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第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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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倒计时的沙漏与糖纸的殇
壹·那个被无限拉长的休止符
我的十七岁，是被装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的、正在疯狂漏沙的沙漏里的。
那不是沙子，是碾碎了的粉笔灰，是操场上被烈日烤焦的塑胶颗粒，是我们在那个蝉鸣震耳欲聋的夏天里，被一点点磨薄、磨穿了的青春。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性流动的，它像是一滩被高温融化了的、粘稠的、金黄色的沥青，死死地拖住我的脚踝，让我每往前迈出一步，都要耗尽全力，都要撕心裂肺。
教室里的日光灯管，是这个世界上最冷漠的旁观者。
它们发出一种濒临死亡的嗡嗡声，像是无数只透明的、没有实体的飞虫，在头顶盘旋，随时准备俯冲下来，啄食我们仅剩不多的清醒。那光线是惨白的，是那种医院手术室里的颜色，冰冷，无情，不带一丝一毫的暖意。它打在我们脸上，把所有人的脸色都映照得如同死灰。
我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那是我为自己挑选的、距离死亡最近的地方。
窗外，是一棵巨大的、枝繁叶茂的香樟树。它的叶子绿得那样肆无忌惮，绿得那样嚣张跋扈，仿佛在嘲笑我们这些被囚禁在灰色水泥盒子里的、苍白的生物。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筛下来，变成一块块破碎的、斑驳的、金色的光斑，像是一张张被撕碎了的、无处安放的旧钞票。
我伸出手，试图去接住那一小块光。
可它太烫了。烫得我指尖发颤。那不是温暖，是灼伤。是青春留给我的，第一道无法愈合的烙印。
贰·那个像奢侈品广告的少年
林宴礼走进教室的时候，空气都要为他凝固。
他不是走，是走秀。是那种T台上最昂贵的男模，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心尖上。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有系，露出一段线条凌厉的锁骨。那锁骨深陷下去，像是一道精心雕琢的峡谷，让人忍不住想往里面投掷石块，听听那回声里，有没有藏着关于爱情的、绝望的秘密。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却根根分明，像是一把把黑色的、锋利的匕首，随时准备刺破这个平庸的世界。
他身上有一种味道。不是肥皂味，不是洗衣粉味，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类似于雪松或者是烟草的味道。那种味道，高级得让人自惭形秽。它告诉你，他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铺着地毯、开着冷气、有着巨大落地窗的世界。而我们，只是这个灰暗世界里，满身灰尘的、卑微的看客。
他坐在第一排，那个被光环笼罩的位置。
全班女生的目光，像无数根无形的、带着倒刺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他周围。那是一种混合着嫉妒、渴望、自卑和献祭的复杂情绪。她们在看他，又像是在通过他，审视自己那不堪一击的、廉价的人生。
我也在看。
但我不敢。我把头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贴到桌面上。我用眼角的余光，去偷窃他的身影。我看他修长的手指如何转动那支万宝龙的钢笔，我看他薄薄的嘴唇如何抿成一条决绝的直线。
我觉得自己肮脏。像是一条在阴沟里爬行的、湿漉漉的蛞蝓，正在觊觎着高枝上那颗最鲜红、最饱满的果实。
叁 ·那场盛大而荒芜的独角戏
暗恋，是一场没有观众的、自导自演的、华丽的歌剧。
我是那个穿着破烂戏服的、浓妆艳抹的小丑，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卖力地旋转，流泪，嘶吼。我以为我演得感天动地，我以为我唱得响彻云霄。可实际上，台下的观众席里，空空荡荡。只有我一个人，在跟自己的影子，跳着一支绝望的华尔兹。
我开始收集他的一切。
他扔掉的饮料瓶。那个透明的塑料瓶子，瓶身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还有他嘴唇触碰过的、那圈湿润的印记。我把那圈印记，当成了圣杯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仿佛捧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他随手写在草稿纸上的公式。那字迹潦草，狂放，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践踏过我贫瘠的心田。我把那张纸夹在最厚的词典里，压平，塑封。我要把他的智慧，他的傲慢，他的一切，都做成标本，永久地保存下来。
