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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年后·雨夜车站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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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一年后·雨夜车站
2019年10月,北京798艺术区。
秋雨绵绵,空气里飘着油彩和咖啡的混合气味。C区3号展厅门口排着长队,多是年轻人,举着相机,低声交谈,眼睛里有期待的光。
“听说这次展出的画家是个新人,美院刚毕业的,但画风特别厉害。”
“我看了预告,那组《雨》系列,绝了。把雨画得像有生命一样。”
“而且听说画家本人特帅,等会儿说不定能见到……”
队伍缓缓移动。展厅里,江烬站在角落,看着来来往往的观众,表情平静,但手心在出汗。
这是他的第一次个展。主题很简单,就叫《雨》。十二幅画,全是雨。春雨,夏雨,秋雨,冬雨。江南的雨,北方的雨,山里的雨,海边的雨。每一幅都画了半年,倾注了他全部的心血和感情。
而最中间那幅,最大,最暗,也最重——《凌晨四点的车站》。
画的是三年前那个狼狈的凌晨,在火车站,在巷子,在墙上。周叙白从墙上摔下去,他趴在墙头,手伸出去,想抓住,但抓住的只有空气。
画是黑白的,只有雨是彩色的——红色的,像血,从天空倾泻而下,淹没了车站,淹没了巷子,淹没了画里两个渺小的、绝望的人影。
开展前,导师看着这幅画,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江烬,这幅画会红。但也会疼。你准备好了吗?”
江烬说:“准备好了。”
疼就疼吧。反正这三年,他早就习惯了疼。把疼画出来,让所有人看见,也许就没那么疼了。
展厅里人越来越多。江烬退到更暗的角落,靠在墙上,看着那些观众在他的画前驻足,沉思,拍照,流泪。
有人看懂了。有人没看懂。但没关系,他画出来了,就够了。
“江烬!”有人叫他。
江烬抬头,看见李想挤过来,一脸兴奋:“我操,牛逼啊!这么多人!你看微博没?咱们美院官微转发了,评论都炸了!”
“没看。”江烬笑了笑,“谢谢你来。”
“客气啥,室友必须捧场。”李想搂住他肩膀,压低声音,“哎,我刚才看见个熟人,你猜谁?”
“谁?”
“周叙白。”李想说,“就清华那个数学大神,之前咱们不是还说他可能会来参加联合课题吗?他真的来了,在那边看画呢。”
江烬身体一僵。他顺着李想指的方向看过去——展厅另一头,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身影站在那里,背对着这边,正在看那幅《凌晨四点的车站》。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江烬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周叙白。
一年不见,他好像瘦了些,肩膀的线条更锋利。头发剪短了,露出清晰的后颈。站得很直,像一棵沉默的树。
江烬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有些困难。他没想到周叙白会来,更没想到,他会站在那幅画前,看那么久。
“要过去打个招呼吗?”李想问。
“不用。”江烬别开眼,“他可能只是路过。”
“不像啊,他看了得有十分钟了。”李想说,“而且我看他眼睛红的,该不会是哭了吧?”
江烬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哭?
周叙白会哭吗?
为了那幅画,为了画里那个狼狈的凌晨,为了他们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他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江烬。”又一个声音响起,是策展人王姐,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过来,“有几个媒体想采访你,在休息室等着。还有,艺廊的刘总也来了,说想跟你聊聊签约的事。”
“好。”江烬最后看了一眼周叙白的背影,然后转身,跟着王姐离开。
走到展厅门口,他忍不住回头。
周叙白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悲伤的雕塑。
雨从窗外飘进来,打在他肩上,但他没感觉,只是仰着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很轻地,碰了碰画布上那个趴在墙头的人影。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怕碰碎了什么。
江烬心脏狠狠一抽,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
休息室里,采访进行得很顺利。记者问什么,江烬答什么,语气平静,条理清晰。问到创作灵感,他说“来自生活”;问到那幅《凌晨四点的车站》,他说“是一个关于告别和遗憾的故事”。
“那故事里的另一个人,现在怎么样了?”一个年轻的女记者问。
江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也许过得很好吧。”
“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江烬笑了笑,笑容很淡,“有些故事,停在最遗憾的地方,也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采访结束,记者们散去。王姐带艺廊的刘总进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考究的西装,说话很客气。
“江先生,您的画我非常喜欢,尤其是那组《雨》系列。”刘总递上名片,“我们艺廊想签您,做您的独家代理。条件您放心,一定是最好的。”
江烬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是国内顶尖的艺廊,签了不少知名画家。
“谢谢刘总赏识。”他说,“但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当然。”刘总笑,“不着急。您慢慢考虑,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送走刘总,王姐兴奋地拍他肩膀:“行啊江烬,刘总亲自来谈签约,这可是多少画家求不来的机会!你还在考虑什么?”
