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第七章 ...
第七章
光,不是“出现”的。
是“渗”出来的。
像一块在水中浸泡了千年的、厚重的墨玉,被一只无形的手,用最柔软的笔刷,蘸着最稀薄的牛奶,一遍,又一遍,耐心至极地、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涂抹着它的内核。起初,你只是觉得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似乎不那么“实”了,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松动”。然后,在这片松动的最深处,一点模糊的、灰白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存在感”,悄然显现。它不照亮任何东西,甚至自身也模糊不清,边界融化在更浓的墨色里。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像沉睡者紧闭的眼睑后,眼球在无梦的黑暗中,感受到的第一丝生物电流般的、纯粹抽象的“明”的预感。
我就是在这“明”的预感中,醒来的。
没有骤然睁眼,没有从噩梦中惊厥坐起。醒来,是一个缓慢的、被动的、如同水底沉积物上浮的过程。意识先于身体,在绝对的虚无和绝对的寒冷中,一点点凝聚出“存在”的感知。然后,是身体——沉重,麻木,每一寸骨骼、肌肉、皮肤,都像被冰封了千万年,又骤然暴露在比冰更冷的空气里,发出无声的、细微的崩裂声。
寒冷。不是外部侵袭的冷,是内在弥漫的、浸透了每一个细胞的冷。仿佛我不是从一场昏迷或睡眠中醒来,而是从一场漫长、深沉的、名为“寒冷”的状态中,极其勉强地挣脱出来。
我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不是床,不是那水底洞窟湿滑的“石床”,甚至不是泥泞的河滩。是“地”。一种坚硬的、粗糙的、带着沙砾感和泥土干涸后特有硬度的地面。触感真实,粗粝,带着秋天大地褪去最后一点暑气后、深入骨髓的冰凉。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摩擦沙砾的、细微的沙沙声,以及随之而来的、迟钝的刺痛。能动。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猛地灌入肺部——冰冷,干冽,带着尘土、枯草和某种……空旷的气息。这气息,与水下洞窟那饱和的、腥甜的水汽,与石狮巷弄里潮湿的霉味,都截然不同。
肺叶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干燥的空气而微微痉挛,引发了一阵低低的咳嗽。咳嗽声在这片空旷中显得突兀而孤单,带着回音,很快被更广阔的寂静吞噬。
我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几乎耗尽了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力气。身体像一具散了架的木偶,关节涩滞,肌肉酸痛无力。我抬起头,看向四周。
天,是铅灰色的。不是暴雨前那种沉郁的、铁板似的灰,也不是水下洞窟那种墨染的、无光的黑。是一种更“高”、更“远”、也更“淡”的灰,像一块用旧了的、洗得发白的巨大灰布,漫无边际地铺陈在头顶,没有云朵的形状,只有一片均匀的、漠然的灰白。天光,就是从那灰白的深处,极其吝啬地、均匀地洒下来的,没有方向,没有阴影,让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没有温度的、清冷的光晕里。
我正躺在一片……荒原上。
不,或许不是“荒原”这么宏大的词。这是一片开阔地,极其开阔。脚下是干硬板结的泥土,龟裂出无数细密的、毫无规则的纹路,像一张巨大无比的、干枯龟裂的皮肤。泥土是灰黄色的,其间夹杂着大大小小的、被风磨圆了棱角的灰白色碎石,和一些枯死、发黑、一碰就碎成粉末的草梗。这片土地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直到与那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空在极远处模糊地接壤,形成一道黯淡的、没有起伏的地平线。
没有山,没有树,没有水,没有路。没有任何标识方向的参照物,也没有任何显示生命迹象的东西。只有泥土,碎石,枯草,铅灰的天,和这片无边无际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空旷。
风,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来了。
不是一阵,而是一丝。先是一缕,极细,极冷,贴着地面,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游过来,拂动我脚边几根最轻的草梗灰烬,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簌簌的微响。然后,更多的、同样冰冷的气流,从四面八方,贴着干裂的地皮,开始流动。它们没有固定的方向,时东时西,时强时弱,卷起地上最细微的尘土,形成一小股一小股打着旋的、灰黄色的尘烟,在空旷的地面上幽灵般游荡。风掠过我的身体,穿透我单薄潮湿的衣物(它们竟然还没有完全干透,贴在皮肤上,带来另一层粘腻的冰冷),带走皮肤表面最后一点可怜的体温。那寒冷,干燥,锋利,像无数把无形的、冰冷的小锉刀,在刮擦着裸露的皮肤。
我打了个剧烈的寒颤,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双臂。环顾四周,只有空旷,只有风,只有灰黄和铅灰。这里,是哪里?是那水底洞窟的“对岸”?是“摆渡的”所说的、我“心里那条河”该流向的某个地方?还是,那场暴雨,那诡异的渡口,那冰冷的水下跋涉,都只是一场高烧中的、漫长而荒诞的噩梦,而此刻,我不过是梦醒在了一片真实的、石狮郊外的、秋天的荒地上?
