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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三章

      天是“锈”住的。

      不是云,不是雾,是那种铁器在江南梅雨天里搁得太久,从里到外沁出来的一层黄褐色的、带着腥气的锈痂。这锈痂均匀地糊满了目力所及的每一寸苍穹,将本该透亮的天光滤得只剩下一片浑浊的、了无生气的、介于黄昏与黎明之间的、永恒的暗铜色。光从这锈层里渗下来,已失了“照”的力道,只剩“晕”的疲态,软软地瘫在屋顶、树梢、以及我背上那具越来越沉、越来越冷的躯体上。

      我背着阿嬷,走在回“家”的路上。

      说是家,不过是一座墙根渗着阴寒、梁柱生着白绒、正在从骨子里烂掉的空壳。可除了那里,这茫茫石狮,这被锈住的秋天,这退去黑水却依旧淤塞的蒙恬河岸,我再想不出,还能将阿嬷这副终于凉透了的骨血,暂放在何处。

      巷子里的石板,被退去的黑水泡过,此刻泛着一层油亮亮的、仿佛抹了猪胰子的暗光。踩上去,不是滑,是“腻”,每一步都像要陷进某种温吞的、富有弹性的、活物般的膏腴里去。墙角那些昨日还在疯长的白色肉茸,大多已枯萎、发黑,蜷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焦炭似的渣滓,散发出一股更浓烈的、类似烧灼毛发与腐肉混合的刺鼻气味。整条巷子,都弥漫在这种溺毙后的、寂静的、却又无孔不入的败坏气息里。

      我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牵扯着肩背、腰腿处那早已超越极限的酸痛。阿嬷的遗体伏在我背上,以一种绝对顺从的、同时也是绝对沉重的姿态,将她的冰凉,一丝不剩地,透过我湿透的、单薄的衣衫,烙进我的骨头缝里。那冰凉,不同于秋水的温腻,也不同于陶片的干硬,它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带着生命流逝后所有重量与虚无的、终结的寒。

      背上的“重”,与掌心的“痛”(那被陶片刺破的伤口,在湿冷空气里,正一突一突地跳着疼),成了此刻支撑我不至倒下的、仅有的、真实的坐标。它们让我清楚地知道,我还“在”走着,还“在”背着,还“在”痛着。这“在”,便是眼下全部的意义了。

      转过熟悉的街角,那扇黑漆剥落、贴着残破黄符的大门,便出现在锈色的天光下。门虚掩着,是我们清晨离去时仓惶的模样。门楣上方,那张残破的蛛网不见了,连同那几颗凝固的水珠,大约也被那场“溺毙”的秋雨,或是我掷出的那片陶片所激起的、无形的涟漪,给涤荡了去。

      我腾出一只颤抖的手,推开那扇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仿佛垂死者最后叹息的声响。一股比巷子里更加浓郁、也更加复杂的、混合了朽木、潮泥、草药残渣、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古墓深处积年尘灰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气味,不再仅仅是“湿”与“霉”,而是多了一种被彻底“浸泡”过、“冲刷”过、“沉淀”后的、死寂的“陈”。

      庭院里的景象,让我背着阿嬷,在门槛内,僵立了半晌。

      那棵老槐树,昨日还在淌着黄绿色脓液的伤口,此刻竟已“愈合”了。不,不是愈合,是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类似石膏或某种矿物质凝结物的硬壳。那硬壳表面布满龟裂的细纹,在锈色天光下,泛着冰冷而诡异的光泽。树下那一滩滩野菊化成的黑泥,也已板结,干涸,龟裂成一片片巴掌大的、边缘翘起的、焦黑的“泥瓦”,仿佛被一场无名业火瞬间灼烧过,又迅速冷却。

      西厢那扇门,依旧紧闭。门上贴着的黄符,却已不是我们离开时的模样。符纸几乎完全变成了黑色,像是被浓墨浸透,又像是被自身的力量反噬、灼焦。上面用“赤砂水”画出的符咒,笔画非但没有晕开消散,反而呈现出一种异常清晰、锐利、甚至微微凸起的质感,颜色也变成了暗沉的、近乎于黑的深赭色,死死地“嵌”在门板上,像一道狰狞的、流着血痂的旧伤疤。

      而最让我心神震动的,是那门板本身。

      原本厚重、深褐的门板上,此刻,竟隐隐浮现出一圈模糊的、浅淡的、赭石色的纹路。那纹路,蜿蜒曲折,正与我坠入“碗”中、以血掷出陶片时,所见的那口倒扣巨碗内壁的波浪纹,如出一辙!只是这里的纹路更淡,更模糊,仿佛只是那巨碗纹理,在这现实门板上,一个极其微弱的、遥远的回声与投影。

      我盯着那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赭石纹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已经凝住、却依然刺痛的伤口。那枚陶片,我掷向了“碗”的边界,叩响了那声清越的脆响。而它的“回响”,它的“痕迹”,竟以这种方式,映射在了这扇现实的门上,映射在了这阴寒不散的“穴眼”之上?