“我想再想想。”江烬说,“不着急。”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王姐看了眼时间,“晚上庆功宴,在隔壁餐厅,七点。记得来啊,大家都等着呢。”
“好。”
王姐走了。休息室里只剩下江烬一个人。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感觉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这一年,他拼命画画,拼命接活儿,拼命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时间想周叙白,没时间回忆过去,没时间疼。
但周叙白一出现,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那些被压抑的、被掩埋的、被假装遗忘的感情,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将他淹没。
他还是忘不了。
哪怕分开了一年,哪怕说了“再见”,哪怕以为自己已经刀枪不入。
但只要周叙白出现,他还是会疼,会慌,会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手机震了,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儿子,画展怎么样?顺利吗?”
江烬打字:
“顺利。很多人来看。”
“那就好。妈妈为你骄傲。晚上记得吃饭,别饿着。”
“知道了。妈,你和爸……”
“我们很好,别担心。你爸现在逢人就夸,说我儿子是大画家。”
江烬笑了笑,眼眶有点热。这一年,父母变了很多。不再提周叙白,不再逼他相亲,只是默默地支持他,关心他,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爱。
也许这就是成长。学会妥协,学会原谅,学会在伤痕累累的生活里,找到一点点光。
“谢谢妈。”他回。
“傻孩子,跟妈客气什么。忙去吧,注意休息。”
对话结束。江烬收起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还在下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晕开模糊的水痕。
他想起一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他拉着行李箱离开周叙白,走进地铁,哭了一路。
现在,一年过去了。他开了画展,有了名气,即将签约顶尖艺廊。看起来,一切都很好。
但只有他知道,心里那个洞,还在。周叙白留下的那个洞,这辈子,可能都填不上了。
就像那场雨,下过了,停了,但湿冷的感觉,会一直留在骨头里,提醒他,曾经那样深、那样痛地爱过一个人。
*
晚上七点,庆功宴在隔壁餐厅的包厢。
来了很多人,美院的老师同学,艺术圈的朋友,媒体的记者,热热闹闹挤了一屋子。江烬被灌了不少酒,白的红的混着来,喝到后来,眼前有些发晕。
“我去下洗手间。”他站起来,晃了一下,被李想扶住。
“没事吧你?喝这么多。”
“没事。”江烬摆摆手,走出包厢。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江烬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泛红的脸,和迷茫的眼睛。
一年了。他以为自己能忘,能放下,能开始新生活。
但周叙白一出现,所有的伪装都碎了。
他还是爱他。很爱很爱。爱到哪怕分开一年,哪怕被伤得体无完肤,哪怕知道不可能有未来,还是爱。
这算什么?犯贱?愚蠢?还是……宿命?
江烬苦笑,扯了张纸巾擦脸,然后走出洗手间。在走廊拐角,他停住了。
周叙白站在那里,靠着墙,低着头,手里夹着一支烟,但没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时间静止了。
走廊灯光昏暗,周叙白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江烬能看见,他眼睛很红,很肿,像哭过很久。
“江烬。”周叙白开口,声音沙哑。
“嗯。”江烬应了声,站在原地,没动。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再说话。空气凝固了,只有远处包厢传来的隐约笑闹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画展,”周叙白终于打破沉默,“很好。恭喜。”
“谢谢。”江烬说,声音很平静,“你怎么来了?”
“听李想说的。”周叙白说,“他说你今天画展,我就……过来看看。”
“哦。”
又是一阵沉默。周叙白低头,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想点烟,但手在抖,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着。最后他放弃,把烟和打火机一起塞回口袋。
“那幅画,”他说,声音更哑了,“《凌晨四点的车站》。我看了很久。”
“嗯。”
“画的是……那天晚上,对吗?”
“对。”
周叙白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江烬,对不起。”
“不用道歉。”江烬别开眼,“都过去了。”
“过不去。”周叙白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江烬,这一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后悔那天放你走,后悔说了那些混账话,后悔没去追你,后悔……没抓住你。”
江烬喉咙发紧。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在抖,“周叙白,我们分手了。一年前就分了。你回你的世界,我过我的生活,互不打扰,不是很好吗?”
“不好。”周叙白摇头,眼泪掉下来,“江烬,没有你,我过得一点也不好。这一年,我像个行尸走肉,上课,做实验,写论文,但心里是空的。我看什么都是灰的,吃什么都是苦的,睡在哪里都是冷的。因为你不在了。”
江烬眼睛红了,但他咬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是你的事。”他说,“周叙白,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过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周叙白提高声音,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上江烬,“江烬,我爱你。从来没变过。这一年,我试过忘记你,试过开始新生活,试过接受别人。但我做不到。每次闭上眼,都是你。每次下雨,都是你。每次看见画,都是你。你像刻在我骨头里,融在我血液里,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也放不下。”
江烬后退,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
“那你想怎么样?”他盯着周叙白,眼睛血红,“周叙白,一年前,是你爸躺在ICU,是你妈在门口哭,是你自己说‘暂时分开’。现在,你又来说这些,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你觉得,我江烬就那么好欺负,你想分就分,想和就和?”
