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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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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醒来时,天是铁灰色的。那种均匀的、密不透风的灰,像一块巨大的、浸饱了水的铁板,沉沉地压在屋顶上,压在树梢上,压在蒙恬河浑浊的水面上,也压在我的胸口。空气凝滞不动,连风都死了。只有一种黏稠的、令人窒息的湿冷,从墙壁、地面、甚至空气里,一丝丝、一缕缕地渗出来,缠绕着人的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我躺在那张潮湿的床上,盯着头顶裸露的、结着蛛网的房梁,很久都没有动。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在僵硬地**,像生了锈的铰链。昨日下午木箱里的发现,那些泛黄的信纸、模糊的照片、铁盒里的头发和那张痛苦潦草的字条,像一群黑色的蝙蝠,在脑海里盘旋不去,翅膀扇动着陈年的灰尘和霉味。
“石狮的秋天,是长了霉的馒头……”
那句话,带着圆珠笔尖划破纸背的力道,反复在我耳边回响。陈年的馊味。我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空气里确实有股若有若无的、食物微微腐败的气息,混杂在潮湿的霉味里。不知道是从屋外飘来,还是从我自己的胃里,从记忆深处泛上来。
“等你年下归来……”
父亲工整的字迹,与儿子潦草的痛苦,在黑暗中无声地对峙。一个在期盼,一个在挣扎。一个在故乡的秋天里计算着收成和归期,一个在远方的、或许同样灰暗的秋天里,咀嚼着“陈年的馊味”,想着如何“逃到有春天的地方去”。
这场跨越了时间的、未曾谋面的对峙,与我何干?我不过是个偶然闯入的过客,一个在别人的旧物里,打捞自己迷茫的影子的人。可为什么,心口会像被那生锈的铁皮盒子边缘,不轻不重地硌了一下,留下一个钝钝的、挥之不去的闷痛?
喉咙干得发紧,像两片粗糙的砂纸在摩擦。我挣扎着起身,想去倒点水喝。桌上的粗瓷壶是空的。我提着它,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铁灰色的天幕下,伸展着光秃秃的、狰狞的枝桠,像一只试图抓住什么却终究徒劳的、干枯的巨手。地上厚积的落叶,被昨日的雨水彻底泡烂了,颜色变成一种肮脏的、近乎于黑的深褐,软塌塌地糊在泥地上,踩上去,发出“噗叽”一声令人不快的闷响,鞋底立刻陷下去,带起一股腐烂植物特有的甜腥气。
我绕过那摊烂泥般的落叶,走到院子角落那口老井边。井口用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盖着,只留一道缝隙。我费力地挪开石板——它比想象中更沉,边缘湿滑,沾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一股阴凉的地气混合着石头和铁锈的味道,从黑暗的井口扑面而来。井很深,看不见底,只隐约听见极深处传来极其微弱的水滴声,咚……咚……间隔很长,像一颗缓慢跳动、即将停止的心脏。
我用井绳系好水壶,慢慢地放下去。麻绳粗糙,摩擦着井沿长年累月被绳索磨出的光滑凹槽,发出单调的、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在凝滞的、铁灰色的空气里,被放大了,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绳子放到头,轻轻一顿,碰到了水面。我晃了晃绳子,感觉到水壶吃上了水,然后开始吃力地往上绞。手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湿冷的井绳勒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一桶水提上来,并不清澈,微微泛着黄,水面上漂着几根细微的、不知名的草梗。
我舀了一瓢,凑到嘴边。水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泥土的腥味,滑过干灼的喉咙,并没有带来预期的滋润,反而让那股寒意,从口腔一直蔓延到胃里,激得我打了个冷颤。
