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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第六章
没有光。
睁开眼,闭上眼,都是一样的、均匀的、密不透风的黑。不是夜晚那种有星月微光、有远近明暗的黑,而是一种被浸透了、被压实了的、纯粹的墨黑。它塞满了整个空间,也塞满了我的感官,让人分不清上下左右,甚至分不清自己是躺着,站着,还是悬浮在这无边的墨色里。
然后,声音来了。
先是一种遥远的、持续的嗡鸣,像巨大的蜂群在极远处骚动,又像大地深处熔岩缓慢流动的闷响。接着,是水声。不是蒙恬河那种浑浊的哗哗声,而是更黏稠、更滞重的声音,像无数条湿滑冰冷的蛇,在看不见的黑暗里无声地交缠、蠕动。间或,有一两声短促的、尖锐的、类似金属刮擦岩石的声响,一闪即逝,却刺得人耳膜生疼。
我在哪里?
意识像一块被水泡烂的木头,缓慢地、艰难地浮出水面。记忆的碎片,比黑暗更冰冷,纷纷砸落下来:铁灰色的天空,井边死去的虫,死胡同里被遗忘的神龛,河滩上疯婆婆“讨债”的呓语,泥泞中破裂的棺材,还有……石桥上,那场吞没一切的、冰冷的、狂暴的暴雨。
暴雨……我最后记得的,是站在桥上,雨水像亿万根冰冷的针,刺透骨髓,然后……然后就是这片无边的、死寂的黑暗。
我试图动一下手指。起初,没有任何感觉,仿佛那截肢体已经离我而去。我集中全部意念,再次尝试。这一次,一丝细微的、针扎般的刺痛,从指尖传来,紧接着,是沉重的、湿冷的麻木感,像那只手正被埋在冬天的冻土深处。指尖触到的,是某种粗糙、潮湿、微微蠕动的东西,像是厚厚一层浸饱了水的苔藓,又像是什么活物冰冷粘腻的表皮。
寒意,不是从外部袭来,而是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内部,缓慢地、不可遏制地弥漫开来。我打了个冷颤,这个细微的动作,却牵扯起全身骨骼一阵吱嘎作响的疼痛,仿佛这具身体已经在寒冷中凝固、脆化,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我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坐起来。身体却像被无形的、湿冷的绳索紧紧捆缚在身下的“床”上——如果这潮湿、蠕动、散发着水腥和淡淡腐味的东西,也能称之为床的话。每一次用力,都只换来更深的疲惫和更刺骨的寒冷。
就在这时,一缕极其微弱的光,忽然在黑暗中亮起。
不是灯光,不是天光,而是一种幽幽的、惨绿色的、仿佛磷火般的光。它飘忽不定,在绝对的黑暗背景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低矮的、弧形的穹顶,由湿漉漉的、深色的、类似某种巨大肋骨的东西交错支撑着。光来自穹顶的某处,沿着那些“肋骨”缓慢流淌下来,滴落,在下方形成一小片微微荡漾的、惨绿的光池,映出粼粼的、诡异的水波。
借着这微弱、诡异的光,我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不是屋子,甚至不是任何人类建造的场所。这是一个……洞窟。一个位于水下的、或者至少是极度潮湿的洞窟。四周的“墙壁”是深褐近乎于黑的、滑腻的岩壁,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的、如同活物般微微起伏的苔藓和水藻。我正躺在一处稍高的、相对平整的岩石“床”上,身下铺着厚厚的、湿透的、不知是什么植物编织的垫子,早已腐烂发黑,散发着浓烈的霉味和水腥气。垫子边缘,不断有冰冷的水珠渗出来,汇成细流,无声地淌入下方那片泛着绿光的、不知深浅的水中。
水,无处不在。空气里饱和着水汽,呼吸一口,鼻腔和肺部都像是被冰冷的湿棉花塞满。岩壁在渗水,头顶的“肋骨”在滴水,身下的垫子在洇水。那一片不大的水域,墨绿得发黑,水面平静得可怕,只在绿光映照下,泛着一种油腻的、不祥的光泽。看不到对岸,黑暗在几尺之外便吞噬了一切。
我是在蒙恬河的河底?还是被那场暴雨冲进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下暗河?
