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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父亲的病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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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父亲的病
周父住院的消息,是周妈妈在凌晨三点打来的。
电话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周叙白从睡梦中惊醒,摸到手机,看见屏幕上“妈妈”两个字,心里一沉。
“喂,妈……”
“小叙,”周妈妈的声音在抖,带着哭腔,“你快来医院。你爸……你爸心脏病发了,在抢救。”
周叙白瞬间清醒,坐起来:“哪个医院?”
“协和。急诊三楼。”周妈妈哽咽着,“你快来……医生说情况不好……”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周叙白手在抖。他翻身下床,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江烬也醒了,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怎么了?”
“我爸……心脏病,在医院抢救。”周叙白套上毛衣,声音发紧,“我得过去。”
江烬愣了两秒,然后也下床:“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周叙白转身看他,脸色苍白,“我爸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你。你去,只会刺激他。”
“可是——”
“听我的。”周叙白走过来,捧住他的脸,在额头上用力亲了一下,“在家等我。不管发生什么,都等我回来。”
江烬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慌乱和恐惧,点了点头:“好。我等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周叙白抓起外套和钱包,冲出门。楼道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夜里。
江烬站在客厅,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突然觉得冷。他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雨,不大,但很密。路灯在雨幕里晕开昏黄的光,街上空无一人。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周叙白被他爸带走,一去就是三年。
这次呢?
这次会不会又是漫长的、不知归期的分离?
江烬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走到画架前,坐下,拿起炭笔,但手在抖,画不下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周叙白苍白的脸,和周妈妈带着哭腔的声音。
心脏病。抢救。情况不好。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心上。
手机震了,是周叙白发来的消息:
“到了。在抢救室门口。等我消息。”
江烬盯着那行字,很久,回了一个“好”。
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画架上的画——是昨晚画的周叙白,睡着的侧脸,很安静,很温柔。画了一半,还没完成。
江烬拿起炭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画。一笔,又一笔,在纸上勾勒出周叙白的轮廓,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留在身边,就能让他平安归来。
*
协和医院急诊三楼,抢救室外。
周叙白赶到时,周妈妈正坐在长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
“妈。”周叙白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爸怎么样?”
“还在里面。”周妈妈声音沙哑,“医生说……是急性心梗,送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现在在手术,能不能救回来……还不知道。”
周叙白心脏一紧。他握紧妈妈的手,感觉到她在发抖。
“怎么会突然……”他问。
“今天下午,他见了几个投资人,谈项目,一直谈到晚上。”周妈妈抹了把眼泪,“回家的时候还好好的,洗完澡准备睡觉,突然说胸口疼,然后就倒下了……我打了120,送过来,一路上他都在说胡话……”
“说什么?”
周妈妈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说……说你不孝,说你要气死他,说……”
她没说完,但周叙白懂了。
因为他。因为江烬。因为他们这段不被父亲认可的感情,把那个永远强势、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气倒了,气病了,现在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冷得周叙白浑身发颤。他松开妈妈的手,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惨白的日光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如果爸真的救不回来……
那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小叙。”周妈妈轻声叫他。
“嗯。”
“你爸他……虽然强势,虽然固执,虽然对你们的事……反应过激。”周妈妈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他心里,是爱你的。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受。”
周叙白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爱?
用控制来表达爱?用威胁来表达爱?用“为你好”的名义,强行规划他的人生,拆散他爱的人?
这算哪门子的爱?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现在,那个“控制”他、“威胁”他、“为他好”的人,正躺在手术室里,生死一线。所有的怨恨、愤怒、不甘,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无力。
只剩下恐惧。深深的、冰冷的恐惧。
恐惧失去,恐惧后悔,恐惧那句“子欲养而亲不待”。
“妈,”周叙白睁开眼,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如果爸……挺不过来,我……”
“别胡说。”周妈妈打断他,握住他的手,“你爸身体一直很好,这次……这次一定能挺过来。一定。”
她说得很坚定,但手在抖。
周叙白没再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紧。母子俩坐在长椅上,沉默地等待着,像两尊绝望的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倒计时。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带着疲惫。
“家属。”
周叙白和周妈妈立刻站起来,冲过去。
“医生,怎么样?”周妈妈声音在抖。
“手术很成功,命保住了。”医生说,“但情况还不稳定,要送ICU观察。而且这次心梗很严重,心脏功能受损,以后要长期服药,不能劳累,不能激动,不能受刺激。否则……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周妈妈腿一软,差点摔倒。周叙白扶住她,对医生说:“谢谢医生。我们能看看他吗?”