就在我放下水瓢,准备提起水壶回屋时,眼角余光瞥见井台旁边,靠近墙根阴影处的泥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慢,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我蹲下身,凑近去看。泥地是湿的,颜色深黑。起初,我只看到一片腐烂的落叶,几颗小石子。但就在那片落叶边缘,紧贴着潮湿的墙面,我看到了一条虫子。
不是蚯蚓,也不是常见的菜虫。它很小,比米粒粗不了多少,长约一寸,身体是半透明的、带着病态苍白的肉色,能隐约看见体内深色的、缓慢蠕动的内脏。它没有明显的头尾,只是身体的一端,极其缓慢地、一伸一缩地向前拱着,在潮湿的泥地上,留下一道极其细微的、亮晶晶的黏液痕迹。它的动作是如此迟滞,如此无力,仿佛每一次伸缩,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不得不在这阴冷潮湿的泥地里,盲目地、毫无目的地继续这艰难的爬行。
它就那样,在我眼前的方寸之地,用它那微不足道的方式,对抗着这铁灰色的天空,这凝滞的空气,这深入骨髓的湿冷,和这片即将把它彻底吞噬的、无边无际的泥泞。
我看得入了神,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冷,甚至忘记了喉咙的干渴。心里某个地方,被这渺小、苍白、却又无比执着的蠕动,狠狠地刺了一下。那是一种同病相怜的刺痛,也是一种更深的、无名的恐惧。我仿佛看见了自己,在这石狮的秋天里,在这迷宮般的巷弄和浑浊的河水边,也是这样盲目地、徒劳地、用尽力气地“爬行”着,身后只留下一道很快就会被雨水冲刷、被落叶覆盖的、微不足道的痕迹。
就在我出神的时候,忽然,头顶“啪”的一声轻响。
一滴冰冷的水珠,不偏不倚,正正地砸在那条虫子缓慢蠕动的身体上。
虫子猛地蜷缩起来,那苍白的、半透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扭曲,像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又像是一种濒死的挣扎。它徒劳地试图从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中挣脱,但那滴来自屋檐、汇聚了昨夜雨水的冰冷水滴,仿佛有千钧之重,将它牢牢地钉在了泥泞里。它扭动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最终,那细小的身体只是偶尔抽搐一下,便再也不动了。只有那道它刚刚留下的、亮晶晶的黏液痕迹,在湿黑的泥地上,显出一种残酷的、讽刺的光泽。
我呆呆地看着。一滴水。只是一滴从腐朽屋檐滴落的、浑浊的雨水,就能如此轻易地终结一个在寒冷泥泞中挣扎求生的、微不足道的生命。没有声响,没有旁观者,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死亡过程。只是“啪”的一声,然后,一切挣扎都停止了。
生命的脆弱,死亡的轻易,在这阴冷潮湿的墙角,以一种最原始、最直白、也最残酷的方式,展现在我面前。它不像木箱里那些泛黄的信纸,带着时间的滤镜和情感的余温;它就是此刻,此地,一滴水,一条虫,一次无声的湮灭。
我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沿着脊背,瞬间爬满了全身。比井水更冷,比这铁灰色的天空更沉重。我猛地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阵发黑,踉跄着扶住了冰冷的井台。
水壶还放在脚边,里面的井水微微荡漾。我提起它,逃也似的离开了井台,离开了那条被一滴水杀死的、苍白的虫,和那片湿黑泥泞的墙角。仿佛那里不是院子的一角,而是一个敞开的、通往虚无的洞口。
回到屋里,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一种突如其来的、深不见底的恐慌。对脆弱生命的恐慌,对无声死亡的恐慌,对自己也可能像那条虫子一样,被一滴偶然的、冰冷的“水”轻易击垮的恐慌。
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我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水在粗瓷碗里微微晃动,映出我模糊而苍白的脸。我盯着水中的倒影,忽然想起昨天在河边,看着浑浊河水中自己扭曲的影像。那时候,心里是迷茫,是孤独。而现在,那倒影里,除了迷茫和孤独,似乎又多了一层别的什么东西——一层类似于那条虫子临死前,身体那种苍白的、透明的脆弱。
