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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章

      晨光是“沤”出来的。

      不是自窗棂外泼进来的,是这间老屋子里的每一件物事——那床帐,那被褥,那桌上的绣绷,甚至空气本身——在整整一夜沤得发疯的、湿黏的黑暗里,再也承不住那份沉甸甸的、饱含水银似的夜色,才不得不,从它们自身的纤维与孔隙里,一点点、一缕缕,凄惶地“泌”出那么些许灰白。

      这光,是冷的,是湿的,是带着一股子陈年棺木与烂荷叶混合气味的。它爬上我的脚背,那冰凉腻滑的触感,让我想起昨夜掌心里那片陶片,以及陶片边缘凝出的那点暗红。可此刻,指尖再摸向胸口,那里只有一片空落落的、被冷汗浸透的布料,那枚粗粝的证物,竟不知何时,已不在了。

      我倏地坐起身。

      床帐是“水”的。昨夜分明是干燥的夏布,此刻却沉甸甸地贴着脸颊,仿佛刚从蒙恬河最淤黑的河底捞上来,绞得出一捧捧发馊的绿水。我伸手一捋,指腹上果然留下一道湿淋淋的、滑腻的渍。帐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类似水藻腐烂后又被烈日蒸烤过的甜腥气。

      这宅子,连呼吸都是湿的。它在“烂”。

      不是那种秋风扫落叶的、干脆的凋零,而是像一块被遗忘在梅雨季墙角的年糕,从里到外,从木头的肌理到石缝的苔藓,都在进行一场无声无息、却又惊心动魄的、缓慢的“溃烂”。

      我赤足踩在地上。楼板是“空”的,每一步都踩出一记沉闷的、像是踩在空心朽木上的“空通”声。低头看去,那原本还算干净的木板缝隙里,竟已生出了丝丝缕缕、半透明的白色菌丝,在灰白的晨光里,妖冶地、缓慢地舒张着。

      阿嬷房里没有动静。

      我推开门,走到廊下。昨夜那场“沤”雨,似乎把整个庭院都沤成了一座巨大的、正在发酵的霉窖。那棵老槐树的皮,一片片地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猩红腐肉般的木质,正从伤口处往下淌着黄绿色的、浑浊的脓液。墙角的芭蕉早已不是枯萎,而是化作了黑泥,几只肥硕的、铁锈色的蜗牛,正拖着黏腻的涎线,在那一摊摊烂泥里,慢条斯理地蠕动,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银亮亮、却随即氧化发黑的湿痕。

      我走到井边。

      井台是湿的,滑的。我探头往下看。

      没有水。

      井底,堆积着厚厚一层,是无数被泡烂的、分不清是落叶还是虫尸的、黑乎乎的絮状物。而在那片死寂的黑色之上,悬浮着一团灰白色的、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那雾气里,似乎有东西在动。不是风,是雾气本身在缓慢地、像有生命般地翻涌,时而聚集成模糊的五官,时而又散作一片虚无。

      我猛地缩回头。

      “阿嬷?”我敲了敲她的房门,声音在死寂的晨光里,显得单薄而怯懦。

      没有回应。

      推开门,一股浓烈到几乎将人顶回来的、草药与腐朽气血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阿嬷躺在床上,那床被褥高高隆起,像一座正在被时间迅速侵蚀的荒冢。

      我走近了些。

      她睡着了,或者说,是昏过去了。她的脸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蜡黄色,眼窝深陷,两颊却反常地泛着两团诡异的、像是抹了胭脂般的潮红。她的呼吸极轻,极慢,每一次胸廓的起伏,都伴随着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风箱漏气般的“嘶嘶”声。而在她干瘪的唇边,赫然残留着一道已经干涸的、黑褐色的血迹。

      那血,不是鲜红的,是淤的,是烂的,像是一块放了太久、已经开始流汁的猪肝。

      我颤抖着,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滚烫。却又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阴寒。

      这便是“烂”到极致的“热”了。像一块在阴沟里闷烧了许久的朽木,外表摸着是烫的,内里却早已烧成了冰冷的灰。

      我慌乱地转身,去灶间找水,要给阿嬷擦洗降温。

      灶台是冷的。那口巨大的铁锅里,昨夜剩下的半锅刷锅水,竟已长出了一层绿油油的、绒毛似的苔。我舀起一勺,那水黏得拉丝,散发出的气味让我干呕。

      我失手打碎了勺子。

      陶制的勺子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那声音不是清脆的“啪嗒”,而是沉闷的、像是湿泥摔在石板上的“噗嗤”一声。