“ICU不能探视,明天早上可以隔着玻璃看。”医生说完,转身走了。
很快,周父被推出来,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灰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周妈妈扑过去,想碰他,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请让一让,病人要送ICU。”
周叙白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个永远强势、永远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像一具没有生气的木偶,被推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突然觉得,很累,很空,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小叙。”周妈妈叫他。
“嗯。”
“你……先回去吧。”周妈妈说,声音很轻,“我在这儿守着。明天早上,你再来看他。”
“我陪你。”
“不用。”周妈妈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也有疲惫,“你回去吧。江烬……还在家等你吧?别让他担心。”
周叙白怔了怔。他没想到妈妈会主动提起江烬,还用这么平静的语气。
“妈……”
“回去吧。”周妈妈推了他一把,很轻,“明天再来。记得……别告诉他,你们还在一起的事。至少现在别说,等他好点再说。”
周叙白看着妈妈,看着她眼里的血丝和泪光,点了点头:“好。我明天早上来。”
“嗯。路上小心。”
周叙白转身离开。走到电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还站在ICU门口,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垮着,像背负着千斤重担。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下一楼。门关上,镜面墙壁上映出他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
他拿出手机,给江烬发消息:
“手术成功了,在ICU观察。明天早上能探视。我回去了。”
发送。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冷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湿气。周叙白走出医院,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他没带伞,就那样走进雨里,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衣服。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在雨幕里孤独地亮着。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能去哪。
回家吗?
回那个有江烬的家?
可是现在,他有什么脸回去?
因为他,因为他和江烬的感情,把他爸气进了医院,差点没命。因为他,他妈要一个人守在ICU门口,担惊受怕。因为他,这个家,可能就要散了。
而他,还想着要和江烬在一起,要和他过一辈子。
这算什么?不孝?自私?冷血?
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像刀子。周叙白停下脚步,抬头看天。乌云压得很低,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无尽的、冰冷的黑暗。
他突然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颤抖。
哭了。
无声地,绝望地哭了。
为躺在ICU的父亲,为守在门口的母亲,为在家等他的江烬,也为他自己。
为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艰难、痛苦、不被祝福的感情。
*
周叙白回到家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脸色白得像鬼。江烬一直没睡,在客厅等他,看见他这副样子,心里一沉。
“周叙白……”江烬走过去,想碰他。
“别碰我。”周叙白后退一步,声音沙哑,“我身上湿,冷。”
“去洗个热水澡。”江烬说,语气平静,但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忧,“我给你拿衣服。”
周叙白没说话,走进浴室。水声响起,蒸汽从门缝里漫出来。江烬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像受伤野兽一样的呜咽,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周叙白在哭。
为他的父亲,为他的家庭,也为他们这段看不到未来的感情。
江烬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水泥。这个老破小的房子,是他们临时的家,是他们偷来的、短暂的安宁。
而现在,这份安宁,也要被打破了。
水声停了。门开,周叙白走出来,穿着干净的睡衣,头发还在滴水。眼睛很红,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江烬,”他说,声音很轻,“我们谈谈。”
“好。”江烬说,走到沙发边坐下。
周叙白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爸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但以后要长期服药,不能受刺激。”周叙白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斟酌,“医生说他心脏功能受损,下次再发病,可能就……”
他没说完,但江烬懂了。
“所以呢?”江烬问,声音很平静,“你想说什么?”
周叙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江烬,我们……暂时分开吧。”
客厅里瞬间死寂。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沉默里无限放大,像倒计时。
江烬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很黑,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暂时分开。”周叙白重复,声音在抖,“等我爸身体好点,等我能说服他,等我们……”
“等多久?”江烬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像刀子,“一年?两年?三年?还是等到他死?”
周叙白身体一僵。
“周叙白,”江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三年前,在车站,你说‘等我,我会去找你’。我等了三年。现在,你又说‘暂时分开’。这次,你要我等多久?”
“我……”
“等到你爸接受我们?可能吗?”江烬笑了,笑容很苦,“周叙白,你爸那种人,到死都不会接受。他会用他的病,他的命,逼你妥协,逼你分手,逼你娶妻生子,过他给你规划的人生。而你,会因为愧疚,因为孝顺,因为不想担上‘气死亲爹’的罪名,一次次让步,直到最后,彻底放弃我。”
周叙白摇头,眼泪掉下来:“我不会……”
“你会。”江烬站起来,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周叙白,我了解你。你重感情,重责任,尤其是对家人。你爸现在躺在ICU,你妈在门口守着,你会觉得,都是你的错,都是因为我。你会想,如果没有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停顿,声音更轻了:
“然后你就会想,也许分开是对的。为了你爸的健康,为了你妈的安心,为了这个家不散。牺牲我们的感情,值得。”
周叙白说不出话。因为江烬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最隐秘、最不堪的想法。
是的,他确实这么想过。
在ICU门口,看着妈妈憔悴的脸,听着医生说“不能受刺激”时,他确实想过——如果没有江烬,如果没有这段感情,爸会不会就不会发病?这个家会不会就不会变成这样?