      这意味着什么?那口“碗”,与这宅子的“根”,与这扇门后的“东西”,与我所经历的一切,究竟存在着怎样一种纠缠不清、贯穿虚实的可怕联系?

      我不知道。也无从去想。背上阿嬷的冰冷,与掌心伤口的锐痛,不允许我进行任何超越此刻、此地的、虚妄的思考。

      我背着阿嬷,穿过这死寂的、陌生的庭院,走向堂屋。

      堂屋的门大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只有锈色的天光,从门口和窗棂吝啬地漏进几缕,勉强勾勒出神龛、桌椅模糊的轮廓。空气里,那股子陈腐的气味更重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仿佛线香燃尽后灰烬的味道。

      我将阿嬷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放在堂屋正中那张冰冷的、积着薄灰的八仙桌上。这张桌子,曾摆放过我们无数顿清汤寡水的饭食,曾见证过阿嬷无数个默默缝补的午后,也曾承载过我少年时对着窗外秋雨发呆的、无数个漫长的黄昏。如今,它成了阿嬷在这人世最后的、冰冷的停榻。

      她的身体,躺在坚硬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令人心碎的“咚”的一声闷响。我替她理了理额前散乱的花白头发,将她那双枯瘦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泥的手,交叠着,放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深青色粗布衫的腹部。她的面容,在堂屋晦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病痛、疲惫、忧虑、乃至对这人世最后一丝牵挂后的、彻底的、空无的平静。她终于,从这口“锈”住的秋天,这“烂”掉的老宅,这“淤”塞的河流,这无边无际的湿冷与困顿中,彻底地、安静地,退出去了。

      我站在桌边,看着她。没有哭。眼泪早已在桥上,在溺毙的水中,在背着她回来的这一路上,被那锈色的天光、那败坏的空气、那肩背的剧痛与掌心的锐疼,给一点点地、榨干了,风化了。

      我只是看着。看着这个将我带大、与我在这座朽坏宅院里相依为命、最终在我背上渐渐凉透的老人。看着她成为这堂屋里,又一件沉默的、冰冷的、即将被灰尘覆盖的“摆设”。

      然后,我转身,走到墙角,掀开那个老旧的红漆斑驳的米缸盖子。缸里早已没有米,只有小半缸陈年的、板结的、生了米虫的糠麸。我将手伸进去,在冰冷的、粗糙的糠麸深处,摸索着。

      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

      我把它掏了出来。

      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用褪了色的红布包裹着的物件。很轻。我走到窗边,就着那点锈色的、微弱的天光,一层层,揭开那早已不鲜亮的红布。

      里面,是一把钥匙。

      一把黄铜的、样式极其古老的、长柄的钥匙。钥匙齿早已被摩挲得光滑圆润,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内敛的、沉静的暗金色光泽。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极其简单的、我从未在家中别处见过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歪斜的、小小的“井”字。

      这把钥匙,我认得,又不认得。我模糊记得,很小的时候,仿佛见过阿嬷在某个深夜里,就着如豆的油灯,拿着它,对着什么叹息。但具体是开哪里的锁,我从未知晓,阿嬷也从未提起。它和这个家太多秘密一样,被岁月和沉默,深深地埋藏了起来。

      此刻,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躺在那个依然刺痛的伤口旁。暗金的铜色,与凝固的血痂,形成一种触目惊心的对比。

      我握着这把钥匙,走回阿嬷身边。我看着她平静的脸,又低头看着掌心这把不知通往何处的、古老的钥匙。

      忽然,一个清晰的、冰冷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刺入我的脑海:

      阿嬷最后指向的,是那座虚幻的金城,是那座“拾荒者”凝固其下的高塔。而眼前这把钥匙,这扇浮现出赭石纹路的门,这口笼罩天地的、倒扣的巨碗……它们之间,是否存在着一条我无法看见、却真实贯穿的、隐秘的锁链?

      阿嬷是否早就知道些什么?关于这宅子的“根”,关于石狮的秋天,关于那口“碗”,关于这一切荒诞背后的、冰冷的真相?她将那把钥匙,深藏在米缸底,是早已预见了今日,还是仅仅是一种无意识的、本能的、对家族最后一点秘密的守护?

      而她最后那句“这宅子……是留不住了……”,是仅仅指这朽坏的房屋,还是另有所指,指向那口更大的、囚禁着我们所有人命运的“碗”?

