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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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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我把心脏钉在了标本框里
壹·福尔马林的早晨
我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防腐剂的味道。
不是梦。是真的。我昨天夜里,把一瓶医用福尔马林倒进了加湿器里。我开着最大档,让那些刺鼻的气体,弥漫了整个卧室。
我想把我的房间,变成一个标本馆。
我想把我自己,也变成其中的一件藏品。
空气是白色的,像雾,又像某种浑浊的乳汁。我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印湿漉漉的,很快就蒸发了,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发黄的印子,像一块陈年的尿渍。
我走到书柜前。那里摆着一排玻璃框。不是那种昂贵的、带灯的展示框,是我在花鸟市场买的,最便宜的、用来装蝴蝶标本的那种。
里面装的,不是蝴蝶。
第一个框里,是一撮头发。黑色的,细软的,带着一点天然的卷曲。那是王仁雍高二那年,理发师剪下来,随手丢在垃圾桶旁边的。我像捡破烂一样,把它捡了回来。我用镊子,一根一根地,把它们理顺,压在玻璃板下。现在,它们已经失去了光泽,像一堆枯萎的杂草,又像几根风干的动物毛发。
第二个框里,是一小块校服布料。蓝色的,棉质的。那是他在体育课上摔倒,膝盖磕破,我帮他包扎时,从他裤腿上撕下来的一块补丁。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碘酒的颜色,像一块溃烂的皮肤。
第三个框,是空的。
那个框最大,最干净,玻璃擦得锃亮,连一点指纹都没有。
那是为我的心脏准备的。
贰·解剖课
我学过解剖。
不是医学书上的那种。是我自己发明的。
我找来了一面放大镜,还有一套手术刀。我把那块校服布料拿出来,放在显微镜下看。
纤维是断裂的。像被雷劈过的树木,横截面参差不齐。我想象着那一刻,他的皮肤擦过地面,布料撕裂的声音。那声音一定很清脆,像骨头折断。
我又看那撮头发。发根是断掉的,不是自然脱落的那种圆形毛囊,是被暴力扯断的。我甚至能看到发梢分叉的地方,像一条死蛇吐出的信子。
我在寻找他留下的痕迹。
我想知道,当他剪掉头发的时候,是不是也剪断了对我的厌恶?
我想知道,当他撕破校服的时候,是不是也撕碎了对我的怜悯?
我用手术刀,轻轻划过自己的手臂。
皮肤很韧,很难切开。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划出一道白印。然后,血珠慢慢渗了出来,像清晨树叶上的露水。
不疼。一点也不疼。
我觉得我的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福尔马林。早就坏死了,早就凝固了,早就失去了流动的能力。
我把血滴在那个空玻璃框里。
一滴,两滴,三滴。
血在玻璃上流淌,很快就变成了褐色,变成了黑色。像一只被拍扁的苍蝇。
这就是我的心脏。太小了,太干了,连一滴血都盛不满这个框。
叁 ·我是一只被展出的蛾子
我把自己钉了起来。
不是用针。是用回忆。
我把那个最大的标本框,挂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我站在框里。
我想象自己是一只巨大的、丑陋的蛾子。
翅膀是灰色的,上面布满了霉斑。那是我那些发霉的、见不得光的暗恋。翅膀的边缘残缺不全,像被老鼠啃过。那是我一次次被拒绝后,破碎的自尊。
我用一根看不见的昆虫针,穿透了我的胸膛,把我死死地钉在玻璃板上。
我动弹不得。
我看着窗外的天色变暗。路灯亮了。黄色的光,像一滩脓水,流在马路上。
我老公回来了。他推开门,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什么味儿?煤气泄漏了?”他皱着眉,四处闻。
我站在标本框里,看着他。我想告诉他,不是煤气,是防腐剂。是你老婆腐烂的味道。
他没有看见我。或者说,他看见的,只是那个站在客厅中央、面无表情的女人。
他换鞋,放包,去冰箱拿啤酒。
他看不见那根钉在我身上的针。看不见我那只破碎的翅膀。看不见我流在玻璃板上的、已经干涸的血。
我是一个完美的标本。除了没有心跳,我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肆·我吃掉了那个框
深夜,我饿了。
不是胃饿,是那个标本框里的我,饿了。
她想吃一点东西。她不想再做一只被钉住的蛾子。
我爬下床,走到客厅。那个玻璃框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我打开框子。
我伸出手,去摸那个空荡荡的、曾经准备放我心脏的地方。
那里很凉,像一块冰。我的手指触摸到玻璃,发出“滋啦”的声音,像是烤肉时油滴在铁板上的声音。
我把手缩回来。手指上沾满了玻璃的寒气。
我突然很饿。饿得发疯。
我抓起那个玻璃框,举过头顶,狠狠地摔在地上。
“哗啦——”
玻璃碎了。碎片崩得到处都是,像一地的牙齿。
我跪在地上,捡起那些碎片。一片,两片,三片。
我把它们放进嘴里。
嚼碎。吞咽。
玻璃划破了我的食道,划破了我的胃。那种尖锐的疼痛,终于让我感觉到了活着。
我吃掉了那个框。我吃掉了那个钉住我的针。我吃掉了那个没有心脏的自己。
血从我的嘴角流下来,滴在那些碎玻璃上。血和玻璃混在一起,像一朵终于开出来的、猩红的、丑陋的花。
伍·尾声:缝不上的玻璃渣
现在,我躺在医院里。
医生从我胃里洗出了好多碎片。他们说,幸好送来得及时,不然胃就要穿洞了。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它很亮,很刺眼,像那个巨大的标本框。
我摸了摸我的肚子。那里缝了很多针。线头露在外面,像一条条黑色的蜈蚣。
这就是我缝的花。
用我的血肉,用我的内脏,用我的命。
我终于把那个窟窿,那个叫做“王仁雍”的窟窿,给填上了。
填进去的,是我自己。
愿你们,千万不要把自己做成标本。
哪怕生活是一地鸡毛,哪怕心里荒芜得像沙漠。
也不要,为了留住那一点点虚假的清欢,而把自己钉死在回忆的十字架上。
因为,玻璃渣是缝不上的。
缝上了,也会漏风。
漏进来的,全是——
死亡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