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一章

      天光是“溺”在水里的。

      不是亮,也不是暗,是一种被浸得发了胀、失了筋骨的、浑浊的蛋白色。这光从极高极远处漫下来,没有方向,没有温度,像一锅熬了太久、早已熄火却忘了揭盖的、凝滞的胶汤,将整座石狮城,连同我们这两个踉跄的影子,都缓缓地、无可挽回地“溺”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半透明的、令人窒息的稀淡里。

      我们走在一条全然陌生的巷弄里。

      脚下的石板路,是“活”的。每一块青石,都像一块吸饱了阴毒水分的海绵,踩下去,并不坚硬,反而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软绵绵的、仿佛踩在某种巨兽腐败内脏上的弹性和滞涩感。石缝间,不再是前几日见惯了的、墨绿的苔藓,而是生出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半透明的、颤巍巍的白色肉茸,像无数张微张的、正在呼吸的嘴,贪婪地吮吸着从天而降的、稀淡的光。

      阿嬷的身子,比离宅时更轻了。轻得像一束被水汽泡透了的、随时会散开的干草。她大半的重量,都倚在我身上。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肋骨的轮廓,隔着几层单薄的、被秋雨浸得沉重不堪的衣衫,那嶙峋的凸起,每一次呼吸,都像要刺破那层薄薄的、湿冷的皮。

      “歇……歇吧……”阿嬷的声音,从她干瘪的胸腔里挤出来,带着风箱漏气般的嘶嘶声。她的脚步,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拖在那些肉茸遍布的石板上,每抬起一步,都伴随着一种从泥淖中拔出脚来的、令人牙酸的滞涩。

      “前面……有水声。”我扶着她,侧耳去听。

      果然,在那片稀淡得令人心慌的蛋白色光影深处,传来了蒙恬河那永无止境的、沉滞的呜咽。只是这呜咽声,也比往日更“重”了些。不再是水流的声响,而是某种更庞大、更粘稠的东西,在缓慢地、无可阻挡地,碾过我们脚下的土地。

      我们转过一道弯。

      眼前的景象,让我扶着阿嬷的手,猛地一紧。

      蒙恬河,不再是那条尚有边界、尚有形状的河。

      它“溢”出来了。

      不是洪水泛滥的汹涌,而是像一只被撑破了皮、正在慢慢流淌的、巨大的黑色水囊。浑浊的、泛着油腻泡沫的河水,早已淹没了往日清晰的河岸,正以一种温柔到残酷的、无声无息的姿态,漫过邻近的街巷、屋基、甚至,一些低矮房屋的窗棂。

      河水不再是流动的。它像一滩巨大的、凝固的、墨黑色的胶冻,死死地“糊”在大地上。水面之上,漂浮着无数不可名状的、灰白色的絮状物,那是被泡烂的草木、禽畜,还是……别的什么,已无从分辨。它们随着水面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载沉载浮,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大的、关于“腐烂”的游行。

      我们就站在这样一条“河”的边缘。

      阿嬷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声音,不再是她自己的,而是从她身体里,借由那两片被病痛腐蚀的肺叶,发出来的、属于这片土地最深处、最腐朽的回响。咳声里,带着空空的、仿佛敲在破鼓上的回音,每一次震动,都让她的身体在我臂弯里剧烈地颤抖,仿佛下一刻,就会像那些被泡烂的草木一般,散架,融进这无处不在的水汽里。

      “回……回头……”她指着来路,手指枯槁得像一段烧焦的木炭。

      我回头望去。

      来时的巷弄,早已不是我们走过时的模样。那些生着肉茸的石板路,那些湿漉漉的粉墙,此刻都在一种诡异的透视里,扭曲、拉长、变形。巷子不再是巷子,而成了一条条通往更深处、更黑暗、更湿冷的、没有尽头的甬道。我们方才踏过的足迹,早已被那些白色的肉茸迅速填满、覆盖,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前无去路,后有“溺”河。

      我们被困在了这片稀淡的、蛋白色的光里,被困在了这条正在死去、正在融化、正在溢出来的河的岸边。

      “那边……”我指着不远处,一座半淹在水中的、摇摇欲坠的木石小桥,“阿嬷,我们去桥上……桥上总归干一些……”

      阿嬷顺着我的手指望去,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微弱的、近乎绝望的光。那座桥,是这片“溺”境里,唯一还能看出一点“陆地”形状的东西了。

      我们互相搀扶着,一步步,挪向那座桥。

      脚下的触感越发怪异。不再是石板,而是浸透了水的、滑腻的泥土。每一步,鞋子都会深深地陷进去,拔出来时,带起一串串令人心悸的、黏稠的、仿佛带着血丝的泥泞。河水的腥臭味,混合着水底淤泥翻涌上来的、陈年朽烂物的恶气,一股股地,直冲鼻腔,熏得人头脑发木。

      终于挨到了桥头。

      桥栏早已残缺不全,那些石柱,被经年的水汽和河水侵蚀得如同蜂窝,一触,竟簌簌地往下掉渣,像一块块正在风化的、潮湿的饼干。桥面也是湿滑的,长满了和巷弄里一样的、颤巍巍的白色肉茸。

      我们将阿嬷扶到桥心。这里地势稍高,河水暂时还淹不到。阿嬷瘫软在桥板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那可怕的、嘶嘶的风箱声。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着的东西,颤抖着手指,一层层揭开。

      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细软,也不是什么救命的丹药。

      是几片干枯的、早已失了颜色的桂花。

      “今年的桂……开得不好……”阿嬷看着掌心里那几片脆弱的、一触即碎的枯桂,眼神涣散,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很多年前,某个秋高气爽的午后,某个院中,曾经有过的、金黄的、香甜的花事。“都被这水……沤烂了……”