“你醒了。”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仿佛直接从这片潮湿的、墨绿的空间里生长出来,低沉,嘶哑,带着水泡破裂般的咕噜声,又有着奇异的、非人的平滑。
我猛地转头——这个动作又带来一阵颈椎的剧痛——看向声音的来处。
在水域的边缘,那片惨绿光池的对面,一块稍显突出的黑色岩石上,坐着一个人影。
不,那不是“坐”。是“踞”。像一头巨大的、湿透的、蹲踞在礁石上的两栖动物。他(或者“它”)的身形异常高大魁梧,即使在蜷踞的姿态下,也像一块黑色的礁石。他披着一件极其宽大、破旧、颜色难以辨认的、类似蓑衣又像某种巨大水草编织的斗篷,斗篷的兜帽低低地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坚硬、肤色青黑、如同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岩石般的下巴。他的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异常粗长,骨节嶙峋,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泡胀了的苍白,指甲又厚又长,微微弯曲,颜色暗黄,像是某种水生动物的爪。
他整个人,仿佛就是这洞窟、这水域、这无边湿冷的一部分。没有活人的生气,只有一种沉沉的、亘古的、带着水腥味的死寂。
“这是……哪里?”我开口,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哪里?”那低沉嘶哑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水波般的讥诮,“水里。泥里。石头的缝里。你要找的地方。”
我要找的地方?我找什么了?我不过是在石狮的秋天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像一个丢了魂的幽灵。
“我……怎么来的?”
“水送你来的。”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一颗沉重的、浸饱了水的水珠,砸在这片寂静里,“雨太大,桥太滑,水太急。你站的地方不对。水觉得你需要静一静,就把你带来了。”
他的描述平静得可怕,仿佛“水”是一个有意志、有偏好的活物,而我只是一个被它偶然“觉得”需要安静、于是随手带来的小物件。
“你是谁?”我艰难地问,寒冷和恐惧让我的牙齿开始轻轻打颤。
兜帽下的阴影似乎动了一下,也许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摇头。“名字?在这里,名字和岸上的落叶一样,漂一阵,就沉了,烂了。你可以叫我‘摆渡的’。”
摆渡的?在这暗无天日、只有一片诡异绿光水域的地方摆渡?渡谁?渡去哪里?
他似乎“听”到了我无声的疑问,那青黑岩石般的下巴,极其缓慢地向上抬了抬,兜帽阴影下的两点微光——那是他的眼睛吗?——似乎瞥了一眼那片墨绿的水域。
“渡该渡的。渡忘不掉的,渡还不清的,渡找不到路的。”他的声音在这密闭潮湿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嗡嗡的回响,“就像你。”
“我?”我心头一紧,“我有什么需要渡的?”
“你心里装着一条河,” “摆渡的”说,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却仿佛带着某种洞察的穿透力,“一条比蒙恬河更浑、更冷、流得更乱的河。河里漂着东西。褪色的画,生锈的铁盒,没写完的信,破棺材板,疯婆子的歌,还有……你自己碎成好几片的影子。你的脚站在岸上,心却在河里沉浮,上不了岸,也沉不到底。所以水把你送来,也许,我这里,是这条河该到的地方。”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一字一句,精准地凿进我这些天来混乱不堪的内心。褪色的壁画,生锈的铁盒,阿强的信,河滩的破棺材,疯婆婆的呓语……还有我对自己的陌生和割裂感。他怎么会知道?他到底是谁?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的声音发颤。
“水什么都知道。”“摆渡的”简单地回答,仿佛这是世间最不言自明的道理,“水里泡过的东西太多了。石头记得山的样子,淤泥记得鱼的尸体,水藻记得光的颜色。你心里那条河里的东西,早就在蒙恬河的水里泡过了,泡了千遍,万遍。它们的味道,它们的形状,它们的……‘念’,都散在水里。我在这里久了,自然能尝出来,闻出来,听出来。”
他抬起一只泡得苍白、骨节粗大的手,指向那片墨绿的水域。“你看这水,静吗?死吗?错了。这里面,热闹得很。每一滴水,都是一个还没讲完的故事,一道还没散尽的念想,一声被水吞没的叹息。它们在这里打转,在这里沉淀,在这里……等着被‘渡’。”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片墨绿的水,在惨淡的磷光下,依旧平静如死。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仿佛真的“听”到了什么——不是声音,是一种更细微的、无处不在的“存在感”。无数细微的、难以名状的涟漪,在水面之下无声地荡漾、交织;无数模糊的、变幻不定的影子,在水的深处,墨绿的背景里,倏忽闪现,又倏忽消失。是光线和我神智未清的错觉,还是真如他所说,这水里沉淀着无数未竟的“故事”和“念想”?
