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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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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我将春天囚禁在枯萎的玻璃房里
壹·我买了一座玻璃的坟墓
我买下这间花房的时候,就知道它会杀人。
不是那种用刀、用枪、用绳索的暴力杀人。它是一种慢性的、温柔的、带着芬芳气息的谋杀。它杀的不是□□,是季节,是时间,是那些本该在风中凋零的、理所当然的宿命。
这间花房坐落在城市的边缘,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的肿瘤,从灰黑色的工业废墟里畸形地隆起。钢结构是黑色的,漆皮剥落得像鳞片,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肉。玻璃也不是那种纯净的透明,是微微泛绿的,像长时间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颜色。
我走进去的那一刻,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锁上了。
那个声音,不是锁舌扣拢的声音。是咽喉被扼住的声音。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湿度像一件湿透的棉袄,死死地裹住我的身体。这里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腐烂的甜味和泥土的腥气。这里是春天的集中营。无数种植物被强行剥夺了在野外生死轮回的权利,被囚禁在这里,被迫进行一场永不落幕的、病态的展览。
我看见了兰花。不是山中清雅的幽兰,是那种被杂交出来的、硕大的、像人脸一样诡异的蝴蝶兰。花瓣肥硕得令人作呕,颜色是那种假到极致的紫,边缘镶着一圈惨白的边,像涂了劣质脂粉的妓女,在潮湿的空气里,露出谄媚而空洞的笑容。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片花瓣。
冰凉。像摸到一条死蛇的鳞片。
它没有脉搏,没有呼吸。它只是存在着,像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美丽躯壳。它的根被塞进透明的营养钵里,泡在浑浊的、化学合成的液体里。那些根,不再是汲取生命的根,是吸食毒药的吸管。
我决定在这里住下来。我要把春天,缝进我的骨头里。
贰·曼陀罗的催眠
我在花房的最深处,种了一片曼陀罗。
这不是出于审美,是出于复仇。
曼陀罗,又名风茄。在古老的传说里,它是致幻剂,是春药,是巫婆熬制魔药的主要原料。它的花,像一只只倒挂的金钟,又像一个个低头忏悔的僧侣。它的香味,浓郁得像一记重拳,能直接把人的意识打进深渊。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修剪它们。
我拿着银亮的剪刀,穿梭在这些白色的、巨大的花朵之间。剪刀开合的声音,“咔嚓,咔嚓”,像是在剪断谁的神经。
那些枯萎的花萼,那些发黄的叶片,都是瑕疵。我不允许瑕疵存在。我要它们永远处于最完美、最妖艳、最充满毒性的巅峰状态。
修剪的时候,我必须屏住呼吸。但我还是中毒了。
那种香气,顺着我的鼻腔,钻进我的脑子。我开始出现幻觉。
我看见我的青春,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站在花丛里。她不是在对我笑,她是在嘲笑我。她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一下一下地,抽打着我裸露的脊背。
“你为什么不杀了它?”她问。
我低头,看见脚下的泥土里,钻出了一只手。那是王仁雍的手。苍白,修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土。那只手死死地抓着我的脚踝,要把我拖进那片黑暗的、湿润的、充满腐殖质的地狱里去。
我尖叫着,挥舞剪刀。
“咔嚓!”