记忆的碎片开始混乱地回涌:桥上的暴雨,水下洞窟的磷光,“摆渡的”非人的面孔和嘶哑的话语,水下变幻的破碎影像,鹅卵石小径,还有……那一点最终引导我前行的、灰白模糊的光晕。是那点光晕,把我带到了这里吗?
我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双腿虚弱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有千斤重担坠在脚踝。我站在原地,转了一圈,试图找到任何一点熟悉的东西,任何一点能告诉我身在何处的线索。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模一样的地平线,一模一样的铅灰天空,一模一样的风卷尘烟。
一种比寒冷更深、更钝的恐慌,开始从心底缓慢地浮起。不是对具体危险的恐惧,而是对这片“无”的恐惧。无边际,无标识,无意义。我像一颗被随意丢弃在这张巨大灰黄棋盘上的、微不足道的尘埃,连自己的位置都无从确认。
我该往哪里走?
这个简单的问题,在此刻这片绝对的空旷中,变成了一个令人绝望的哲学诘问。每一个方向看起来都一模一样,都通向那片模糊的、似乎永无尽头的地平线。选择,在这里失去了所有参照,也失去了所有意义。
我茫然地站了很久,直到那干燥锋利的风,吹得我脸颊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不是悲伤,是生理性的刺激。泪水很快在脸上被风吹干,留下紧绷的、涩痛的痕迹。
不能留在这里。这个念头异常清晰。留在这空旷、寒冷、一无所有的中心,结局只会是像那些枯草一样,被风干,被吹散,最终化为尘土,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必须走。哪怕不知道方向。
我深吸一口冰冷干燥的空气,压下喉咙口那股想要咳嗽的冲动,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如果面对着铅灰天空下某片看起来毫无区别的地平线也能算“选择”的话——迈开了脚步。
行走,在这片土地上,是一种全新的、折磨人的体验。
地面看似平坦,实则布满肉眼难以察觉的微小起伏和隐藏在尘土下的碎石。每一步踩下去,都可能踏空,或者被凸起的石头硌得脚心生疼。干燥板结的泥土毫无弹性,无法提供任何缓冲,每一次落地,震动都顺着脚踝、小腿、膝盖,一直传到酸痛的腰胯和僵硬的脊椎。风持续不断地从各个角度吹来,时而在背后推着你踉跄前冲,时而迎面撞来,让你必须费力地低头、弓身,才能勉强前进。风里卷挟的细小沙砾,打在脸上、手上,带来持续不断的、针刺般的微痛。
最折磨人的,是那种“徒劳感”。无论我走多久,走多远,回头看,出发点的景象和前方毫无二致;抬头看,铅灰的天空和模糊的地平线依旧在原来的位置,仿佛我一直在原地踏步,只是脚下的泥土在无限循环地铺展。没有里程碑,没有植被变化,没有地势起伏,甚至连天色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时间在这里似乎也凝固了,与空间一起,构成了这个巨大、单调、令人窒息的灰黄色牢笼。
我走着,起初还能计数自己的步伐,一百,两百……后来,数字在脑海中变得混乱,最终完全失去意义。我只是走,本能地抬起脚,落下,再抬起,再落下。肺叶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喉咙的干渴。嘴唇早已干裂,稍微一动就绽开细小的口子,渗出血丝,立刻又被风吹干,结上一层薄薄的、带着铁锈味的血痂。
我开始出现幻觉。也许是疲惫,也许是干渴,也许是这片绝对空旷对精神的摧残。我时而觉得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歪歪扭扭的、黑色的树影,但定睛看去,又只剩下灰黄一片。时而仿佛听见极远处传来模糊的、类似钟声或人语的声响,侧耳倾听,却只有风声永恒的呜咽。最糟糕的是,我偶尔会“看见”水——不是蒙恬河那种浑黄的水,也不是洞窟里墨绿的水,而是一小滩清澈的、在铅灰天光下闪着诱人光泽的水洼,就在前方不远处。我惊喜地加快脚步,甚至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但每次,那“水洼”都在我即将触碰到时,像海市蜃楼般消散无踪,只留下更加干渴的喉咙和更深的绝望。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已经一整天。铅灰的天空没有任何明暗变化,仿佛太阳从未存在,或者已经永远沉没在这片灰色的、均匀的光里。时间失去了刻度,只剩下身体不断累积的疲惫、寒冷和干渴,在默默丈量着这场似乎永无尽头的跋涉。