我仰头,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袋,非但没有驱散寒意,反而让那股从心底泛起的冷,更加清晰、更加顽固。
不能再待在屋里了。这潮湿,这昏暗,这弥漫着霉味和陈年旧事气息的空气,还有窗外那片刚刚见证了无声死亡的泥地,都在无声地挤压着我,让我喘不过气。
我穿上外套——依旧是半潮的,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自身的汗味——推门走了出去。没有目的,只是走,离开这个院子,离开那口井,离开那条死去的虫。
巷子里比清晨更安静了。那种铁灰色的、凝滞的天光,似乎吸走了所有的声音和活力。两旁的房屋像一排排沉默的、面色灰败的守墓人。偶尔有一扇门开着,黑洞洞的门口,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更深的黑暗,和若有若无的、陈腐的气息飘出来。
我下意识地避开了蒙恬河的方向。我不想再看见那浑浊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河水。我转向了另一边,一条我从未走过的小巷。
巷子更窄,更曲折。地面不是青石板,而是碎砖和泥土混合铺就的,坑洼不平,积着浑浊的泥水。两边的墙更高,墙头生着枯黄的杂草,在无风的空气里僵硬地耷拉着。走了没多久,巷子到了尽头,被一堵高大的、粉刷成白色的墙壁挡住。墙很旧了,白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砖块,像得了严重的皮肤病。墙上用红漆刷着几个巨大的、已经严重褪色的字,依稀可辨是“抓革命,促生产”,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完全模糊了。
这是一条死胡同。
我正想转身离开,目光却被墙角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用碎砖和瓦片草草垒起的“小房子”,不过一尺来高,歪歪扭扭,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房子”前面,摆着几个残缺的、拇指大小的粗陶碗碟,里面盛着些黑乎乎、已经干结板硬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碗碟旁边,还插着三根细细的、烧剩下的香梗,没有香头,只有一截焦黑的末端。
这是一个“地基主”的神龛。在南方许多老村镇的角落,特别是死胡同、墙角、大树下,常常能见到这种简陋到近乎寒酸的小小祭拜处。祭拜的不是什么正神,而是传说中掌管一方小小地块的、最卑微的“地主神”。人们用这种方式,安抚那些无形的存在,祈求家宅平安,不起纷争。
眼前这个神龛,显然已经被遗忘了很久很久。砖瓦上覆着厚厚的尘土和蛛网,陶碗里的“供品”早已腐败干结,香梗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它蹲在这条死胡同的尽头,背靠着斑驳的、写着旧时代标语的墙,面前是坑洼的泥地和一滩污水,沉默,破败,被彻底遗忘。
我蹲下身,看着这个小小的、被世界遗弃的祭坛。它比昨天在废墟看到的壁画更凄凉,比木箱里阿强的旧物更无助。壁画至少曾承载过喜悦的祈愿,旧物至少还封存着个人的情感。而这个神龛,它所代表的信仰是如此模糊,如此卑微,它的存在是如此不起眼,以至于连被遗忘,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那么无声无息。
忽然,我注意到,在那神龛最里面,碎砖瓦的缝隙间,似乎有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的蛛网和尘土。指尖触到的东西冰凉、粗糙。我把它拿了出来。
是一尊极小极小的陶偶。不过核桃大小,做工极其粗陋,只能勉强看出是个人形,盘坐着,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轮廓。陶偶原本似乎上了彩,但此刻只剩下一些暗淡的、驳杂的色块,像褪了色的疮疤。它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仿佛一口气就能吹走。
我捏着这尊小小的、被遗弃在神龛深处的陶偶,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荒谬?怜悯?还是另一种更深层的、物伤其类的悲哀?这尊粗糙的、无面的陶偶,或许曾被人怀着最朴素的愿望放置在这里,代表某个需要被安抚的、无形的存在。然而现在,它和这个神龛一样,被遗忘在时间的角落,被尘埃覆盖,被雨水侵蚀,连它本该代表的“神”,或许也早已消散在这石狮湿冷的秋风里了。
