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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十章:琥珀里的虫

      壹·我买了一罐蜜

      毕业后的第七年,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没去看老师,也没见同学。我去了城郊那家早就关门倒闭的文具店。卷帘门上挂着一把生了红锈的大锁,玻璃橱窗上贴着褪了色的“旺铺招租”,被风吹得卷起了焦黑的边。

      但我还是进去了。

      不是从门进的。我绕到店铺后面,翻过那堵矮墙。墙头的碎玻璃还在,像一排龇着的烂牙。我跳下去的时候,脚踝扭了一下,很疼,但我没哼声。

      店里空荡荡的,货架上积满了灰。空气中漂浮着一股甜腻腻的、腐败的味道。那是灰尘和残留的零食渣混合在一起,发酵了十几年的味道。

      我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货架。

      那里曾经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瓶子。玻璃瓶,塑料瓶,装着亮晶晶的、粘稠的液体。那时候,我们叫它“水晶胶”,或者“滴胶”。把小花瓣、亮片、或者小虫子丢进去,倒进液体,等它干了,就会变成一块晶莹剔透的琥珀。

      我蹲下身,用手指去摸那个空荡荡的架子。

      指尖沾满了灰。但在灰尘底下,我摸到了一滴。

      一滴干涸了的、黄色的、坚硬的树脂。

      我把它抠了下来,捏在手里。对着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可怜的光,我眯起眼睛看。

      里面没有虫子。也没有花瓣。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滴单纯的、死去的胶水。

      但我突然想起,当年我想把这滴东西,浇在王仁雍的身上。

      我想把他做成琥珀。我想让他在那一瞬间,永远停留在十八岁,永远停留在那个阳光刺眼的下午,永远保持着那个冷漠的、半眯着眼睛看我的姿势。

      那样,他就跑不掉了。

      我跑去买胶水。那家店老板是个胖女人,嚼着槟榔,一脸戾气。我问有没有那种能做琥珀的胶水。

      她翻了个白眼,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罐。

      “这个,二十块。”

      我付了钱。捏着那罐冰冷的、沉甸甸的胶水,走回那个空无一人的教室。

      贰·我把他涂满了胶水

      我没敢真的泼在他身上。

      我只是坐在他后面的座位上,把那罐胶水打开。一股刺鼻的化学溶剂味冲了出来,熏得我眼泪直流。

      我用那根附赠的塑料棒,蘸着胶水。

      我涂在他的课桌上。涂在他刻在桌板底下的那道划痕上。涂在他椅背上蹭到的那块蓝墨水渍上。涂在他抽屉缝隙里塞着的那团废纸团上。

      我像是一个疯子,在给一具尸体做防腐处理。

      我甚至把胶水,涂在了他坐过的那把椅子上。那把椅子是木质的,坐垫部分已经磨得发白了。我把那层发白的木头,涂得油光锃亮。我想让这把椅子记住他的体温,哪怕那个体温早就散尽了。

      胶水滴到了地上。一滴,两滴。

      在水泥地上,它迅速凝固,变成了一块块透明的疤。像癞蛤蟆背上的疙瘩,丑陋地凸起。

      我看着那些疤,突然觉得很恶心。

      这哪里是琥珀。这是尸蜡。

      我把剩下的半罐胶水,全都倒进了他的抽屉里。

      “哗啦——”

      黏稠的液体,淹没了他抽屉里的灰尘、橡皮屑、还有几张揉皱了的草稿纸。那些纸上的字迹,瞬间被洇湿、放大、模糊,最后变成一团团黑色的、像死掉的蜘蛛一样的墨迹。

      我盖上抽屉。用力地推。

      “砰”的一声。

      那个抽屉,再也打不开了。

      我把王仁雍,和他所有的痕迹,都封死在那个黑暗的木头盒子里了。

      我做完这一切,坐在教室里,等到天黑。

      胶水的味道散不去。那股味道,像一种诅咒,像一种防腐剂,像一种死而不僵的尸臭。

      叁 ·我在等他融化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躲在学校对面那栋烂尾楼里。那是栋没人要的楼,钢筋裸露在外面,像骨折的骨头。