“你要……渡我去哪里?”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
“去哪里?”“摆渡的”似乎思考了一下,这个“思考”的动作让他整个人更像一块在缓慢移动的岩石,“不是我决定你去哪里。是你心里那条河,它想流到哪里。我只不过,帮你看看水势,指指方向,或者……在你沉下去的时候,用篙子捞你一下。”
他顿了一下,那嘶哑的声音里,似乎渗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叹息的波动。
“很多人,心里那条河,流着流着,就流进死胡同了。水堵在那里,越积越深,越来越臭,变成一潭再也流不动的、发绿的腐水。人也就在那儿,跟着一块儿烂掉了。”
死胡同。我想起那个被遗忘的神龛,那面写着旧标语的墙。那就是某种“死胡同”吗?信仰的,时代的,个人的?
“那……我该怎么让我的河……流出去?”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尽管它听起来如此荒诞,像在向一个洞穴里的怪物寻求人生的哲学答案。
“摆渡的”沉默了。只有岩壁渗水的嘀嗒声,和下方水域那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的汩汩声,填充着这片漫长而压抑的寂静。惨绿的磷光在他低垂的兜帽和宽大的、湿漉漉的蓑衣上流淌,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尊从古老水底打捞上来的、不祥的神祇雕像。
“首先,”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仿佛从水底淤泥的深处传来,“你得认清水里漂着的,都是什么。你不敢看,或者看不清,河就永远是浑的。”
他缓缓抬起那只泡胀苍白的手,不是指向水,而是指向我。
“你。你自己。就是你那条河里,最大、最沉、也最看不清楚的一件东西。”
我愣住了。
“你觉得你是个过客,”“摆渡的”继续说,语气里没有任何评判,只有平直的叙述,像在描述水流的走向,“一个从外面来,看看秋天,然后就要离开的陌生人。你觉得石狮的破败、蒙恬河的浑浊、那些老人的故事、那些旧物的叹息,都与你无关。你只是看着,听着,偶尔被触动一下,然后继续你的迷茫。对吧?”
我无法反驳。他说得对。我始终以一种疏离的、甚至带着点自怜的旁观者姿态,行走在这片土地上。我把自己的迷茫,投射到阿强的挣扎上,投射到疯婆婆的呓语上,投射到每一片落叶、每一滴雨水中。我沉浸在由他人故事和自己情绪混合成的、感伤的氛围里,却从未真正直面那个制造了这一切“感受”的核心——我自己。
“可你忘了,”“摆渡的”的声音像冰冷的水流,持续不断地涌来,“你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的脚第一次踩在这片泥地上,是什么时候?你闻到的第一口这里的空气,是什么味道?你第一次看到蒙恬河,它是什么颜色?那个在墙上画稻穗祈愿的父亲,那个在信里盼儿归来的老人,那个想逃到春天去的青年……他们走过的路,呼吸过的空气,喝过的河水,和你脚下、你肺里、你身体里的,难道不是同一种?时间是一条长河,你只是其中一段。前面的水,流过了他们;后面的水,会流过别人。但水,一直是那些水。你以为的‘看客’,其实一直站在水里,只是你自己假装站在岸上。”
他的话,并不高深,却像一道惨绿的闪电,劈开了我心中那层自欺的迷雾。我一直试图在石狮的秋天里,寻找某种“故乡”的印证,或者某种解答迷茫的启示。但我寻找的方式,却是将自己剥离出去,作为一个纯粹的观察者和感受者。我痛惜阿强与父辈的隔阂与挣扎,却未曾想过,我与这片土地、与我自己来处的疏离,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更隐晦的“阿强式的挣扎”?我感慨于被遗忘的神龛和破棺材所象征的消亡与遗弃,却是否意识到,我对自己过往的模糊、对自身存在的迷茫,本身也是一种缓慢的、精神上的“被遗忘”和“被遗弃”?