神祇亦会死,死于遗忘。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颤。我下意识地想把它放回去,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放回去又如何?不过是让它继续待在这死胡同的尽头,与尘土蛛网为伴,直到某一天,连同这神龛、这面墙,一起在推土机的轰鸣中化为齑粉。
最终,我还是把它轻轻放回了原处,用碎瓦片稍微遮掩了一下。就让它在那里吧,虽然被遗忘,但至少,还有一个属于它的、小小的、破烂的“位置”。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卑微的、被遗弃的角落,转身离开了死胡同。脚步有些虚浮,踩在泥水里,溅起的泥点打在裤脚上,我也浑然不觉。
走出那条小巷,重新回到稍微开阔些的街道,铁灰色的天空似乎压低了一些,空气也更加窒闷。胸口发闷,头也有些昏沉。我想起老尼姑说的菌子汤,那清淡的鲜味和那缕直达肺腑的暖意。或许,我需要那样一碗汤,来驱散这浑身的湿冷和心头那莫名的、沉甸甸的阴霾。
我凭着记忆,向昨天上山的方向走去。走到桥头,却犹豫了。上山的路隐在苍郁的林木后,看起来比昨日更加幽深、湿滑。而且,那位老尼姑,她会在那个草棚里吗?即使她在,我又以什么理由,再去讨一碗菌汤?难道要对她说,我看到一条虫子被水滴砸死了,看到一个神龇被遗忘了,心里发冷,所以想来讨点温暖?
这理由,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
我站在桥头,看着浑浊的河水,听着它那永恒不变的、浑浊的流淌声。对岸的山林静默着,在铁灰色的天幕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墨绿的色调,没有了昨日雨后那种清新的苍翠。
就在我踌躇不定时,一阵咿咿呀呀的、不成调子的吟唱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声音很苍老,很沙哑,时高时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在唱,又像是在喃喃自语,还夹杂着剧烈的咳嗽。调子很古怪,既不是戏曲,也不是山歌,更像是一种完全个人的、颠三倒四的絮语。
我循着声音望去。声音来自下游不远处的河滩。那里有一片较为平缓的滩地,堆着些从上游冲下来的杂物——破烂的家具部件,缠着水草的枯树根,巨大的、被泡得发白的泡沫块。就在那片杂乱的滩地边缘,靠近水线的地方,坐着一个人。
我走过去。走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妇人。她蜷缩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大石头上,身上裹着好几层颜色暗淡、污渍斑驳的破旧衣衫,一头稀疏的、几乎全白的头发,乱草般堆在头上。她的脸又黑又瘦,布满了刀刻般的深深皱纹,眼睛浑浊不堪,直勾勾地望着眼前浑浊的河水,嘴里兀自不停地、含混不清地咿呀唱着,干枯如鸟爪的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
“……阿囡……乖……莫哭……河里有水鬼……拖了去……就回不来咯……”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唱词变得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诡异的、哄孩子般的腔调,但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河水,“……囡囡穿红袄……跟娘走……过石桥……桥下有鱼……跳啊跳……”
她唱了几句,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小的身体佝偻成一团,像风中一片即将碎裂的枯叶。咳嗽平息后,她又开始哼唱,调子变得更加破碎,更加难以辨认。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个显然神智已经不清的老人。她是哪里人?为什么会独自坐在这深秋的、冰冷的河滩上?她口中的“阿囡”、“囡囡”是谁?是早已夭折的孩子,还是仅仅是她混乱记忆里一个虚幻的影子?