这个念头很卑鄙,很可耻,但他确实想过。
而现在,被江烬赤裸裸地揭穿,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羞耻,难堪,无地自容。
“对不起。”周叙白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江烬,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江烬转身,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周叙白,我理解你。真的。如果换作是我爸躺在ICU,我可能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亲情和爱情,本来就是个无解的难题。选哪个,都会痛。”
他走过来,在周叙白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
“所以,我放你走。”
周叙白猛地抬头,瞪大眼睛。
“不是暂时分开,是彻底分开。”江烬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回你爸身边,好好照顾他,好好当他期望的儿子。我回我的世界,继续画画,继续生活。我们就当……从来没遇见过。”
“不可能……”周叙白摇头,眼泪汹涌,“江烬,不可能……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江烬松开他的手,站起来,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周叙白,这是对我们最好的选择。你不需要再夹在我和你爸之间左右为难,不需要再背负‘不孝’的罪名。我也不需要再等,不需要再猜,不需要再提心吊胆,怕哪天你爸一个电话,就把你叫走。”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我们就到此为止吧。这六年,够了。我累了,你也累了。放过彼此,好吗?”
周叙白站起来,想走过去抱他,但江烬后退,躲开了。
“别碰我。”江烬说,眼睛很红,但没掉眼泪,“周叙白,这是我最后的尊严。让我体面地离开,行吗?”
周叙白僵在原地,手停在半空,像一尊绝望的雕塑。他看着江烬,看着这个他爱了六年、等了三年、好不容易才重逢的人,看着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
然后他笑了,笑声嘶哑,像哭:
“江烬,你真狠。”
“是你教我的。”江烬说,转身往卧室走,“三年前,在车站,你教我‘放手’。现在,我学会了。”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很轻的一声“咔哒”,像最后的判决。
周叙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像三年前那个凌晨,在车站,在巷子,在墙上。
但这次,是他亲手,把江烬推开了。
不。
是江烬,放开了他的手。
*
江烬在卧室里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衣服,几本书,画具,和那本黑色笔记本。他把东西一样样塞进行李箱,动作很快,很冷静,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但手在抖,很厉害。拉链拉了好几次都没拉上,最后他用力一拽,刺啦一声,拉链坏了。
江烬盯着那个坏掉的拉链,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砸在行李箱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他以为他能很酷,很潇洒,像电影里演的那样,说放手就放手,说离开就离开,不回头,不流泪,不拖泥带水。
但他做不到。
这是周叙白。是他爱了六年,等了三年,好不容易才重逢的周叙白。是他青春里所有的光,所有的痛,所有的爱和恨。
现在,他要亲手把这束光掐灭,把这段感情埋葬。
像亲手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再踩碎。
疼。
疼得他想死。
但他不能死。他还有父母,还有画,还有未来。他不能因为一段感情,就把整个人生都毁了。
就像周叙白不能因为他,就把整个家都毁了。
所以他们必须分开。这是唯一的,正确的,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哪怕这个选择,会让他们余生都活在痛苦和遗憾里。
江烬擦掉眼泪,继续收拾。拉链坏了,他就用绳子把行李箱捆起来。捆得很紧,很结实,像要把所有的回忆和感情,都死死捆住,再不打开。
收拾完,他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墙上贴着他画的周叙白,书桌上摆着周叙白送他的画具,床头柜上放着周叙白喝水的杯子——上面印着幼稚的卡通图案,是周叙白在便利店随手买的,说“像你”。
像他吗?
