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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 ...

  •   第十三章:琥珀色的倒计时

      壹·被无限拉长的慢镜头

      那年的夏天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

      不是那种干脆利落的停止,是像老旧录像带那样,磁粉脱落,画面失真,所有的色彩都被无限期地拉长,拉成一条粘稠的、几近凝固的、糖浆色的绝望。我始终觉得,我的十七岁,并没有随着日历的翻页而流逝,它是被那场漫长到几乎要烂尾的盛夏,一口一口吞噬下去的。

      教室里的吊扇,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谎言。

      它拼命地转,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一个哮喘病人在濒死之际发出的、歇斯底里的喘息。它以为它能搅动空气,它以为它能带来清凉。可实际上,它只是在把那团滚烫的、混杂着粉笔灰、汗臭味、廉价香水味以及青春期荷尔蒙发酵气味的浑浊空气,一圈又一圈地,搅拌成一锅令人窒息的浓汤。

      我就坐在那锅浓汤里,坐在第三组倒数第二排的位置。那里是我的刑场,也是我的祭坛。

      阳光从窗外泼进来,不是照亮,是泼洒,是倾泻,是像熔化的黄金一样,狠狠地砸在地板上,砸在课桌上,砸在我的眼皮上。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光线是有重量的,是沉甸甸的,压得我抬不起头,压得我脊椎骨发疼。

      光线里,有无数颗尘埃在跳舞。

      它们跳得那样癫狂,那样不顾一切,像一群被烧着了翅膀的飞蛾,在坠落之前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每一粒尘埃,都是一个死去的梦。我盯着它们看,看着它们从明亮处,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坠落到黑暗的角落里。

      那就是我们。我们就是那些尘埃。

      贰·那个像神祇一样荒唐的少年

      王仁雍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平庸的亵渎。

      他怎么能长得那么好看呢?好看到一种罪孽深重的地步。就像是上帝在捏造他的时候,把所有的偏爱、所有的灵感、所有的惊心动魄,都毫无保留地倾倒了进去。

      他的皮肤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白皙,那种白,不是健康的、饱食终日的白,而是一种透明的、易碎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万千片的水晶白。在那张苍白的画布上,他的五官被勾勒得极其锋利。眉毛是剑,眼睛是星,鼻梁是高耸的山脉,嘴唇是削薄的花瓣。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光线都要为他让路。

      不是他霸占了光,是光自愿依附在他身上。他走过走廊,那原本灰暗的水泥地,仿佛都铺上了一层昂贵的大理石。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扇原本斑驳肮脏的窗户,就成了世界上最昂贵的画框。

      他永远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下巴搁在手臂上,侧着脸,睫毛长得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在睡觉,可他连睡觉的姿态,都美得像一场盛大的行为艺术。

      全班女生的目光,像无数条无形的、黏稠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他周围。那是爱慕,是嫉妒,是自卑,是渴望。那些目光汇聚在一起,几乎要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洞来。

      我也在其中。

      我的目光,是那些丝线里最卑微、最怯懦、最见不得光的一根。我不敢直视他,我只能通过课桌上的反光,通过前桌晃动的水杯,通过窗玻璃的倒影,去贪婪地、病态地,偷窃他的一举一动。

      我甚至不敢在镜子里看他。我怕我一抬头,视线就会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向他,然后被他那双冷淡的、琉璃珠子一样的眼睛,瞬间冻死在原地。

      叁 ·那场盛大而荒芜的暗恋

      暗恋,是这个世界上最盛大,也最荒芜的独幕剧。

      舞台只有我一个人。观众也只有我一个人。道具是那本被我翻烂了的、用来记录他一举一动的密码本。剧本是我几千个日夜在脑海里预演过的、与他有关的悲欢离合。

      我像一个神经质的侦探,搜集着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所有蛛丝马迹。

      他今天换了一双新球鞋,白色的,鞋帮上有一点蓝色的点缀。我盯着那点蓝色看了整整四十五分钟,直到那蓝色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我甚至在梦里,都在用颜料调和那个颜色,可我调出来的,永远是悲伤。

      他用过的草稿纸,上面有他凌厉的笔锋,有他演算过的复杂的公式。我会在他扔进废纸篓后,像做贼一样地捡回来,抚平上面的褶皱,把那张纸当作圣旨一样,夹在我的日记本里。那上面有他的汗味,有他指尖的温度,有他思考过的痕迹。对我来说,那就是他存在过的证据,是他灵魂的一部分。

      有一次,他在操场上打球。那是下午,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投篮,命中,然后随意地撩起衣角擦汗。那一瞬间,我看见了那一截白皙的、劲瘦的腰线。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像被重锤击中。我慌乱地低下头,假装系鞋带,可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撞得我肋骨生疼。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眼前全是那截腰线,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劈开了我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世界。我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急促的心跳。我觉得自己肮脏,觉得自己的想法是一种亵渎。可我又控制不住地,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重播那个画面。

      我爱他。爱到了骨子里。爱到了连自尊都可以不要的地步。

      可他呢?