有一次，他在操场上打篮球。
那是黄昏。夕阳像一个巨大的、正在滴血的伤口，挂在天边。他把校服外套随意地扔在跑道上，那件衣服堆叠在一起，像是一团被遗弃的、黑色的云。
他奔跑，跳跃，投篮。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爆发力，像是一头正在捕猎的、优雅的豹。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
我站在看台上，看得痴了。
那一刻，我多么希望我就是那个篮球。能被他那样用力地拍打，能被他那样专注地凝视，能被他那样紧紧地抱在怀里，哪怕只有一秒钟，然后摔在地上，滚入尘埃。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变成了一颗篮球。他把我扔了出去，我飞过高高的篮筐，飞过那棵巨大的香樟树，飞向那轮正在滴血的夕阳。
然后，我坠落了。
坠落在无尽的黑暗里。
肆·破碎的，不只是那张糖纸
那个夏天，最流行的零食，是一种五颜六色的、玻璃纸包的硬糖。
糖纸很漂亮，印着各式各样的卡通图案，在阳光下，能折射出彩虹一样的光。
我买了一大包。不是为了吃糖，是为了收集糖纸。我把那些漂亮的糖纸，一张一张地抚平，夹在课本里。我想，如果我能集齐一千张，也许就能换来他的一眼回眸。
那天课间，我正趴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整理我的糖纸。
他突然走了过来。
不是走向我。是走向我前面的那个女生。他倚在我的桌边，低头跟那个女生说话。他的手臂，几乎要碰到我的头发。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像是瞬间逆流，冲上了头顶。我连呼吸都不敢，生怕一丝气流，就会惊扰了他身边的这片空气。
他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那样毫无防备的笑容。那笑容像是一把金色的、带着倒刺的钩子，瞬间就勾走了我的魂魄。
他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
那张糖纸，是那种最罕见的、闪着镭射光芒的银色。它在他指尖翻飞，像一只正在翩翩起舞的、金属色的蝴蝶。
然后，他随手一扔。
那张糖纸，像一片羽毛，打着旋儿，轻轻地、精准地，落在了我的面前。
它躺在我的课本上，躺在我的那堆破烂糖纸中间。它是那样耀眼，那样高贵，那样格格不入。像是一个误入贫民窟的王子，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令人心碎的优越感。
我看着它，心脏狂跳。
这是他碰过的。这是他不要的。这是他施舍给这个世界的，微不足道的一点垃圾。
可对我而言，这是圣物。
我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它，想要把它捧在手心，想要亲吻它，想要把它吞进肚子里，让它永远地属于我。
“啪嗒。”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那张银色的糖纸上。
泪水迅速洇湿了纸面，那层漂亮的镭射膜，瞬间就花了。原本璀璨的光芒，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丑陋的、灰色的污渍。
就像我的青春。
我慌乱地想要把它捡起来，想要擦拭干净。可越擦，它越脏。最后，它变成了一团揉皱了的、一文不值的烂纸。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歉意，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纯粹的、彻底的、居高临下的陌生。
仿佛在说：连一张糖纸，都看不住的废物。
那一刻，我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不是糖纸。是我心里那座，用无数个日夜、无数次幻想、无数次卑微的仰望，小心翼翼搭建起来的，名为“爱情”的、金碧辉煌的宫殿。
它轰然倒塌。
废墟里，没有黄金，没有宝石。只有一地鸡毛，只有满目疮痍，只有那张被泪水泡烂了的、银色的糖纸。
伍·尾声：我们都是被时间遗弃的孩子
后来，我再也没有吃过那种糖。
那个装满糖纸的课本，被我一把火烧了。火焰吞噬了那些五颜六色的塑料纸，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有毒的、甜腻的焦糊味。
我站在火堆旁，看着那些曾经被我视若珍宝的东西，变成黑色的灰烬，被风一吹，就散了。
就像我的十七岁。
它曾经那样热烈，那样张扬，那样不顾一切。可最后，也不过是一捧灰，一阵烟，一抹在这个世界上，留不下任何痕迹的，虚无。
我们都是被时间遗弃的孩子。
在这个巨大的、倒计时的沙漏里，我们拼命地想要抓住那一点点正在流逝的沙。可我们抓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所谓的“浮世清欢”，所谓的“岁月缝花”，不过是我们在这片灰烬里，捡拾起几片还没完全冷却的余温，假装，那依然是那个夏天，最热烈的阳光。
愿你们，都能在那个夏天，吃到最甜的糖。
而我，只能在回忆的灰烬里，咀嚼着那张糖纸的，苦涩的，咸腥的味道。
直到，天荒地老。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