就在我的意识开始涣散,脚步变得如同醉汉般虚浮踉跄,几乎要放弃“行走”这个徒劳的动作,任凭自己倒在这片灰黄土地上时,我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触感不同。
我迟钝地低下头,踉跄着站稳,看向脚下。
那是一块残破的陶片。半个巴掌大小,灰褐色,边缘很不规则,像是从某个更大的器物上碎裂下来的。它半埋在干燥的泥土里,只露出一小部分。我蹲下身——这个动作让我眼前一阵发黑——用手指拂去上面的浮土。
陶片很厚实,质地粗糙,表面没有任何釉色,只有泥土烧制后最本真的颜色,和漫长岁月中风化形成的、黯淡无光的一层“皮壳”。我将它完全挖了出来,翻过来。
陶片的背面,靠近断裂的边缘,有一个刻痕。
一个非常简单的刻痕,像是用尖锐的石器或树枝,在陶土尚未完全干透时,随意划下的。它不是文字,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图形,只是一个歪斜的、短短的“ㄣ”形折线,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圆点。
这个简单的、无意义的刻痕,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了我已经麻木的心。它证明,这里,这片看似亘古荒凉、从未有人迹的土地上,曾经有人来过,停留过,制造过陶器,并且,或许是无心地,留下了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属于“人”的痕迹。
他不是“摆渡的”那样的非人存在,不是水底那些破碎的、集体记忆的幻影。他是一个真实的、活过的、如同我此刻一般,曾用双脚踩过这片土地,用手触摸过这里的泥土,并且留下了印记的“人”。他可能是谁?猎人?牧人?迁徙者?还是某个迷途者,如同现在的我?
我不知道。但这个小小的、粗糙的陶片刻痕,却给了我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和一种更深的、物伤其类的悲凉。慰藉在于,我不再是绝对的孤独,在时间的长河中,曾有一个同类的足迹,以这种方式,与我在此地“相遇”。悲凉在于,这个同类,他最终去了哪里?是走出了这片荒原,还是如同这陶片一样,最终破碎,被遗弃,被风沙掩埋,只留下这无人能解的、残缺的印记?
我将陶片紧紧攥在手心。粗糙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奇异地让我清醒了一些。它很轻,几乎没有什么分量,但此刻在我手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它不仅仅是一片碎陶,它是一个证明,一个坐标,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微弱的回声,告诉我:此路,曾有行人。
我站起身,将陶片小心地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那里贴着心口,似乎能汲取到一丝来自远古同类的、虚幻的暖意。然后,我继续向前走。脚步依旧沉重,疲惫和干渴依旧折磨,但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不同。我不再是完全盲目地、徒劳地行走在“无”之中。我在行走在一片“曾有”之上。这片土地,并非永恒的虚空,它承载过足迹,见证过生息,掩埋过故事,只是如今,一切都归于沉寂,只剩下风和尘土,在无声地言说。
这个认知,并未减轻□□的痛苦,却奇异地稍稍安抚了那种即将被“空旷”吞噬的恐慌。
又走了不知多久,风似乎大了一些,也更冷了。铅灰的天空,颜色仿佛加深了些许,但光线依旧均匀,看不出是向晚还是向晨。我几乎是在凭借本能挪动脚步,眼睛半睁半闭,只盯着脚前几尺的地面,避免被绊倒。
忽然,一阵不同于风声的、极其微弱的声响,飘进了我的耳朵。
很轻,很飘忽,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在风中颤抖发出的最后一丝余韵。又像是什么极薄、极脆的东西,在相互摩擦。
我停下脚步,努力集中涣散的听力,侧耳倾听。
呜……嗯……
是笛声?