我,就是我心里那条“浑河”的源头,也是河中最浑浊、最难辨的那一段水流。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寒冷,疲惫,还有这种被彻底“看穿”后的无力和眩晕,一起袭来。我靠在潮湿冰冷的岩壁上,喘息着。
“冷吗?”“摆渡的”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我点点头,牙齿磕碰得咯咯响。
“冷就对了。”“摆渡的”说,那嘶哑的声音里,第一次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情绪”的东西,或许是……某种了然?“水底从来就不暖和。你心里那条河,流得不畅快,淤塞了,沤着,也会发出寒气的。这洞里的冷,是你自己带来的。”
他缓缓站起身。他的身形果然异常高大,站起来时,几乎要碰到那低矮的、由“肋骨”支撑的潮湿穹顶。那件宽大破旧的蓑衣拖曳下来,下摆浸入了墨绿的水中。他转过身——动作有些迟滞,像一尊长满了水锈的青铜像在转动——走向水域旁边一处更深的阴影。
那里,靠着湿滑的岩壁,倚着一条船。
一条极其古怪的船。
它不是木头的,也不是金属的。它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深色的、极为致密的、类似角质或巨大骨骼的东西,泛着一种湿冷的、暗淡的光泽。船身狭长,两头微微翘起,形状既像一片巨大的柳叶,又像一具被拉长了的、某种水兽的肋骨。船身上没有任何雕饰,只有水流长期冲刷形成的、天然的光滑纹理,和无数细密的、仿佛被什么微小生物蛀蚀出的孔洞。船里放着一支长篙,篙身漆黑,不知是什么材质,顶端似乎绑着或镶嵌着什么暗沉沉的东西,在磷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微光。
这条船,和这个洞窟,和这个“摆渡的”一样,散发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古老的、与水与黑暗紧密相连的诡异气息。
“摆渡的”伸出手,那只泡得苍白、骨节粗大的手,轻轻抚过冰冷古怪的船身,动作竟然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柔?
“有时候,”“摆渡的”背对着我,嘶哑的声音在洞窟里低回,“光靠自己想,是想不通的。你得走。在水里走。在你的那条河里走。哪怕不知道方向,哪怕害怕沉底。”
他转回身,兜帽下的阴影再次“看”向我。
“你还能动吗?”
我尝试活动了一下手脚。寒冷和僵滞感依然强烈,但比起刚醒来时那种完全失去知觉的状态,已经好了一些。我咬着牙,用手撑住湿滑的岩壁,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将自己从那湿冷腐烂的“床垫”上挪了下来。双脚踩在地上——地上是滑腻的、不知积了多厚的一层软泥和水藻混合物,冰冷瞬间穿透了早已湿透的鞋袜。我晃了一下,勉强站稳。
“过来。”“摆渡的”说,语气不容置疑。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滑腻冰冷的“地面”,挪到水边,靠近那条古怪的船。水腥气和一种更浓郁的、类似水底淤泥腐殖质的味道扑面而来。墨绿的水面,近在咫尺,平静得令人心悸,那惨淡的磷光倒映在水中,将水面也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绿色。
“上去。”“摆渡的”指向那条骨船。
我看着那条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船,看着船下那深不见底的墨绿水域,一股强烈的、本能的恐惧攥住了我的心脏。上去?坐上这条船,在这个诡异的洞穴里,被这个非人的“摆渡的”引向未知的黑暗水域?
“我……可以不上去吗?”我的声音在颤抖。
“可以。”“摆渡的”回答得很干脆,甚至没有回头,“留在这里。和这些水,这些石头,这些……‘念’,待在一起。直到你也变成它们的一部分,沉在水底,或者浮在水面,等下一个心里有河的人来,看到你,猜你的故事。”
他的描述平淡,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毛骨悚然。变成这洞窟里无数“念想”中的一个?成为这墨绿死水里一个无声的、等待被后来者“观看”和“猜测”的谜团?