没有人过来。偶尔有行人从远处的路上经过,也只是匆匆瞥一眼,便漠然地走开,仿佛这坐在河边胡言乱语的疯婆子,和滩地上那些破烂的杂物一样,不过是这石狮秋景里,一个司空见惯的、不值得驻足的组成部分。
我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上前,该说些什么。问她需要帮助吗?问她家在哪里?可面对这样一个显然已深深陷入自己世界、与眼前现实完全脱节的老人,任何理性的问话,恐怕都是徒劳,甚至可能是一种惊扰。
就在我迟疑的时候,老人忽然停止了哼唱。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眼睛,竟然准确地对上了我的视线。
那一瞬间,我浑身一僵。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空洞的,但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却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毛骨悚然的不安。仿佛她看的不是我,而是透过我,看到了别的什么——也许是她记忆里的“阿囡”,也许是河水里的“水鬼”,也许是我身后这片土地上游荡的、无数的、被遗忘的魂灵。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那干裂的、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咧开,露出所剩无几的、黄黑的牙齿,形成了一个古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用那沙哑的、含混的声音,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对我说道:
“你……也……是……回……来……讨……债……的……吧……”
“讨债”两个字,她说得格外重,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般的意味。
我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了一步,心脏狂跳起来。回来?讨债?她在说什么?她认错人了?还是……在这疯癫的呓语里,道破了某种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相?我回到石狮,这片我出生却又疏离的故土,难道潜意识里,真的是来“讨债”的?向谁讨?讨什么?讨一个清晰的过去?讨一个确定的身份?还是讨一个能让我安放这无尽迷茫的答案?
冷汗,瞬间就从额角渗了出来,冰冷地滑过太阳穴。
老人却不再看我。她又转回头,恢复了之前那种空洞的眼神,望着浑浊的河水,继续用那颠三倒四的调子哼唱起来:“……债还不清……还不清……石头沉底……叶漂走……人都散了……散咯……”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那疯癫的呓语,那洞穿般的眼神,那“讨债”的指控,像一把生锈的、冰冷的凿子,狠狠地楔进了我本就混乱不堪的脑子里。我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那片河滩,逃离了那个坐在石头上、对着河水哼唱“讨债歌”的疯婆婆。
我漫无目的地在巷弄里乱窜,脑子里嗡嗡作响,老人那句“你也是回来讨债的吧”和之前看到的虫子、神龛、木箱里的字条,混杂在一起,翻腾搅动,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漩涡。讨债……陈年的馊味……被水滴砸死的虫……被遗忘的神祇……“等你年下归来”……逃到有春天的地方……
所有这些碎片,这些意象,这些来自不同时空、不同境遇的“声音”,此刻都在我脑海里尖锐地鸣响,互相撞击,仿佛都想告诉我什么,却又彼此矛盾,语焉不详。我感到头痛欲裂,胸口憋闷得厉害,像被一块浸水的厚布紧紧裹住了口鼻。
不知不觉,我又走回了蒙恬河边。但不是之前那段,而是更下游,靠近镇子边缘的地方。这里河面更宽,水流更缓,岸边是大片荒弃的滩涂和芦苇荡。芦苇已经枯黄,高大的苇杆在铁灰色的天空下,像一片片锈蚀的、指向天空的长矛,在凝滞的空气里,僵硬地立着,发出沙沙的、干燥的摩擦声。
我沿着滩涂边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枯死的苇叶划过我的脸和手,带来细微的刺痛。我需要走,需要动,需要用身体的疲惫,来压制脑子里那场喧嚣混乱的风暴。
走了不知多久,芦苇荡渐渐稀疏,前方出现了一片更为开阔的、泥泞的滩地。滩地中央,赫然躺着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物件。
我走近些,才看清,那是一口棺材。