不,不是笛子那种清越或哀婉的声音。更低沉,更喑哑,更……粗糙。像是一片空心的骨头,或者一节老竹,被风吹过孔洞时,发出的那种天然的、未经雕琢的呜咽。不成调子,时断时续,完全依循着风的强弱和方向,时而清晰可闻,时而渺不可辨。
但这确确实实是“声音”,是人为(或至少是经过简单加工的物体)发出的、有明确声源的声响。不是我的幻觉。
我精神一振,循着那断续呜咽的声响,调整了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声音似乎来自左前方。我走,它也仿佛在移动,始终与我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一个飘忽的、捉摸不定的引路者。
地上的碎石渐渐多了起来,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有些石头表面,似乎有着极其模糊的、类似于水波纹或云纹的天然纹理。我无暇细看,只是追着那呜咽声,在石阵中穿行。风声、石头的摩擦声、我自己的喘息和脚步声,与那断续的骨笛(暂且这么称呼它)声混杂在一起,在这片空旷中形成一种诡异的、充满了荒凉意味的“音乐”。
终于,在绕过一堆格外巨大的、如同卧兽般的灰白色巨石后,我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不是骨笛。
那是一个人。
一个老人。他背对着我,坐在一块相对平坦的、桌面般的青灰色大石上。他穿着一身极其破旧、颜色难以辨认、似乎由多种兽皮和粗布拼缀而成的衣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制,只是松松垮垮地裹在他瘦小佝偻的身躯上。一头乱蓬蓬的、灰白相间、沾满尘土的头发,像一丛枯死在石头上的野草。他赤着双脚,脚上布满厚厚的、龟裂的老茧和污垢。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截骨头。一截很长的、略微弯曲的、像是某种大型动物腿骨的骨头,中空,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被他用手握着,细的那头含在嘴里。骨头上,似乎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孔洞。他并没有吹奏,只是将骨头举在嘴边,头微微仰着,对着铅灰色的、流动着风的天穹。是风,从骨头上的孔洞中穿过,引发了那低沉喑哑、断续呜咽的声响。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的石像,只有那从骨管中随风流出的、非人力控制的呜咽,证明着他是一个“活物”。
我站在几丈开外,不敢贸然靠近,也不敢出声打扰。那场景太过奇异:无边的荒原,铅灰的天,嶙峋的乱石,一个如上古先民般装束的老人,用一截兽骨,与天地间的风,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却又充满了某种原始仪式感的对话。
呜咽声持续着,时而悠长如叹息,时而短促如哽咽。风大了,声音就响些,凄厉些;风小了,声音就弱下去,奄奄一息。这声音里没有任何“音乐”的美感,只有一种赤裸裸的、与这片土地一样荒凉、坚硬、古老的质地。它不诉说什么具体的悲欢,它就是“荒原”本身在发声,通过这根骨头,通过这个老人。
过了许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但在那种情境下,时间再次失去了意义——风势渐小,骨管中的呜咽声也渐渐低微,最终,只剩下细微的、气流摩擦孔洞的嘶嘶声,然后,彻底沉寂。
老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骨管,动作僵硬而缓慢。他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我,望着前方那片与我看来毫无二致的、灰黄的地平线与铅灰的天空。
“来了。”一个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像两片砂纸在摩擦,又像干裂的土地本身在说话。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了渐渐平息的微风,直接钻进我的耳朵。
他是在对我说话。
“您……是在等我?”我迟疑着,向前挪了一小步,声音因为干渴和紧张而更加嘶哑难听。
“等?”老人似乎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灰白的乱发微微晃动,“不等谁。风把你吹来,石头让你看见。不是我等你,是这片地,这时候,该有个人走到这儿。”
他的话,和那个“摆渡的”有某种奇异的相似,都带着一种将个人意志消融于更大存在(水,风,土地)的漠然。但“摆渡的”的语调是亘古的、水底般的平静,而这个老人的声音里,却浸透着风沙磨砺出的粗粝和干涸。
“这里……是哪里?”我问出了同样的问题,尽管对答案并不抱希望。
“哪里?”老人重复了一遍,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枯瘦如鹰爪、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指了指脚下,又划了个圈,将周围的荒原和天空都囊括在内,“以前,有河。很大的河。水是浑的,黄的,但养鱼,也养人。后来,水小了,走了,留下这些石头,这些土,这些吹不完的风。”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名字?名字跟水一起走了。现在,就是‘这儿’。”
河?难道这里,曾经是蒙恬河,或者某条更大的古河道的流域?如今沧海桑田,只剩下一片干涸的河床,和这无边的、被风沙统治的荒原?
