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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争妍 “我爱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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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我会揸火箭~带里到天空黑~”
烧菜的刺啦声间,江柏生兴致很高地哼着旋律。
江疏星听着老爸久违的、难听的歌声,一边合上手心摇骰子,一边问阮争妍,“老爸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他上午去寺庙求签,”阮争妍把自己还在“家”的旗子拨来拨去,“抽中了上上签。”
“他?去寺庙了?”江疏星连自己掷出的6都没心思管了。
江序正从厨房被赶出来,闻言也吃了一惊。
“是啊,你能不能快点走。”阮争妍捞过骰子。
他们没有去寺庙的习惯,不过槐安里的街坊邻居很看重旁边那座小庙,每至新年就拖家带口地过去虔诚祈福。
“老妈你都不对他进行进行唯物主义教育吗?”江疏星说,“难道你们实验室的小白鼠最近每天晚上在集体跳楼?”
阮争妍笑道:“怎么可能,要真那样上哪儿拜都没用吧。”
因为是给江序补的生日饭,江柏生这顿做的很丰盛,碗碗碟碟摆了一大桌。
阮争妍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盒子,是给他今年的生日礼物。夫妻俩祝他前程远大,无忧无虑。
盒子里是一只风格复古硬朗的手表,表带内侧有一个英文字母的暗纹——“prologue”。
江序有一瞬间变得像第一次坐在这儿时一样拘谨,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一个温暖的餐桌边,几乎要低下头去看手上
的火柴还有多久燃尽。
但也只有一瞬间,他自然地道谢,脸上的笑像一个孩子得到一颗糖一样纯粹。
今天桌上玻璃瓶里开放的花是葵花,江疏星上午在花盘里扣下了两颗半生不熟的瓜子撺掇他一起吃。布沙发上换成了枝叶图案的
浅绿色盖布,上面的棕熊毛发洗得褪色,胖胖的手臂仍搭在沙发拐角。茶几上的零食和水果是他和江疏星上午去超市拎回来的。
电视柜上列着他们过去拼过的成型积木,而正中间摆着的,是四只做工粗糙的木雕鹿……
时间的参照系是什么呢?很多人回答不上来,江序却可以。
14岁的儿童节,他坐电梯碰到新邻居夫妻,接着看见环抱着两条手臂的小熊站在家门口。
自此人生分成两段。
可他没想到另一个参照系会来的这么快,命运的大手彻底盖住了他们。
冰消雪融,惊蛰已过,蛰伏在地下的昆虫和动物被春雷惊醒,破土而出,植物踌躇满志,茂盛生长——春天进展到最热闹的阶
段。
这一切都将与他们无关。
江序以为自己猜到过坏的结果,他向来擅长这个。
可是没有,他没能猜到,阮争妍和江柏生好像把几年前那句玩笑话当真了,什么他碰巧也姓江,让他们像多了个亲儿子一样。
他们给他和江疏星一样的保护,在他单独找他们问起时也缄口不提。
直到这个最坏的结果最终来临。
阮争妍出事了,或者应该说是,病发。
在搬来连葭之前,她被诊断出罕见病,以过往病例提供的数据给出的时间是八年,如果她愿意放弃工作,不做脑力劳动,住院观察,配合尝试治疗方案,可能能延长寿命。
阮争妍不愿意,她决定转到连葭的研究院,做款项额不大但自己一直想做的方向。她明白自己的生命已经被按下倒计时,上面的
数字还算宽容,可能够陪自己的孩子长大,可能够带组完成自己的工作,那个困难又有希望的项目……只是无论怎样也不能陪江
柏生白头了。
她不愿意病了便活着病床上,如同寻常,如同计划,如同期望的样子过了这八年。
她近两年累一点就要进医院几天,偷来的第一个年头,死神的镰刀是一场普通的春季流感,医院当即下达了病危通知。
江疏星在课堂上被班主任叫出去的时候,心下察觉自己好像要失去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了。
去医院的记忆完全丢失,世界重新出现在眼前时,他哥在门口接他。
“手术中”的警示牌红的刺眼,江疏星感觉像是被冻僵了,跑来时冒出的汗冷涔涔的从额角流下,他一动不动。
江序坐在他旁边一下一下捏着他的手指,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扭过脖子,看见江柏生。
第一次觉得老爸好像老了很多,以前从来没有过。
江柏生弓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脸深深地埋进了手心,只看得见他的发顶,医院的灯太白。
走廊里亮得恍惚是梦里。
有人拥着推车轰隆而过。
转到ICU的第二天,阮争妍还是睁开眼看他了,她的声音闷在呼吸罩里,江疏星从未在她的话音里感到过的虚弱那样突兀。
“对不起……”
江疏星恨死她了,枯坐了一整夜,永远听不见她见不到她的绝望像一床湿棉被,捂得他无法呼吸。他想向最神通广大或是最善良的神祈祷用任何东西换再见到她平安地睁开眼看他,可惜她早教过他不要信神,他连一个菩萨的名讳也不知道。
也许是最后一次站在老妈的注视下,他想说怪她,想说爱她,喉咙里却堵了一块石头,怎么用力也吐不出一个字。
“疏星,你眼窝子……向来……浅,叫我怎么……说得出口呀。”
江疏星很想扭过脸去,但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他用力咬着嘴唇,最后只说出了一句,“妈……你怕不怕?”
阮争妍的嘴角向上动了动,“不怕。”
江疏星出去后,对江序轻声说,“妈让你进去和她说说话。”
江序转头看了眼江柏生,江柏生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下,说:“好孩子,你去吧,她肯定要多看看你的。”
江柏生在门口等着,江疏星跟他说了声去厕所就随便找了个方向快步走了,他们都没法再在对方面前支撑多久。
病房这一层很安静,消毒水的气味浸入在每一块瓷砖里。他一直一直走,直到走到走廊尽头,一处摆着软沙发的休息处,旁边有
个小书架,摆着供各个年龄家属翻阅的书籍。真不知道这儿谁会有心思看书。
江疏星坐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刚在阮争妍面前,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用尽了力气控制,不想泪水模糊视野。
现下却没了哭的冲动,他依然觉得那么不真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
似乎现在坐电梯下楼,打个电话让他哥来接他回家,在路上再顺便买上江柏生让他们买的菜,一人拎一边走回槐安里14号楼,推
开家门,就能见到眼睛带笑、健康的阮争妍。
余光里瞥见什么,他转过头,目光定在一本书上。
很眼熟,是一本绘本,封面上印着蓝色和红色的大字书名,一只小栗色兔子抓着大栗色兔子的耳朵。
江疏星不用把它抽出来,他对里面的每句话烂熟于心,棱北的家里有一本一模一样的。那时他还不大识字,有一阵子,阮争妍每天在睡觉前都给他念一遍。
江序找到他时,他缩在书架背面的角落里一声不吭。江序也蹲下来,脱下外套裹住他把他整个儿抱在怀里。
等他重新抬起脸,脸上满是泪水。
像江序猜测的那样,阮争妍离开了,以他没有猜测到的方式。
他最坏的设想里也不曾发生的噩梦。
她是在第三天晚上悄悄走的。
白天江疏星去和她说话时一直牵着她的手,脸上勉强抿出一点儿笑,他说他在医院书架上看到了一本绘本,问她还记得吗——
“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
阮争妍的手指在儿子的手心里动了两下,她还是那个眼睛带笑的老妈,声音并没有什么停顿,只是比平常小一些。
“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上,回到这里来。”
一个普通的清晨,太阳升起,他们再也见不到阮争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