不。
尽管恐惧,尽管有千万个不情愿,但内心深处,一种更强烈的、近乎于求生本能的东西,在尖叫着拒绝那个“留下”的选项。我不是来变成一段被遗忘的水底传说的。至少,现在不是。
我颤抖着,伸出冰冷僵硬的手,扶住那冰冷滑腻、布满细孔的船身。触感古怪,既不完全是骨头的光滑,也不完全是石头的粗糙,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带着生命体般微妙弹性的冰冷。我用尽力气,一条腿跨过船帮,身体失去平衡,差点一头栽进墨绿的水里。是“摆渡的”伸出了那只苍白的大手,在我胳膊上扶了一把——他的触碰冰冷而沉重,像一块浸透水的石头——我才勉强滚进了船里。
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出乎意料地平稳。船内部的空间很窄,我只能蜷缩着坐下。身下的“船板”也是那种古怪的材质,湿冷直接穿透衣物。那支漆黑的长篙,就横在我的脚边。
“摆渡的”也上了船。他的重量让船身明显地向下沉了沉,吃水更深。他拿起那支长篙,站在船尾——如果这条两头翘起的古怪小船也有明确的头尾的话。他站定的姿势很稳,仿佛双脚已经和这骨质的船体生长在了一起。
他没有立刻撑篙,而是低头,看着船边墨绿的水面,仿佛在聆听着什么,又像在确认方向。
洞窟里一片死寂。只有岩壁渗水的嘀嗒声,和我们两人(如果“摆渡的”还能算作“人”的话)细微的呼吸声。惨绿的磷光从穹顶流泻下来,照亮我们这一小方水域,和船身周围一圈墨绿得发黑的水。更远处,是无边无际的、吞没一切的黑暗。
“走了。”“摆渡的”嘶哑地说了一声,更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他手中的漆黑长篙,无声地探入墨绿的水中。没有溅起多少水花,篙身便深深地没入,仿佛那水面不是液体,而是某种粘稠的、有阻力的凝胶。
他缓缓用力,撑动。
骨船,动了。
不是破浪前行的那种“动”,而是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又像一条滑腻的水蛇,悄无声息地、平滑地滑入了那片浓郁的、绝对的黑暗之中。船头指向的,是磷光勉强映照出的、水域延伸的黑暗深处。
船行得很慢。长篙入水、撑动、提起、再入水……循环往复,动作缓慢而富有奇异的韵律。每一下撑动,都只让船向前滑行一小段距离。没有风,没有桨声,只有长篙入水时极其轻微的“噗”声,和篙身与某种水下之物摩擦时,带来的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我蜷缩在窄小的船里,背靠着冰冷滑腻的船壁,眼睛紧张地注视着前方。磷光只够照亮船身周围几步的范围,再往前,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船就像漂行在一个巨大的、墨绿色的、没有边际的虚无气泡里,只有我们和这一点惨淡的光,是这虚无中唯一的存在。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带着水的湿冷和绝对的寂静。我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恐慌。我们要去哪里?这黑暗的尽头有什么?这个“摆渡的”真的知道方向吗?还是仅仅在漫无目的地划行?
“看水里。” “摆渡的”嘶哑的声音忽然在死寂中响起,吓了我一跳。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船边墨绿的水。
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沉滞的、泛着磷光的墨绿。但看着看着,随着船无声地滑行,水下的景象,似乎……起了变化。
一些模糊的、流动的光影,开始在墨绿的深处浮现。不是磷光,是别的颜色。暗沉的黄,像是褪色的纸张;斑驳的红,如同干涸的血迹或剥落的油漆;黯淡的蓝,仿佛陈年布料的底色……这些色彩如同滴入水中的颜料,缓慢地晕开,交织,变幻,形成一些难以辨认的、变幻莫测的图案。
渐渐地,一些稍具形体的影子,从这些色彩的光影中“浮”了出来。我看到了——虽然模糊,但轮廓依稀可辨——一堵斑驳的、写着褪色大字的墙(抓革命,促生产);一个简陋的、用碎砖瓦垒起的小小神龛;一口破裂的、被淤泥半掩的黑色棺材;一张泛黄的、写着竖排毛笔字的信纸,纸角在无形的流水中微微卷曲;甚至,还有一片蜷缩的、苍白的、类似虫子的细小阴影,在水中缓缓沉浮……
是我这些天在石狮的秋天里,见过的、或者接触过的事物!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水底?是幻觉?还是如“摆渡的”所说,是那些事物的“念”沉淀在了水里,此刻被船行扰动,显化了出来?