“您一直住在这里?”我难以想象,在这样的环境中如何生存。
“住?”老人似乎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声比哭声更干涩难听,“不‘住’。是‘在’。像这块石头,”他用脚后跟磕了磕身下的青石,“像那根骨头,”他晃了晃手中的骨管,“像你刚刚捡到的那片破陶。来了,就在这儿了。什么时候不在了,也就走了。”
他的用词很怪。“在”,而不是“住”。仿佛他自己,也已经成了这片荒原上一个天然的、会移动的组成部分,如同石头、骨头、陶片一样,被时间、风沙和某种更大的意志,安放在此。
“您……吹这个,是做什么?”我看着那截灰白的骨管。
“不是‘吹’。”老人纠正道,他将骨管横放在膝上,用粗糙的手指缓缓摩挲着那些孔洞——那些孔洞边缘光滑,显然是长期摩挲和使用的结果,“是‘听’。听风。风从河里来,从山外来,从很久以前来。它穿过这骨头,就带着那些地方的声音,那些时候的声音。呼呼的是水声,呜呜的是哭声,嘶嘶的是沙子说话,嗖嗖的是箭射出去……你听不出来,我听得出来。”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聆听”这片土地已经消失的过往,聆听风带来的、来自时间和空间各个角落的、破碎的信息?这是一种疯癫的臆想,还是一种在极端孤独和环境中,发展出的、与自然沟通的原始“通感”?
“您听到了什么?现在?”我忍不住问,尽管觉得这问题很傻。
老人沉默了片刻,侧耳,仿佛真的在凝神细听那掠过荒原的、干燥的风。他的侧脸在铅灰天光下,像一张被风蚀严重的岩画,沟壑纵横,毫无表情。
“现在……”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风中的秘密,“风里有铁锈味。很远的地方,有东西在生锈,在烂掉。还有……焦味。不是火的焦,是太阳晒得太久,把什么都晒焦了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腥气。不是鱼腥,是……血干了很久以后,混进土里的那种腥。”
他的描述让我不寒而栗。铁锈,焦土,干涸的血腥……这是他从风中“听”到的,关于这片土地,或者更广阔世界的“声音”吗?
“那……有听到水声吗?或者……人声?”我怀着渺茫的希望问。
老人摇了摇头,灰发拂动。“水声,很久没听到了。偶尔有一点湿气,也是从地底下很深处透上来的,闷闷的,像叹气。人声……”他停顿了一下,那双一直望着远方的、浑浊的眼睛,似乎极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瞥了一眼我来的方向——尽管他并未回头,“刚才有。你的脚步声,喘气声,还有……你口袋里的那片陶,碰到你骨头的声音。现在,又没了。”
他连我捡了陶片都知道?是风声告诉他的,还是他拥有某种超越常人的感知?
“我……该怎么离开这里?”我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这片荒原让我感到无比压抑,那铅灰的天空和永恒的风,仿佛在一点点抽干我最后的精神。
“离开?”老人第一次,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看向我。
我终于看到了他的正脸。比他的背影更加苍老,也更加……非人。整张脸几乎就是一张蒙着褐色、布满深裂皱纹的皮革,紧贴在头骨上。鼻子高而瘦削,像鹰喙。嘴唇很薄,几乎看不见,抿成一道僵直的线。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眼窝深陷,眼皮松弛地耷拉着,几乎遮住了大半个眼球,但透过那狭窄的缝隙,可以看到他的瞳仁是一种极淡的、近乎于灰白的颜色,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内障,又像是两颗被风沙打磨了千万年的、失去了所有神采的小石子。这双眼睛看着你,却仿佛没有焦距,视线穿透了你,落在你身后更遥远、更虚无的某个地方。
“你想离开‘这儿’,”他用那双灰白的眼睛“看”着我,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可你知道‘哪儿’不是‘这儿’吗?”
我愣住了。
“‘这儿’不好吗?”他继续用那砂纸般的声音问,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讨论天气,“有风,告诉你天还在动。有石头,告诉你地还在。有天光,告诉你还没彻底黑。有你自己,告诉你还‘在’。你还要什么呢?”
“我……”我语塞。是啊,我还要什么呢?温暖?食物?人群?明确的方向和目的?这些在这片荒原上,都是奢侈的、不必要的,甚至是虚幻的。在这里,存在本身,似乎就是全部。如同这块石头,这截骨头,这片陶,和眼前这个老人。
“你心里有条河,还没流干,是吧?”老人忽然说,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我心头剧震。这和“摆渡的”的话何其相似!