      他甚至不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叫邱莹莹的胖女孩,因为她的一句话,因为她的一个眼神,而开心了一整天,又难过了一整晚。

      对他来说,我只是背景板。是那个永远坐在角落里,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三千分之一。

      肆·破碎的,不只是那只水杯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像要压下来。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大战前夕的死寂。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连蝉鸣都停止了。

      我正在发作业本。那是我最讨厌的差事,因为要把本子发到每个人手里,就意味着要和他对视,要和他有那一秒钟的接触。

      我走到他桌前。他的桌子总是乱糟糟的,书本堆积如山。而在那堆书旁边,放着他那个昂贵的水杯。不锈钢的,有着极简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我伸出手,想把他的作业本放在水杯旁边。

      就是那么一秒钟的恍惚。或许是手心的汗太滑,或许是心跳得太快,我的袖口,勾到了那个水杯。

      “哐当——”

      一声脆响。

      那个杯子,从桌上滚落下来,掉在地上。杯盖弹开了,水洒了一地。而那个杯子本身,沿着那道坚硬的水泥地,滚出了很远,直到撞到墙角,才停了下来。

      杯身上,出现了一道狰狞的、无法修复的裂痕。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刻在了那原本完美的躯体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我。有惊讶,有嘲笑,有不屑。

      而他,缓缓地抬起头。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如此清晰地,看清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责怪,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暗,冰冷,波澜不惊。在那双眼睛里,我看不到我自己。我看到的,只是一粒尘埃,一只蝼蚁,一个不小心闯入他领地的、该死的障碍物。

      他慢慢地站起身。

      他走过来,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地上的水渍。他径直走到墙角,捡起了那个破碎的杯子。

      他端详着那道裂痕,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到了我身上。

      那目光,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准确无误地,刺穿了我的心脏。

      “你赔得起吗?”

      五个字。

      只有五个字。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傲慢与轻蔑。那不是在对一个人说话,那是在对一个犯错的、卑贱的奴仆宣判。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不是害羞的红,是羞耻的、难堪的、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红。我觉得全世界的血都涌上了头顶,我的耳朵在嗡嗡作响,我的双腿在发抖。

      我想道歉,我想说对不起,我想跪下来求他原谅。可我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碎了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

      他把那个破碎的杯子,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算了。”他说,“垃圾。”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掸去了肩上的一粒灰尘。

      我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脚下的那摊水渍,慢慢渗透进水泥地里,消失不见。就像我那点可怜的、见不得光的爱意,也跟着那个破碎的杯子,一起被扔进了名为“垃圾”的深渊。

      那天放学,我没有回家。

      我躲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躲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我把头埋进臂弯里,哭得撕心裂肺。那不是那种发泄式的哭,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绝望的、无声的流泪。

      我哭我的卑微,哭我的愚蠢,哭我这注定没有结果的暗恋。

      窗外的雨终于下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雨水顺着窗棂流下来,像一道道蜿蜒的泪痕。

      我看着窗外那个模糊的世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的青春,就像那个破碎的水杯一样。

      它曾经也是完好无损的,也是晶莹剔透的。可现在,它碎了。摔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就算用再好的胶水粘合,那些裂痕,也永远地留在那里了。

      那是时间留下的伤疤。

      那是青春,给我们最残酷的烙印。

      伍·尾声:我们都是被遗弃的孤儿

      很多年后,我常常会做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闷热的教室。我又看见了那个像神祇一样的少年。他又在睡觉,阳光又洒在他的脸上。

      我鼓足了勇气,走到他面前。这一次,我没有打翻他的水杯。我轻轻地,轻轻地,对他说了一句:

      “再见。”

      然后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梦醒来的时候,枕头总是湿的。

      我终于明白,所谓的“浮世清欢”,所谓的“岁月缝花”,不过是我们这些被青春遗弃的孤儿,在废墟上,捡拾起那些破碎的瓦砾,试图用它们,搭建出一个哪怕只有一秒钟的、温暖的假象。

      我们缝补的不是花,是我们千疮百孔的心。

      我们用回忆作线,缝了一针又一针。

      可针脚再密,也挡不住,那从裂缝里,呼啸而过的,凛冽的寒风。

      愿你们,都能在那样的寒风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真正的春天。

      而我,只能在回忆的琥珀里,做一个,永远也醒不来的,关于夏天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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