我瞪大了眼睛,心脏狂跳,既恐惧,又有一种病态的被吸引。这些无声的、变幻的水底景象,像一场沉在记忆深渊里的、破碎的默片。
“不止这些。” “摆渡的”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似乎能洞悉我的所想,“往下看,往深处看。”
我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墨绿水域的更深处,越过那些漂浮的、熟悉的碎片影子。
更深、更暗的水下,光影更加混沌,形体的边界也更加模糊不清。但我似乎看到了更多的东西:不是具体的物件,而是一些……场景的浮光掠影?一片金黄的、在风中起伏的稻浪(是壁画上的,还是记忆里的?);一个模糊的、在灶台前扇火的佝偻背影(祖母?);一座石桥上,一个穿着白衬衫、对着虚空微笑的青年身影(阿强?);一条深巷里,一个拄着竹棍、蹒跚前行的佝偻轮廓(说“每条路都通到蒙恬河”的老人?);甚至,还有我自己——一个渺小的、茫然的、站在石桥暴雨中的身影……
这些画面破碎、跳跃、转瞬即逝,彼此重叠又分离,像一场宏大而混乱的、关于石狮秋天的梦境,被整个打碎了,沉在这墨绿的水底。而我,正乘着这条诡异的骨船,航行在这梦境残骸的深渊之上。
“这是……”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喉咙发紧。
“是‘过去’。”“摆渡的”简单地回答,他撑篙的动作平稳依旧,仿佛对水底这光怪陆离的景象早已司空见惯,“是留在这片水里,还没完全化掉、散掉的‘过去’。每个人的,每件事的,每片落叶的。好的,坏的,欢喜的,悲苦的,记得的,忘了的……最后,都会到水里来。重的,沉底;轻的,漂着;半沉半浮的,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些。”
“为什么……让我看这些?”我感到一阵眩晕,这些无声的、破碎的“过去”的影像,带着一种沉重的情感负荷,压得我喘不过气。
“不是让你‘看’。”“摆渡的”纠正道,他的长篙再次无声地插入水中,船身平稳地滑过一片水中浮现的、模糊的庭院景象(是我住的那个院子吗?),“是让你‘认’。认出哪些是你自己的‘过去’,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这片土地自己的。分不清这个,你的河就永远和别的水流混在一起,浑浑噩噩,找不到自己的河道。”
他顿了顿,篙尖似乎在水下轻轻拨动了什么,一片尤其清晰的水影晃动着散开,那是一个老人坐在河滩石头上,对着河水喃喃自语的侧影(疯婆婆!)。
“就像这个婆婆,”“摆渡的”嘶哑地说,“她心里那条河,早就被几十年前的某场大水彻底冲垮了,改道了。她现在淌着的,是别人的河,是死人河,是回不去的时光河。她坐在那里,不是在唱,是在打捞,打捞她自己早就沉到不知道哪段水底的、碎成渣的影子。你看着她,觉得她疯,觉得她可怜,可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你心里那条河,有没有也差点,或者正在,被别的什么‘大水’冲垮、改道?让你也分不清,哪些是你自己的水流,哪些是你不知不觉从别处‘淌’过来的浑水?”
他的话,像这墨绿的水一样,冰冷地漫过我的心脏。我看着水底疯婆婆那模糊颤抖的侧影,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是的,我怜悯她的迷失,感慨于她被“过去”的洪水淹没的悲剧。但我自己的迷失呢?我对自身来处的模糊,对“故乡”情感的复杂与矛盾,对当下生活的疏离和迷茫……这些,难道不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河流改道”?我被时代的洪流、被个人的选择、被时间的尘埃,不知不觉地冲离了某些最初的“河道”,以至于现在,我都快看不清自己最初的源头在哪里了。
我一直在别人的故事和风景里,寻找自己迷茫的倒影和注解,却从未真正潜下去,看一看自己心里那条河的河床上,到底沉积着什么,又是什么在暗处改变了它的流向。
骨船继续在绝对的黑暗和墨绿的水域中,无声地滑行。水底的景象仍在变幻,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一部信号不良的、关于这片土地集体记忆的纪录片。我看到了更多:节日的炊烟,田间的劳作,祠堂的香火,离别的码头,新建的楼房,废弃的工厂……时代的层理,个人的悲欢,如同地质沉积岩般,在这墨绿的水下一层层叠加、交错、模糊。
我不再仅仅是“看”,我开始尝试去“分”,去“辨”。这是阿强的时代,这是我父辈的时代,这是我童年记忆的碎片,这是与我无关的、更久远的石狮的呼吸……这个过程艰难而痛苦,就像在浑浊的河水中,徒手打捞混杂在一起的、不同质地的泥沙。
“摆渡的”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一篙又一篙地,撑着船,向着黑暗深处前行。他的存在,像这船,像这篙,像这无边水域的一部分,成了一个恒定而诡异的背景。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就在我渐渐感到一种精神上的麻木和疲惫,几乎要在这单调的撑篙声和变幻的水影中昏睡过去时,船,忽然慢了下来,然后,停住了。
“到了。”“摆渡的”嘶哑地说,收起了漆黑的长篙。篙尖离开水面,带起几滴墨绿的水珠,落在船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到了?到哪里了?