不是新的,显然已经被河水浸泡、冲刷了很长时间。棺材原本的黑漆已经斑驳脱落殆尽,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一种被水泡得发白、又透着深深浅浅黑褐污渍的、近乎于腐朽的颜色。棺材很大,很厚重,但一侧的板壁已经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像一张扭曲的、无声呐喊的嘴。棺盖半开着,斜斜地搭在棺身上,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棺材半陷在泥泞里,周围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看不出原状的织物碎片,和一些被泡得发胀、颜色可疑的絮状物。
它就这样,突兀地、静默地、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姿态,横陈在这深秋荒凉的河滩上,背景是铁灰色的天,枯黄的芦苇,和浑浊无声的河水。没有坟冢,没有墓碑,没有祭品,甚至没有一丝活人来过的痕迹。只有这口破裂的、被遗弃的棺材,和它承载的、早已不知所踪的死亡,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光下,任风雨侵蚀,河水冲刷。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口棺材。手脚冰凉,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之前看到虫子死去,看到神龛被弃,听到疯婆婆“讨债”的呓语,虽然也感到寒意和恐慌,但那种冲击,远不如眼前这具真实的、庞大的、属于死亡的容器,来得直接,来得粗暴,来得令人窒息。
它从哪里来?是被洪水从上游不知哪个荒冢中冲出来的,还是某些无法葬入祖坟的“孤魂野鬼”被草草水葬后的遗骸?棺材里的“人”,他或她,有过怎样的一生?是否也曾在这石狮的秋天里,看过炊烟,听过雨声,有过期盼,有过挣扎,最终,却以这样一种方式,躺在冰冷的河滩上,棺木破裂,尸骨无存?
没有人知道。就像蒙恬河,只管流淌,从不同它携带了什么,又将其抛弃在何处。
死亡,在这里,不是诗意的比喻,不是遥远的哲思,就是这口破裂的、肮脏的、躺在泥泞里的棺材。如此具体,如此粗粝,如此不容回避。
我忽然想起阿强父亲信里那句“等你年下归来”。如果阿强最终没有归来,如果他在远方某个陌生的地方死去,他的尸骨,会不会也像这样,被某条无名的河水,冲上某个陌生的河滩,躺在一口破裂的棺材里,无人认领,无人祭奠?
还有那个死在秋天、手里攥着梧桐叶的后生。他的棺材,如今又在哪片土地下?是否安然?
甚至是我自己。如果我就此倒下,死在这石狮深秋的河滩上,会不会也要等到某场大雨,某次洪水,将我的躯体冲入蒙恬河,再在某个下游的滩涂上,搁浅,腐烂,最终与这口破棺材一样,成为这荒凉秋景里,一个微不足道的、令人悚然的注脚?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住。我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那口棺材一眼,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枯黄的芦苇荡。枯硬的苇杆抽打着我,苇叶像刀子一样划过我的脸颊和手背,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但我顾不上了,我只想逃离,逃离那口棺材,逃离那片河滩,逃离这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死亡气息。
我疯狂地在芦苇荡里穿行,不知道自己跑向了哪个方向,直到筋疲力尽,肺部像着了火一样灼痛,才猛地停下,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带着腐烂气息的空气灌入肺里,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抬起头,我发现自己又跑回了靠近镇子的地方。前方不远处,就是那座石桥。桥下,浑浊的河水依旧在不急不缓地流淌。桥上,似乎有几个人影在走动,远远地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人间的声音。活人的动静。
这寻常的景象和声音,此刻在我听来,竟有一种恍如隔世般的亲切,还有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虚幻感。仿佛刚刚在河滩上看到的那口破棺材,那个疯婆婆,那个被遗忘的神龛,那条死去的虫,才是这片土地更真实、更恒久的底色。而桥上的行人,他们的生活,他们的言语,他们的悲喜,不过是漂浮在这片沉重底色之上的一些短暂的、脆弱的、终将被冲刷干净的泡沫。
