道里,半天不下去。可我还是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急,很响,咀嚼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对抗那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要把人溺毙的沤烂与空虚。

      吃完了,碗底剩下一层白糊糊的、令人作呕的残渣。我看着那点残渣,忽然想起“拾荒者”在沙海里,从那个果壳容器里,小心翼翼抿下的那一点点清水。那水是清的,冷的,带着生的希望。而我现在吞咽的,却是这般沤烂的、死的、黏腻的糟粕。

      我猛地将碗掼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夜里炸开。粗瓷碗碎成了几瓣,那点残渣溅得到处都是,黏在地板缝里,散发出更浓的酸气。

      隔壁阿嬷的咳嗽声,骤停了。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片刻,然后,是她略带惊惶和沙哑的问询:“莹莹?可是……可是撞着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也塞满了一口黏糊糊的冷粥,堵得严严实实。

      “没事,阿嬷。”我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磨砂纸上刮过,“手滑,打了只碗。”

      隔壁没了声息。许久,才又传来那空空荡荡的、嘶嘶的咳嗽,一声,又一声,敲打着这无边无际的、沤烂的夜。

      我没有去收拾地上的碎片。只是重新坐回床沿,低头,从怀里摸出那片陶片。

      指尖触到的,是久违的、干硬的凉。

      这凉,在这沤烂的、温吞吞的夜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孤绝。它不像是这个宅子、这片土地、这个秋天该有的温度。它太硬,太实,太清醒了。我几乎是贪婪地、用力地摩挲着它粗糙的边缘,那上面细小的、割手的棱角,硌得指腹生疼,却也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确凿无疑的“存在感”。

      我是谁?

      我是邱莹莹。生在石狮,长在沤烂的秋里,守着一座正在从根子里腐烂的宅子,陪着一位快要被咳嗽掏空了的老妪。我绣着永远也绣不完的残菊,吃着永远也去不掉馊味的冷粥,等着那扇贴着符咒的木门后,不知何时会破封而出的、冰冷的“东西”。

      我是那个在沙海里提着秋裤、锁不住寒意的过客。我是那个在“外侧”空间里,看着“拾荒者”凝固成雕塑、却连头也不敢回的行者。我是一切荒诞、虚无、绝望的见证者,却唯独不是“我”自己。

      这陶片,这粗硬的、冰凉的、不属于这里的碎片,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证物。证明我曾经去过那片沙海,证明我曾经见过那座死城,证明我手里,曾经短暂地握有过那么一点点,关于“别处”的可能。

      可是,那又如何呢?

      沙海已成死地,拾荒者已成雕塑。我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这沤烂的、无路可逃的深秋。证物还在,可证词早已被这湿冷的夜气,沤得面目全非了。

      我忽然发了狠,将那陶片死死地攥在掌心。尖锐的边缘,瞬间刺破了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真实的痛楚。血,那温吞的铁锈味,终于在指尖凝住了。我摊开手,看着掌心里那一点暗红色的、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的血,再看看那片沾了血的、更显狰狞的陶片。

      就在这时,西厢方向,那扇木门后,毫无预兆地,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用力吸气,又缓缓吐出的——

      “嘶……”

      那声音,极长,极慢,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湿漉漉的质感。就像是有一条巨大的、冰冷滑腻的蛇,正贴着门板的内侧,将那“赤砂水”与符咒强行压下去的阴寒,一丝一丝,又从这沤烂的夜色里,重新吸摄回来。

      我猛地攥紧了流血的手掌,那片带血的陶片,被我死死按在心口。

      它没有碎。

      我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这片冰凉的、坚硬的、唯一的“证物”。

      夜,还在继续沤着。

      而我,还在“在”着。

      用痛,用血,用这最后一点不肯被沤烂的、干硬的凉意。

      秋深如瓮,宅腐若糜。邱莹莹于温吞黏腻的暗夜里,食冷粥,碎粗碗,见证“在”之溃烂。西厢门后,阴寒复聚,如蛇吸气。掌心血珠凝,陶片凉如铁。当一切意义皆被沤烂,唯余痛楚与血,可作“我”之凭证。长夜如狱,而那不肯消亡的、干硬的一丝凉意,是囚徒,亦是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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