我茫然地抬头望去。前方,依旧是无边的黑暗。但似乎,在黑暗的尽头,极远处,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磷光的、灰白的光晕。很淡,很模糊,像是隔着厚厚的毛玻璃看到的天光。
而我们的船,停在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中央。这里的墨绿色似乎淡了一些,水看起来也“浅”了一些——我能隐约看到水下不远处的、一片巨大的、平坦的、颜色深沉的阴影,像是一片淹没在水下的广场,或者河床。
“这里……是哪里?”我小声问,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渡口。”“摆渡的”回答。他第一次缓缓地、完全地抬起了头,掀开了那一直低垂的兜帽。
磷光照亮了他的脸。
我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那不是一张人的脸。至少,不完全是。皮肤是那种长期浸泡后的、死灰般的青白色,布满了一道道深刻的、像是水流冲刷或皱纹形成的沟壑。他的五官轮廓依稀有着人类的形状,但比例有些怪异,眼睛的位置稍显分开,鼻梁几乎塌陷,嘴唇很薄,颜色是一种暗淡的紫黑。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没有眼白,或者说,整个眼眶里是一种均匀的、深不见底的漆黑,只在瞳孔的位置,有两颗极其微小、却异常明亮锐利的惨绿色光点,像是两盏沉在深水中的、冰冷的灯。此刻,这双非人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我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被浸入了冰水之中,连灵魂都在战栗。
但他似乎并没有流露任何恶意,那目光里,只有一种亘古的、疲惫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这个渡口,”“摆渡的”用他那嘶哑的、水泡般的声音说,目光却依然“钉”在我脸上,“不渡向对岸。对岸在哪里,没有人知道。这个渡口,只渡向‘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你心里那条河,接下来该怎么流。”“摆渡的”说,他抬起那只泡胀苍白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水下那片巨大的阴影,“是继续在这里打转,和这些陈年的泥沙、这些别人的故事、这些忘不掉的影子纠缠在一起,直到自己也变成它们的一部分?还是……”
他顿了顿,那双漆黑眼眶中的惨绿光点,似乎闪烁了一下。
“还是,找到一股新的、属于自己的水流,哪怕很细,哪怕不知道方向,但清清亮亮地,试着往前淌一淌?”
我顺着他的手指,再次看向水下。那片巨大的、平坦的阴影,在淡了些的墨绿色水光映照下,轮廓似乎更清晰了一些。我仿佛看到,那阴影的表面,并非完全平整,上面似乎有着无数细微的、纵横交错的纹路,像是干涸的河床裂缝,又像是……某种选择的路口。
“我……该怎么找?”我的声音干涩无比。面对这非人的存在,这诡异的环境,这关乎内心的终极诘问,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渺小和无力。
“摆渡的”沉默了片刻。洞窟里只剩下水波轻轻拍打骨船船身的细微声响,和更远处、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空洞的水滴声。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语气坦然得让人心惊,“我不是你心里的水。你的河,只有你自己知道它想往哪里流。我能做的,只是把你带到这里,带到这个你必须要自己看着水面、自己做出选择的地方。”
他重新戴上了兜帽,那张非人的面孔再次隐入深深的阴影之中,只剩下一个高大、沉默、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
“船,就停在这里。”“摆渡的”嘶哑地说,他握着那支漆黑的长篙,在船尾重新坐了下来,姿态恢复了最初的、礁石般的蹲踞,“你可以下船,在水里走。也可以留在船上,等。等你自己想清楚,或者等下一次‘水’觉得你需要去别的地方,把你冲走。”
下船?在这墨绿的、不知深浅的、沉淀着无数“过去”幻影的水里走?
我看着船边那泛着惨淡磷光的水面,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进来。水下那片巨大的阴影,此刻看起来像一张沉默的、等待吞噬的巨口。
“我……害怕。”我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于呜咽的声音说。
“摆渡的”没有回应。他只是沉默地坐在船尾,像一尊真正的水底石像。只有他手中那支横放的黑篙,和他兜帽阴影下那两点极其微弱的惨绿光点,表明他依然“存在”。
时间,在这绝对的寂静和黑暗的压迫下,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重得如同水底的淤泥。我蜷缩在窄小的骨船里,看着前方那一点遥远的、灰白模糊的光晕,看着船下墨绿水中变幻的破碎倒影,看着水下那片巨大的、沉默的阴影。
“摆渡的”的话,在我脑海中反复回响:
“你的河,只有你自己知道它想往哪里流。”
“是继续在这里打转……直到自己也变成它们的一部分?还是……找到一股新的、属于自己的水流,哪怕很细,哪怕不知道方向,但清清亮亮地,试着往前淌一淌?”
继续打转?和褪色的壁画、生锈的铁盒、未寄出的信、疯癫的呓语、河滩的破棺……和所有这些沉重、灰暗、冰凉的“过去”纠缠在一起,让自己的生命也染上同样的色彩,沉入同样墨绿的水底?