剪刀剪断了那朵最大的曼陀罗。乳白色的汁液,像脓一样,喷溅出来,溅在我的脸上,溅进我的嘴里。
味道很苦。比黄连还苦。比失恋还苦。
我舔了舔嘴角。那种苦味,让我清醒。
原来,所谓的“修篱种菊”,就是把自己变成一株曼陀罗。用剧毒的香气,把靠近我的人全部毒死。然后,我就可以独自拥有这片废墟了。
叁 ·铁线蕨的绞索
花房里最不缺的,就是藤蔓。
尤其是铁线蕨。
它们的茎,细得像铁丝,黑得像头发。它们没有骨头,却能攀附在任何东西上。它们像疯狂的蛛网,像纠缠的神经,像无数条绞索,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编织着一场窒息的阴谋。
我喜欢看它们生长。
那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一夜之间,它们能爬满整面玻璃墙。它们用细小的、钩子一样的卷须,死死地勾住玻璃的缝隙,哪怕把茎勒断,也要向前延伸一寸。
这让我想起了我的执念。
我的执念,也是这样一根铁线蕨。它细,它弱,它不起眼。但它无处不在。它爬满了我的心房,堵塞了我的血管,勒住了我的气管。
我开始用这些藤蔓编织东西。
我编了一个秋千。用最坚韧的藤蔓,一圈一圈地缠绕,加固。我坐在上面,秋千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是濒死之人的喘息。
我编了一张床。铺在潮湿的泥土上。晚上,我就睡在上面。那些藤蔓会动。它们在夜里生长,悄悄地,像蛇一样缠绕我的四肢,我的脖颈。
有一次,我醒来时,发现一根藤蔓已经勒进了我的肉里。细细的一道血痕,围绕着我的手腕,像一枚订婚戒指。
我很高兴。
这是植物给我的吻。这是大自然给我的烙印。
我拿出针线,用那些植物的纤维作线,缝合我手腕上的伤口。线不够长,我就扯下更多的藤蔓。绿色的汁液流出来,染绿了我的皮肤,像一种顽固的皮肤病。
我在缝什么?我在缝补这个破碎的世界吗?
不。我在缝补我自己。我把那些漏风的、流血的、疼痛的窟窿,用这些绿色的绞索,一点一点地勒紧,缝合。
缝到最后,我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了。
我被铁线蕨捆成了一个茧。一个绿色的、潮湿的、散发着霉味的茧。
肆·枯萎的盛宴
我举办了一场宴会。
邀请了所有的花。
我把玫瑰剪下来,插在装满福尔马林的玻璃瓶里。它们的红色,在化学药剂里,会保持千年不褪。像一颗颗被冻结的心脏,陈列在我的餐桌上。
我把百合的花蕊拔掉,让它们变成一群被阉割的太监,恭顺地侍立在两旁。
我把满天星碾碎,撒在桌布上,像撒了一层骨灰。
我坐在主位上,举起酒杯。酒杯里不是酒,是曼陀罗的花蜜。
“敬这该死的生命。”我轻声说。
然后,我开始吃。
我吃花瓣。那些肥厚的多肉植物,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爆开,带着一股生腥味,像在嚼食某种两栖动物的肉。
我吃叶子。蒲公英的叶子,苦得让我的舌头发麻。
我吃根。我拔出那株兰花,洗去根部的泥土。那些白色的、肥胖的根茎,像婴儿的手指。我一口咬断。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我不是在修篱种菊。我是在食花。
我把那些美好的、短暂的、脆弱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吃掉。我把它们消化在我的胃里,吸收进我的血液里,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
这样,它们就永远不会离开了。
它们死了,但我活着。它们枯萎了,但我鲜艳了。
这就是我对抗岁月的方式。不是缝花,是吞花。
伍·尾声:玻璃上的裂痕
今天,花房里下了一场雨。
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玻璃顶棚因为承受不住植物的重量,裂开了一道缝。
雨水,真正的、冰凉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雨水,渗了进来。
那一瞬间,所有的植物都疯了。
它们像是听到了自由的召唤,像是见到了久违的神祇。它们疯狂地摇摆,疯狂地生长,疯狂地向那道裂缝伸出了触手。
我也疯了。
我冲过去,想要堵住那个洞。我用身体撞向玻璃,用指甲去抓挠那个裂缝。
“哗啦——”
玻璃碎了。
大块的玻璃砸下来,插进我的肩膀,插进我的胸口。鲜血喷涌而出,浇灌在那些饥渴的根茎上。
它们贪婪地吮吸着我的血。
我倒在地上,看着那片被玻璃割裂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种谎言。
我终于不用再缝补了。
我终于不用再修剪了。
我躺在铁线蕨的怀抱里,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朵花。一朵巨大的、丑陋的、正在迅速枯萎的花。
我的身体里开出了无数朵黑色的、有毒的、散发着恶臭的花。
它们开得那样繁盛,那样嚣张。
原来,这才是“内心依然可以繁花似锦”的真谛。
不是清欢,是腐烂。
不是缝花,是葬花。
愿你们,永远不要建一座玻璃房。
愿你们,永远不要试图囚禁春天。
因为当你把春天关起来的时候,你也把自己,关进了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