      她将那几片枯桂,小心翼翼地,放在鼻尖下,深深吸了一口。

      那动作,凄惶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她身旁,看着桥下的河水。那墨黑色的、胶冻般的“水”,正以一种令人胆寒的、温柔的耐心,一寸寸,漫过桥基。我能感觉到,脚下的石桥,正在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骨骼被慢慢折断的“咔嚓”声。它在“烂”。和我们离开的那座老宅一样,和这座石狮城一样,它正在这无休无止的、溺毙一切的秋水里,慢慢地、不可逆地,软化,解体。

      “莹莹……”阿嬷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滚烫,却又透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阿嬷……怕是……走不动了……”

      她的眼睛,望向我。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透明的疲惫,和一丝……近乎解脱的平静。

      “你……自己走吧……”她费力地,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和腐朽味。

      “不。”我反手握紧了她,握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自己最后一点微弱的体温,全都传导给她。“我们说好的,一起走。”

      “走不了啦……”她惨淡地笑了笑,目光越过我,投向那片无边无际的、溺毙了天光的、蛋白色的虚空,“这路……到头了……”

      她颤巍巍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向河的对岸。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对岸,在那些扭曲的、泡烂了的屋舍的剪影之上,在稀淡的、溺毙了万物的光线下,我看到了一幅奇景。

      那不是山,也不是云。

      那是一座……“城”。

      一座由纯粹的光,和纯粹的影子,交织而成的、虚幻的城。它悬浮在半空,没有根基,没有实体。城墙是暗金色的,带着一种古老而庄严的质感,但在那湿冷的光线下,又显得那样虚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城楼上,似乎有旌旗在飘,但那旗帜,是用凝固的、暗沉的血色光晕织成的,在无声地、沉重地,垂落。

      而在那座虚幻城池的正中央,高高地耸立着一座塔。

      塔身,我认得。

      是“拾荒者”最终凝固其下的、那座“外侧”之城的缩影。是那片由“灰烬星光”构成的、诡异的塔。只是此刻,它被缩小了,被安置在这片溺毙之水的彼岸,像一个遥不可及的、关于“终结”与“归宿”的巨大隐喻。

      “你看……”阿嬷的声音,气若游丝,“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么……”

      我紧紧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归宿,不知道那是不是终结。我只知道,我们被困在了这里。前是正在“烂”掉的桥,后是正在“溢”出来的、溺毙一切的黑水。而那座虚幻的城,悬浮在对岸,像一个永远也无法抵达的、金色的、冰冷的梦。

      阿嬷的手,在我腕间,慢慢地、慢慢地,失了力气。

      她的眼睛,还望着那座城,望着那座塔。但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光,正在从她浑浊的瞳孔里,一点点地、无可挽回地,熄灭下去。

      “阿嬷……”我俯下身,贴在她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没有回应。

      只有那几片枯桂,从她已然僵硬的指缝里,无声地滑落。它们掉在桥板上,那湿滑的、长满肉茸的桥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就像几滴微不足道的、早已干涸了的泪。

      我跪在桥心,跪在这片正在死去的土地上,跪在这座正在烂掉的桥上。

      河水,已经漫到了我的脚边。那墨黑色的、胶冻般的“水”,带着一股子陈年尸骨的阴寒,贪婪地,舔舐着我单薄的鞋面。

      我伸出手,最后一次,抚平阿嬷额前被水汽打湿的、花白的乱发。

      她的脸,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的蜡黄色。嘴角,那抹未散尽的、诡异的潮红,终于也褪尽了。她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一尊正在迅速风化、被水汽侵蚀的、古老的泥塑。

      我慢慢站起身。

      天光,依旧是那种溺毙了万物的、稀淡的蛋白色。

      蒙恬河,依旧在无声地、温柔地、残忍地,溢出它的堤岸。

      那座悬浮的、暗金色的虚幻城池,在河的对岸,在蛋白色的虚空里,沉默地,俯瞰着这片正在被彻底“沤”烂的、湿冷的、无边无际的、属于石狮的秋天。

      我,邱莹莹。

      一个提着秋裤,却锁不住寒意的过客。

      一个亲手埋葬了最后一个亲人,却连一座坟土都无法为她垒起的、孤绝的行者。

      我站在烂掉的桥头,站在溺毙的秋光里。

      没有哭。

      只是,慢慢地,从怀里,摸出了那枚早已不知所踪、此刻却又诡异地、重新出现在我掌心的、粗糙的、边缘锋利的——

      陶片。

      我低下头,看着它。

      看着这唯一一件,还残留着一点“干”与“硬”的、不属于这片湿冷水土的、冰凉的证物。

      然后,我抬起了头。

      望向河的对岸,那座悬浮的、虚幻的、由光与影交织而成的、金色的城。

      我迈开了脚步。

      不是走向那座城。

      而是,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正在“溺”毙一切、正在“烂”掉所有边界、正在无声地吞噬着这座古老石狮城的、墨黑色的、胶冻般的、无边无际的——

      秋水。

      溺毙之秋,蒙恬决溢。阿嬷燃尽最后薪火,指认彼岸虚城。邱莹莹孤绝于烂桥之上,怀中陶片重现凛冽寒光。前路已断,归途尽毁。她不再挣扎于“走”或“留”的伪命题,而是选择,以最决绝也最悲凉的姿态,将自己,献祭于这片正在吞没一切的、湿冷的、无边无际的、秋天的死亡之海。水,终将合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