“我不是——”
“你就是。”江烬打断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周叙白,我累了。真的。这一年,我拼命画画,拼命工作,拼命让自己看起来很好。但我心里,早就碎成渣了。是你打碎的。现在,你又想来把它拼起来?你觉得,还拼得起来吗?”
周叙白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哭,自己也哭。两人在昏暗的走廊里,面对面站着,流泪,像两个走失在岁月里的、狼狈的孩子。
“江烬,”周叙白哽咽着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发誓,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不管我爸说什么,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再放开你。”
江烬摇头,眼泪汹涌:“周叙白,我们回不去了。那幅画,画的是我们的结局。趴在墙头的人,永远抓不住摔下去的人。这是命。”
“我不信命。”周叙白抓住他的手,握紧,力道很大,“江烬,我不信。如果我们注定要错过,那三年前在车站,我们就该错过了。但我们没有。我们重逢了,在北京,在美院,在清华。这是老天给我们的第二次机会。我们不能放弃。”
“可是你爸……”
“我爸身体好多了,现在在疗养院。”周叙白说,“我跟他谈过了,很认真地谈。我说,我这辈子,非你不可。如果他不能接受,我可以离开家,可以不要他的钱,可以什么都不要。但我不能不要你。”
江烬怔住了。他盯着周叙白,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我爸摊牌了。”周叙白看着他,眼神坚定,“就在上个月。我说,我要去美国读博,公派留学,三年。但我有一个条件——他必须接受你。如果他不同意,我就不去,我退学,我离开北京,去哪都行,只要和你在一起。”
江烬心脏狂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在抖。
“然后他同意了。”周叙白说,笑了,笑容在泪光里闪闪发亮,“他说,他管不了我了,随我去吧。但他有个条件——等我留学回来,必须接手公司,必须结婚生子,给周家留后。”
江烬心脏一沉。
“我答应了。”周叙白继续说,握紧他的手,“但我没说要和谁结婚生子。江烬,等我从美国回来,我们就去国外,去能结婚的地方。我们结婚,领证,办婚礼,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夫妻,是彼此的唯一。”
江烬瞪大眼睛,像被雷劈中。
结婚?
领证?
夫妻?
这些词,他从来没想过。不是不敢想,是觉得太遥远,太奢侈,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而现在,周叙白说,要和他结婚。
“你疯了……”他喃喃。
“对,我疯了。”周叙白低头,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呼吸交缠,“江烬,为你疯,我心甘情愿。所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这次,我不会再让你哭,不会再让你等,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江烬说不出话。他看着周叙白,看着这个他爱了七年、等了四年、恨了一年的人,看着他用最虔诚的眼神,说着最疯狂的话。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得更凶。
“周叙白,”他哽咽着说,“你真是个混蛋。”
“我是。”周叙白承认,低头吻住他,吻得很轻,很小心,像在对待易碎的宝物,“那你要不要我这个混蛋?”
江烬没回答,只是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回吻他,更深,更用力,像要把这一年的思念、痛苦、绝望,都吻进这个吻里。
吻是咸的,带着泪水的味道。但也是甜的,带着重逢的喜悦,和失而复得的珍贵。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传来,但两人没理会,只是紧紧拥吻,像两个在末日里重逢的恋人,用尽全身力气,确认彼此的存在。
直到脚步声近了,有人咳嗽了一声,两人才分开。
是李想,站在不远处,一脸尴尬:“那个……江烬,大家等你切蛋糕呢……”
江烬脸一红,松开周叙白,擦了擦嘴:“知道了,马上来。”
李想看了眼周叙白,又看了眼江烬,嘿嘿笑了:“不着急,你们继续。我先去稳住他们。”说完转身跑了。
走廊里又只剩他们两人。周叙白还搂着江烬的腰,没松手。
“江烬,”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回答我。还要不要我?”
江烬抬头看他,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很亮,很坚定:
“要。”
很轻的一个字,但像誓言,重重砸在两人心上。
周叙白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他低头,又亲了江烬一下:
“那说好了,这次,死也不分开。”
“嗯。”江烬点头,“死也不分开。”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又抱在一起。这次抱得很紧,很用力,像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要分开。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但这一次,雨声不再悲伤,不再孤独。
它像一场盛大的、迟到的庆祝,庆祝两颗伤痕累累但依然相爱的心,终于在漫长的分离和等待后,重新找到了彼此。
并且发誓,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再分开。
**【尾声·三年后】
2022年夏,纽约。中央公园的长椅上,周叙白和江烬并肩坐着,看夕阳。周叙白的博士论文通过了答辩,江烬的画在纽约画廊展出,反响热烈。两人手上戴着同款的对戒,在夕阳下闪着温柔的光。
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笑声清脆。周叙白握住江烬的手,十指相扣。
“江烬。”
“嗯?”
“下周,我们去荷兰吧。”
“干嘛?”
“结婚。”
江烬转头看他,笑了,笑容在夕阳里温柔得不像话:
“好。”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交叠在一起,像要这样,一直到时间的尽头。
而这场下了七年、停了三年、又继续下的雨,终于,在这一刻,等到了它的晴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