      我蹲下身,看着那几瓣碎陶。它们静静地躺在湿漉漉的地上,边缘不再锋利,而是被湿气侵蚀得圆钝、臃肿。

      就像我。

      就像这宅子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物。

      我们都在被这石狮的秋天,从里到外地沤着、烂着。那枚陶片,那枚曾给我带来痛感、带来“存在”实感的陶片,大约也是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被这无孔不入的湿气,给彻底“沤”化了,烂在了这无边无际的、湿黏的晨光里。

      我忽然很想哭。

      可眼眶也是干的,是涩的,挤不出一滴眼泪。这秋,连人的悲喜都要一并沤烂了。

      我回到房里,重新拿起那方绣绷。

      素绢上的残菊,在昨夜那场崩溃的、带血的刺绣后,此刻,那杏子黄的丝线,竟已有些微微发黑。不是丝线本色,是空气中的湿气,在上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铁锈色的水珠。那朵花,那片叶子,便在这湿漉漉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正在被缓慢溺毙的、凄艳而绝望的姿态。

      我捏着针,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阿嬷房里,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那声音,不像是从她喉咙里发出的,倒像是这间老屋的梁柱,在承受了无数个日夜的沤烂后,终于不堪重负,发出的那一声疲惫至极的、骨骼错位的呻吟。

      我走到她床边。

      她醒了。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却努力地聚焦在我脸上。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我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

      那气息,是冷的,是带着腐坏药味的。

      “莹……莹……”她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这宅子……是留不住了……”

      我的眼泪,终于在那一句话出口的瞬间,决堤而下。

      不是滚烫的,是冰凉的,是和这晨光一样湿冷的。

      “我们……走吧……”她枯瘦的手,忽然攥紧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趁……趁这身子……还能动……还能……爬出这口……沤烂的……井……”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我的肉里。那痛感,尖锐而真实。

      我看着她。看着她蜡黄的脸上那两团诡异的红,看着她干涸的血迹,看着她浑浊眼里那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好。”我说。

      我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沤得发疯的、死寂的晨光里,显得异常清晰。

      “我们走。”

      不是去寻找什么碧云天,也不是去追逐什么干爽的北方。只是走。像那只蜗牛,像那菌丝,像这宅子里所有正在溃烂的生命一样,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这口正在慢慢合拢的、湿黏的、发着馊味的井里,爬出去。

      哪怕爬出去,外面依旧是石狮的秋,依旧是蒙恬河的淤水,依旧是长夜未央。

      但至少,不再是这间正在从根子里烂掉的、老宅的囚徒。

      我扶起阿嬷。她的身子轻得像一张纸,一件被水泡发了的旧衣。

      我们谁也没有再看这屋子一眼。

      只是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踩着那长满了菌丝的、发出空洞回响的楼板,踩过那湿滑的、滴着脓液的庭院,走向那扇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重、也格外遥远的、黑漆剥落的大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像是某种活物被撕裂时的尖叫。

      门开了。

      门外,是石狮深秋,那一如既往的、湿漉漉的、灰蒙蒙的天。

      我扶着阿嬷,跨过了那道高高的、沾满了黑绿色苔藓的门槛。

      这一刻,我没有回头。

      我只知道,那个提着秋裤、锁不住寒意的过客,终于,在满身的沤烂与腐朽里,迈出了这一步。

      至于这一步,是迈向生,还是迈向另一重更深、更无边、更湿冷的死,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还在“走”。

      用这副残破的、溃烂的、却依然在“走”着的皮囊。

      沤烂之晨,老宅成冢。阿嬷病入膏肓,气若游丝,却以最后之力,点破“留不住”之局。邱莹莹于满目疮痍中,终下决断。二人相扶,跨出朽烂门槛,弃这沉疴之地如敝履。前路未卜,依旧是石狮湿冷的秋,依旧是蒙恬淤浊的水。然,动即为生,走即成路。这残破的皮囊,终将拖着这最后的、不肯沤烂的意志,去往那不知是救赎还是终结的、更遥远的、湿冷的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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