“您……怎么知道?”
“风告诉我的。”老人简单地说,又转回头去,望向地平线,“风里有水汽,虽然很少,很沉,但还在动。是你心里的水汽。你的河,流到这片旱地上,快渴死了,所以你觉得难受,想离开。”
他顿了顿,那双灰白的、望向虚无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
“可是小子,河不一定非要流到海里,流到湖里,流到别的什么地方去。河也可以流着流着,就没了,渗进地里,喂了石头,养了草——虽然这里的草也死了。或者,干脆就在太阳底下,自己蒸干了,变成气,升到天上,变成云,再变成雨,落到别处,从头再流。那也是一条河该有的样子。”
他的话,像一阵更冷、更硬的风,吹进我心里。我的“河”,一定要有一个明确的、光亮的、充满意义的“终点”或“流向”吗?如果它最终只是在这片精神的荒原上,无声地渗入干涸的土地,无谓地蒸发,消散于无形,那它的存在,是否就没有价值?或者说,它的价值,就在于这“流淌”和“消散”过程本身?
“所以……我应该留在这里?像您一样?”我喃喃道,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疲惫、茫然和一丝丝诡异平静的情绪。
“留?”老人似乎又短促地笑了一声,比刚才更轻微,更像一声叹息,“谁留你了?脚在你身上,风在你前后。你想走,随时可以走。只是,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有石头的地方,没石头的地方,有风的地方,没风的地方……最后,不都是‘这儿’吗?在心里。”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被一阵掠过的、稍强的风声吞没。但我听清了。
在心里。
是啊,无论我走到石狮的巷弄,蒙恬河边,水下的洞窟,还是这片无垠的荒原,我始终带着我自己,带着我心里那条时而汹涌、时而淤塞、时而浑浊、时而快干涸的“河”。外部的环境在变,但内心的地形——那些沟壑,那些旱地,那些深潭,那些暗流——才是决定我感受的根本。逃避这片荒原,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继续与自己心里那条河搏斗。
我沉默了很久,站在干燥锋利的风里,站在铅灰色均匀的天光下,站在这个如同荒原化身般的老人身后。手里的陶片隔着衣服,硌着胸口。那截灰白的骨管,静静地横在老人膝上,等待下一阵风。
“谢谢您。”我最终,只是干涩地说出了这三个字。不是为了他给了我答案(他并没有给),而是为了他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存在”的状态,听到了风传来的、关于“终点”的另一种诠释。
老人没有回应。他重新举起了那截骨管,将细的一端,凑近他那干裂的、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但他没有吹,只是那么举着,像一尊重归静止的雕塑,等待着下一阵风,来通过这根骨头,诉说这片土地亘古的、干燥的、沉默的呜咽。
我知道,我该走了。
不是离开“这里”,而是继续行走。既然停留与前行,在此地此刻,并无本质区别。既然心里的河,无论流向哪里,终归是属于自己的流程。
我最后看了一眼老人那佝偻的、仿佛已与身下巨石融为一体的背影,然后,转过身,再次迈开脚步,走向那片依旧灰黄、依旧空旷、地平线依旧模糊的远方。脚步,比刚才更沉,也更稳了一些。不是因为有了方向,而是因为不再那么恐惧“没有方向”。
风继续吹着,卷起细小的尘土,打在我的背上。我没有再回头。
行走。只是行走。在这片“心里”的荒原上,在铅灰色永恒的天穹下,在干燥寒冷、带着铁锈与焦土气息的风中。我知道,也许我永远也走不出这片空旷,也许下一个瞬间,我就会力竭倒下,像一根枯草般被风吹走。但那似乎,也不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了。
至少,在我还有力气抬起脚的时候,我还在“走”。
至少,那片粗糙的陶片,还贴着我的心口,传来一丝来自远古同类的、冰凉的慰藉。
至少,那断续的、由风与骨管合奏的呜咽,还在身后极远处,似有若无地飘荡着,为这场似乎永无尽头的独行,伴奏。
地平线,依旧在远方,灰白,模糊,仿佛一个永不兑现的承诺。
而我,只是走。
但荒原无际,行者无终。风是唯一的语言,足迹是唯一的碑文。行走本身,已成为对“存在”最沉默、也最坚韧的叩问。
邱莹莹写的散文集 不是 候茜莉写的
2012年服装城开五金店候茜莉 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第 7 章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