也许吧。幼稚,固执,不识时务,不懂变通。
所以才会爱上不该爱的人,等不该等的承诺,最后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江烬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些画一张张撕下来。撕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撕下来的画纸,他一张张叠好,放进一个纸袋里。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杯子,看了很久,然后松手。
杯子掉在地上,碎了。陶瓷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冰冷的光。
像他们的感情,碎了,再也拼不回来。
江烬蹲下来,一片片捡起碎片。碎片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渗出血,但他没停,继续捡,直到所有碎片都捡起来,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天快亮了。
他拉着行李箱,走出卧室。周叙白还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江烬停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说:
“我走了。”
周叙白没回头,没说话,只是肩膀抖了一下。
“钥匙放在桌上了。”江烬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房租交到下个月,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续租。画具我放在卧室了,你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扔了。那本笔记本……我拿走了。就当……留个纪念。”
周叙白还是没说话。
江烬等了几秒,然后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周叙白最后一眼。
那人还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垮着,像被什么重物压垮了。晨曦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但温暖不了他,也温暖不了这个冰冷的早晨。
“周叙白,”江烬轻声说,“保重。”
然后他拉开门,走出去,反手关上门。
“咔哒”一声,很轻,但像最后的告别。
楼道里很暗,很静。江烬拉着行李箱,一步一步下楼。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像送葬的哀乐。
走到一楼,走出楼栋。天已经亮了,雨停了,天空是那种惨淡的灰白色。街上有早起晨练的老人,有赶着上班的行人,有卖早餐的小摊贩。
世界依然在运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世界,从这一刻起,彻底崩塌了。
江烬拉着行李箱,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他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能去哪。学校宿舍?不想回。回家?没脸回。朋友家?不想打扰。
最后他走到地铁站,买了张票,坐上了最早一班地铁。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通勤的上班族,睡眼惺忪地看着手机。
江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
最后一页,他写的“我等你。多久都等”还在,墨迹已经干了,但笔画很深,力透纸背。
旁边,是周叙白三年前写的“死也不分开”。
两行字,像两个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江烬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用颤抖的手,又加了一句:
“这次,真的再见了。”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颤抖。
哭了。
无声地,绝望地,像要把这六年的爱和痛,都哭出来。
车厢轻微摇晃,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晨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他,是一个被遗弃在时光里的,孤独的旅人。
*
周叙白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天。
从早上到晚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晨曦变成烈日,烈日变成黄昏,黄昏变成黑夜。房间里光线明暗交替,但他感觉不到。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画面反复播放——江烬拉着行李箱离开的背影,和那声很轻的“保重”。
保重。
多客气的两个字。像对陌生人说的。
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周叙白想笑,但笑不出来。想哭,也哭不出来。胸口那里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他浑身发麻。
手机震了,是妈妈打来的。他盯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看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
“小叙,你怎么还没来医院?”周妈妈声音很急,“你爸醒了,说想见你。”
周叙白怔了怔:“醒了?”
“嗯,早上就醒了,但一直没精神。刚才突然说要见你,很急的样子。你快过来。”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周叙白站起来,腿坐麻了,踉跄了一下。他扶着墙站稳,看了眼这个空荡荡的房子——江烬的画架还在,画具还在,杯子碎了,但碎片已经被清理干净。
像他从没来过一样。
周叙白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外套,走出门。
医院,ICU病房外。
周父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但还在监护期。周叙白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进去——周父躺在床上,身上还连着监护仪,脸色很白,但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周妈妈在里面,看见他,招了招手。
周叙白推门进去。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混着药物的苦味。他走到床边,看着父亲,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最后他只喊了一声。
周父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有心痛,还有一丝……疲惫。
“你……”周父开口,声音很哑,“你和他,分了吗?”
周叙白身体一僵。他没想到父亲醒来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分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今天早上,他搬走了。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周父盯着他看了很久,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他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分了就好。”
周叙白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你回学校住,好好读书,准备考研。”周父继续说,眼睛还闭着,“别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等你毕业,进我公司,或者考公务员,都行。我会给你安排。”
“爸……”
“听话。”周父睁开眼,看着他,眼神很冷,“小叙,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不懂,以后会懂的。”
周叙白看着父亲,看着这个躺在病床上、虚弱但依然强势的男人,突然觉得,很累,很无力。
他想说,我不需要你为我好。我想过我自己的人生,爱我想爱的人。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父亲刚做完心脏手术,不能受刺激。因为他答应了江烬,要“体面地离开”。因为他不想,也不能,再让这个家,因为自己,支离破碎。
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地说:
“知道了。”
周父满意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去吧。我累了,想睡会儿。”
周叙白转身,走出病房。周妈妈跟出来,在走廊里拉住他。
“小叙,”她看着他,眼睛很红,“你爸他……只是太爱你了,用错了方式。你别怪他。”
“我知道。”周叙白说,声音很轻,“妈,我回学校了。有事打我电话。”
“嗯。路上小心。”
周叙白转身离开。走到电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还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有无奈。
他进了电梯,按下一楼。门关上,镜面墙壁上映出他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
这次,他是真的,把江烬弄丢了。
不是因为父亲的逼迫,不是因为世俗的眼光,不是因为任何外界的压力。
是因为他自己。
因为他懦弱,因为他自私,因为他不敢承担“气死亲爹”的罪名,所以选择了最安全、最正确、也最残忍的路——放手。
而现在,江烬走了。
带着那本写满他们六年回忆的笔记本,带着所有的爱和痛,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像一场做了六年的梦,醒了,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无尽的、漫长的、看不到头的黑夜。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冷风灌进来。
周叙白走出医院,走进夜色里。街上灯火通明,车流如织,人声鼎沸。
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的世界,从江烬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了黑白。
和一场,永远不肯停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