还是……试着去找一股“新的水流”?可新的水流在哪里?是什么?是离开石狮,回到那个我同样感到疏离的“外面”去?还是在这里,在这片我既熟悉又陌生、既眷恋又抗拒的土地上,重新挖掘出某种被掩埋的源头活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像一个幽灵,飘荡在别人的秋天和别人的故事里,用自己的迷茫去加深这片土地的苍凉。无论是对是错,无论前方是更深的黑暗还是那一点微弱的灰白光亮,我必须做一个选择。哪怕这个选择,只是“选择去尝试寻找选择”。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管吸入的只是冰冷饱和的水汽——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和勇气,双手撑住冰冷滑腻的船帮,将自己颤抖的身体,从这短暂提供庇护的骨船中,挪了出来。
双脚,再次踩入了水中。
墨绿的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小腿。冰冷刺骨,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接触都要寒冷,那寒意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重量。水下的“地面”并不平坦,似乎铺着一层滑腻的软泥和更坚硬的东西(是那片巨大阴影的表面吗?)。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迈出第一步。
水并不深,只到大腿根部。但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水的阻力,水底的湿滑,刺骨的寒冷,还有内心深处巨大的恐惧,都在拖拽着我。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骨船,向着前方那片灰白模糊的光晕,踉跄走去。
我没有回头去看“摆渡的”和那条骨船。我知道,从踏进水里的这一步起,这段“路”,只能我自己走了。
水波在我身边漾开,搅动了水底沉积的影像。那些褪色的、斑驳的、悲伤的、破碎的影子,随着我的步履,在我周围晃动、流转,像一群无声的、挽留或送别的幽灵。我强迫自己不去看它们,或者,看着它们,但心里努力将它们“推开”,划清界限:这是“过去”,是“别人”,是“土地的记忆”,不完全是“我”的。我的河,需要从这片沉积层中穿过,但不能被它们完全覆盖、同化。
每一步,都沉重如铅。那点灰白的光晕,看起来依旧遥远,没有任何靠近的迹象。只有无边的黑暗,墨绿的水,和脚下这片沉默的、巨大的阴影,陪伴着我。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寒冷和疲惫几乎要将我击垮。好几次,我脚下打滑,差点摔进水里。肺部像破风箱一样艰难地喘息着,吸入的却只有更多冰冷湿重的空气。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想要转身爬回那条骨船时,我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不同的东西。
不再是单纯的软泥或平坦的硬底。那是一种……微微隆起的、有明确弧线和棱角的触感。我停下脚步,努力稳住身体,低头看去。
墨绿的水下,磷光微弱地映照出,我正站在那片巨大阴影的“边缘”。而我的脚下,踩着的是一条微微高出周围“河床”的、狭窄的、由无数细小鹅卵石紧密排列而成的“小径”。小径弯弯曲曲,向着黑暗深处、也向着那灰白光晕的方向延伸而去。
这条“小径”的出现,如此突兀,却又如此……自然。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只是被水和阴影覆盖,等待着被人踩上。
是幻觉吗?还是这诡异水底世界的又一种显现?
我几乎没有犹豫——也无力再做更多理性的权衡——便踏上了这条鹅卵石小径。脚下传来坚实、粗糙的触感,与周围软泥的湿滑截然不同。尽管依旧冰冷,尽管行走依旧困难,但这条突然出现的、明确的小径,却给了我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方向感和……支撑感。
我沿着这条水下小径,继续向前。周围的黑暗似乎淡了一点点,墨绿的水色也仿佛清浅了些许。水底那些破碎摇曳的影像,不知何时,也渐渐稀薄、消散了,仿佛被我甩在了身后的水域。
只有前方那点灰白的光晕,似乎……真的亮了一点点,也近了一点点。
是我的错觉,还是这条小径,真的在将我引向某个“出口”?
我不知道。我也不再去想。我只是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和意志,沿着这条水下鹅卵石小径,一步一步,踉跄而固执地,向着那一点微光,走去。
冰冷的水,漫过我的大腿,我的腰际。每前进一步,都需要与巨大的阻力、寒冷和疲惫抗争。但我的眼睛,只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一点灰白。
它是我在这无边的、墨绿的黑暗和冰冷中,看到的唯一的东西。
但渡口已过,小径已现。行于水上,亦行于心渊。那一点微光,是彼岸的晨曦,还是另一重更深的迷障?唯有前行,方得答案。水底的跋涉,才刚刚开始。
邱莹莹写的散文集 不是 郑安琪写的
郑安琪邱淑定扮的 没有写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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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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