我慢慢地走上石桥。桥面上的青石板湿滑冰冷。走到桥中央,我停下来,倚着冰凉的石栏,望向下游。河滩、芦苇荡、还有那口破棺材,都隐没在拐弯处的河岸后,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像我知道,木箱里阿强的挣扎,墙上褪色的壁画,老人故事里手握梧桐叶的后生,老尼姑沉默的菌汤,还有我自己心里这无边无际的迷茫,都真实地存在着,在这石狮的秋天里,与这浑浊的河水一起,无声地流淌。
天色,就在我怔怔出神的时候,毫无预兆地,迅速地黑了下来。不是渐渐变暗,而是像有一张巨大的、墨黑的幕布,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东边猛地扯了过来,瞬间覆盖了整个天空。铁灰色变成了沉郁的、化不开的墨黑。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无边无际的、纯粹的黑暗,和那比黑暗更沉重的、湿冷的空气。
要下大雨了。不是秋日常见的绵绵细雨,而是暴雨,是积蓄了整整一个沉闷白日的、带着雷霆之怒的暴雨。
桥上最后的行人也匆匆跑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世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河水那永恒的、单调的流淌声,在这吞没一切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我依然靠在桥栏上,没有动。雨水的气息,浓烈地弥漫在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金属般的、凛冽的味道。风起了,不是微风,是贴着河面刮来的、带着水汽的、冰冷的风,吹得我单薄的外套紧紧贴在身上,也吹得桥下的河水,发出了不同于以往的、呜咽般的声响。
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我的额头上,冰冷,沉重,带着明显的力度。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然后,仿佛天河决堤,暴雨轰然而下。不是“落下”,是“砸下”,是“倾倒”。亿万条冰冷的、粗重的雨线,连接了漆黑的天空和浑黄的大地,瞬间将整个世界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哗啦啦的巨响之中。雨点密集地敲打在石桥的栏杆上、路面上,敲打在河面上,激起无数浑浊的水花和白茫茫的水汽。视线在顷刻间被彻底剥夺,只能看见眼前几步之内,一片疯狂的、动荡的、白亮亮的水世界。
我站在桥中央,顷刻间就被暴雨浇透了。雨水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我的头上、脸上、身上,顺着头发、脸颊、脖颈,疯狂地灌进衣服里。湿透的布料变得像铁皮一样冰冷沉重,紧紧裹缠着身体。寒意不再是从外向内渗透,而是从每一个毛孔,向骨头深处、向心脏最里面,针扎般地刺入。
但我还是没有动。没有像那些行人一样跑开,去寻找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我就那样站着,任凭暴雨冲刷,仿佛这冰冷狂暴的洗礼,能洗去我满身的泥泞,能冲走我脑中的混乱,能浇熄我心头那团冰冷的、无声燃烧的火焰。
雨水糊住了眼睛,让我看不清前方的河流,看不清对岸的山影,甚至看不清近在咫尺的桥栏。耳朵里也只剩下暴雨震耳欲聋的咆哮,淹没了河水声,淹没了风声,淹没了世间一切其他的声响。
在这绝对的、被雨水统治的黑暗与轰鸣中,我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于虚脱的平静。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阿强的信,疯婆婆的呓语,破棺材的景象,被遗忘的神龛,死去的虫子——都被这狂暴的雨声暂时冲刷得模糊、远离。世界被简化到极致:黑暗,寒冷,无休无止的、淹没一切的雨。
我张开嘴,想要喊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雨水瞬间灌满了我的口腔,冰冷,腥涩。我闭上嘴,尝到了泥土和河水特有的味道。
我就这样,在石狮深秋的、突如其来的狂暴夜雨中,像一根失去了知觉的、冰冷的石柱,僵立在古老的石桥中央。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四肢百骸都失去了温度,直到意识也开始在冰冷的雨水中渐渐模糊、漂移。
在最后一丝清醒被雨水带走之前,一个无比清晰、却又无比荒谬的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我被雨水浸泡的脑海:
也许,这场雨,就是那滴砸死虫子的、屋檐下的水。
只不过,这一次,它要砸死的,是我。
但暴雨方酣,长夜未央。石狮的秋天,用它最粗暴、最冰冷的方式,将一切脆弱与迷茫,都冲刷到这片浑黄的水面上,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