      我坐在十二层的边缘,两条腿悬在半空。

      我看着对面教学楼的窗户。月光很亮,像一层霜,涂在玻璃上。

      我在等。

      我在等那个抽屉里的胶水,因为夜晚的降温,因为重力的拉扯,因为某种神秘的化学反应,而裂开一道缝。

      然后,王仁雍会从那个缝里,像一只被粘住的苍蝇一样,挣扎着爬出来。

      他会拍打着翅膀,但他飞不起来。他的翅膀被胶水粘住了,沉重得像铅块。

      他会摔在地上。然后,他会抬头,看向这栋烂尾楼。

      他会看见我。

      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有一秒钟。

      我就这样坐着,坐了一整夜。

      蚊子在我腿上叮满了包。风把我的头发吹得像一团乱草。我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那个窗户。

      直到天亮。直到太阳升起。直到学生们背着书包,像蚂蚁一样涌进校门。

      那个抽屉,没有裂开。王仁雍,也没有爬出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的手指上,也沾满了干涸的胶水。它们粘在一起,掰不开了。

      我也变成了一块琥珀。

      肆·我是一只死在松脂里的虫

      后来,我结婚了。

      老公是个很普通的人。普通的长相,普通的收入,普通的脾气。他爱我,但他不懂我。

      新婚之夜,他关了灯,很温柔地问我:“莹莹,你以前是不是受过什么伤?”

      我躺在黑暗里,没说话。

      我的脑子里,浮现出那只虫。

      一只黑色的甲虫,正在松树上爬行。阳光很好,树叶很绿。它很快乐。

      然后,一滴松脂,从高处滴了下来。

      “啪。”

      它粘住了。一开始只是脚,然后是翅膀,然后是嘴巴。

      它拼命地挣扎。它以为只要用力,就能挣脱这甜蜜的陷阱。但它越挣扎,就被裹得越紧。

      最后,它不动了。

      它死在了一滴眼泪里。

      而我,就是那只甲虫。

      王仁雍就是那滴松脂。

      我以为那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是包裹着我的保护壳。我以为只要我把自己封存在他的影子里,我就能得到永生。

      结果,我只是死得更快了一点。

      我的青春,我的自尊,我的爱,我的恨,全都凝固在了那一滴胶水里。

      我老公伸手过来抱我。他的手很暖,带着一点汗味。

      我猛地缩了一下。

      我怕。我怕他的温度,会融化我身上的这层胶水。我怕一旦融化,里面的那个死掉的我,会流出来,流得满床都是。

      那会很脏。很恶心。

      伍·尾声:缝不上的裂痕

      现在,我手里拿着一把锤子。

      我面前的桌子上,放着那块我从文具店抠下来的、干涸的胶水。

      它很小,很硬,像一颗黄色的牙齿。

      我要把它敲碎。

      “铛。”

      第一下,没碎。只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印子。

      “铛。”

      第二下,裂了一条缝。

      “铛!”

      第三下,它碎了。

      碎片崩得到处都是。有的蹦到了地上,有的蹦到了我的脸上。

      我低头看着这些碎片。

      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一个变形的我。丑陋的,扭曲的,破碎的。

      原来,这就是我缝了这么多年的花。

      不是一朵花。

      是一块被敲碎了的、没人要的、坚硬的、透明的垃圾。

      愿你们,千万不要把自己封进琥珀里。

      哪怕外面风雨飘摇,哪怕你要被撕碎,被吃掉。

      也不要,为了留住那一瞬间的光亮,而把自己变成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因为,在琥珀里,是没有岁月的。

      也没有清欢。

      只有永恒的、死寂的、发着冷光的——

      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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