      这些问题,像无数冰冷的针,扎进我早已麻木的神经。但我没有答案。阿嬷再也不会给我答案了。她把答案,连同她自己的生命,一起,带进了那片永恒的、锈色的寂静里。

      我唯一能抓住的,只有此刻掌心的这把钥匙,和掌心的这道伤口。

      以及,背上那尚未散尽的、阿嬷遗体的冰冷。

      我将钥匙紧紧攥在手里,那铜质的凉意,与伤口的刺痛交织在一起。然后,我走到堂屋门口,望向庭院,望向那扇浮现着淡赭纹路的西厢门,望向锈色天空下,这座沉默的、正在死去的、却依然“在”这里的老宅。

      我知道,我不能将阿嬷长久地放在这张冰冷的八仙桌上。我需要一口棺材,一方坟地,一场最简单的、属于这石狮深秋的、湿冷的葬礼。

      可在这座被“锈”住、被“溺”过的城池里,在这人人自危、自顾不暇的时节,我该去哪里寻一副棺木?又该将她葬于何处?葬在这宅子后院那同样被阴寒侵蚀的泥土里?还是葬到城外那早已荒芜、或许同样被那口“巨碗”阴影笼罩的乱坟岗?

      我站在门口,锈色的天光将我瘦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投在冰冷潮湿的堂屋地面上。影子与阿嬷躺在桌上的轮廓,有一部分重叠在了一起,不分彼此,仿佛我们本就该如此,生时相依,死后同寂。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咔嚓”声,从西厢方向传来。

      不是门轴转动,也不是木材爆裂。是那种坚硬的、冰冷的东西,正在缓慢地、一丝丝地,出现裂纹的声音。

      我猛地转头,望向那扇门。

      门上,那圈淡赭色的波浪纹,似乎比刚才……清晰了那么一丝丝。而门板正中,那道被“赤砂水”符咒灼成的、深赭近乎黑色的“伤疤”边缘,赫然出现了一道新鲜的、细如发丝的、白色的裂璺!

      那裂璺,正以肉眼难以察觉、却又确实存在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向着门板的四周,蜿蜒蔓延。

      门后的“东西”,并没有因为那场“溺毙”与“退却”,因为那赭石纹路的浮现,而安分下去。

      它还在。它一直“在”。那阿嬷以生命和古老符咒暂时封住的“穴眼”,那老宅腐烂的“根”,那口倒扣巨碗在这现实世界的一个微小“裂隙”,正在重新变得“活跃”。

      也许,用不了多久,那道符咒就会彻底崩裂。那扇门,就会洞开。那门后的阴寒,那“碗”中的腐朽,那属于这片土地最深处的、冰冷的恶意,就会如决堤的黑色秋水,彻底淹没这最后一点残存的、名为“家”的虚妄轮廓。

      而我,邱莹莹,刚刚失去了唯一的亲人,背负着冰凉的遗体,手握一把不知通往何处的古钥,站在这里,看着那道正在蔓延的白色裂璺。

      前是必开的“凶门”,后是待葬的至亲。头上,是锈住的、无边无际的秋天。脚下,是正在缓慢腐烂、与那口“巨碗”息息相连的土地。

      我无处可去。

      也无处可葬阿嬷。

      我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等”。等那扇门开,等那阴寒涌出,等这宅子彻底烂透,等那口“巨碗”将我们所有人,连同阿嬷这副最后的皮囊,一起,静静地、彻底地消化、吸收、归于那永恒的、暗金的、或是赭石的、冰冷的虚无。

      我走回阿嬷身边,在八仙桌旁那张冰冷的、我曾与阿嬷对坐吃饭、绣花的旧椅子上,慢慢地,坐了下来。

      我将那把古钥,放在桌面上,阿嬷手边。然后,我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那只已然僵硬冰冷的、枯槁的手。

      我的手,因劳损、湿冷和伤口而微微颤抖。她的手,冰冷,僵硬,再无一丝回应。

      我就这样握着。在这死寂的、弥漫着败坏死气的堂屋里,在这锈色天光逐渐被更深沉的暮色吞噬的黄昏,坐在这具至亲的遗体旁,面对着那扇正在发出细微破裂声响的、不祥的门。

      等待着,那必将到来的、最终的、湿冷的终结。

      或者,等待着,那把古钥,与那扇门,与那口“碗”,与这所有纠缠不清的荒诞与绝望,在某个无法预知的时刻,自行揭开其最后、也是最冰冷的谜底。

      归葬无地,凶门将启。邱莹莹背负阿嬷遗蜕,重返朽宅,于满目死寂中惊见赭石纹路映射现实,古钥重现。然至亲已逝,凶兆复萌,前路尽绝。她独坐遗体旁,握其冰冷之手,直面那正在蔓延的裂隙与必将洞开的“穴眼”。当逃亡与挣扎皆成虚妄,唯一可“为”,竟只剩这沉默的、近乎献祭般的“等待”。等待终结,或等待那纠缠一切的古钥、凶门、巨碗,自行揭示其最终、最冰冷的答案。秋深如狱,行者坐于狱中,成为这荒凉图景里,最后一件静默的、等待被吞噬的、活着的祭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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