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第十五 ...
-
第十五章:盛淮南的影子与邱莹莹的坟
壹·那场无声的、盛大的雪
我的整个高中时代,是一场被按下了静音键的、纷扬的暴雪。
不是那种浪漫的、圣诞卡片上的雪。是那种西伯利亚高压南下,寒流滚滚,能把一切生机都活活冻死在荒原上的、苍白的、死寂的雪。
我站在操场的边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的蓝色校服。风灌进我的袖口,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子,在切割我早已麻木的血管。我的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鹅毛一样沉重的雪片,穿过那些欢呼奔跑的人群,死死地,钉在了那个站在图书馆台阶上的少年身上。
盛淮南。
这三个字,本身就构成了一座我永远也无法逾越的、巍峨的雪山。
他站在那里,就是一道分界线。把世界切割成“他”和“非他”的两个维度。他穿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衬得他的脸色愈发是一种冷调的、大理石雕塑般的白。他没有戴围巾,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缩着脖子搓手。他就那样挺拔地站着,像一棵生长在极地的、孤独的、不食人间烟火的雪松。
我躲在梧桐树的阴影里。那阴影像是一口深井,把我这个名叫邱莹莹的、卑微的、甚至有些肥胖的女孩,整个地吞没进去。
我不敢呼吸。我怕我呼出的热气,会融化这神圣的一幕。我怕我身上那股子劣质的洗衣粉味道,会玷污了他周身那圈清冷的空气。
这就是暗恋吗?
不是心跳,是心脏骤停。
不是甜蜜,是凌迟。
不是拥有,是跪在神像前,连焚香的钱都凑不齐的,绝望的朝拜。
贰·卢吉曾的望远镜
卢吉曾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共犯了。
他是个怪胎。瘦得像一根被风干了的甘蔗,戴着一副厚得像酒瓶底一样的眼镜。他总是背着一个巨大的、军绿色的登山包,里面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那天,他把我拉到实验楼的楼顶。天台风很大,吹得我们两个人都站不稳。
“你看。”他把一架天文望远镜对准了图书馆的方向,“那是盛淮南的坐标。”
我凑过去看。目镜里的世界,被拉近了,放大了,清晰得让人心碎。
我看见了盛淮南睫毛的弧度。看见了他在看一本厚厚的、砖头一样的书。看见了阳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道好看的、小巧的阴影。
“邱莹莹,”卢吉曾的声音在风里发抖,像是在宣读某种宿命的判决书,“我们像不像两个窥探神明的贼?”
我沉默着。
是的。我们像两只肮脏的老鼠,躲在阴暗的下水道里,贪婪地窥视着橱窗里那个精致得不像话的蛋糕。我们甚至不敢奢望尝一口,我们只配看着,闻着,然后在梦里,把自己馋死。
卢吉曾突然转过头,那双高度近视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狂热的光。
“我想把这一刻缝进我的眼睛里。”他喃喃自语,“哪怕以后我瞎了,我也能记得,我曾经离光,这么近过。”
我看着他。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和卢吉曾,其实都是这个繁华世界里的,两具游荡的、没有灵魂的尸体。
我们在盛淮南的阴影里,互相取暖,互相确认自己的卑微。
叁 ·那本写满名字的、潮湿的练习簿
我开始模仿他。
模仿是这个世界上最拙劣、最令人作呕的致敬。
他喜欢去三楼最角落的那个阅览室。我就每天提前一小时去占座,坐在离他最远、但又能看见他的那个位置。
他喜欢喝那种透明的、没有任何添加剂的矿泉水。我就戒掉了陪伴我三年的、甜得发腻的橘子汽水,哪怕那股气泡冲上鼻腔的感觉,是我灰暗生活里唯一的慰藉。
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收。我就对着镜子练,练到脖子发酸,练到脊椎骨发出抗议的脆响。
我买了一本和他一模一样的、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那不是用来写作业的。那是一本祭奠我青春的、潮湿的、发霉的账簿。
我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下“盛淮南”这三个字。
一页,两页,三页。
一行,两行,三行。
我用各种字体写。楷书写得太端正,像小学生;行书写得太潦草,像鬼画符。我用铅笔写,用力到几乎要划破纸背,然后用橡皮擦掉,留下一层薄薄的、灰色的、像死皮一样的印记。
那本子,后来变得皱巴巴的,软塌塌的。像一块被水泡发了的、没人要的面包。
有一次,我不小心把水杯打翻了。
水浸透了那本笔记本。那些“盛淮南”的名字,那些我耗费了无数个夜晚、用尽了所有心血写下的笔画,全都晕开了,模糊了,变成了一团团巨大的、黑色的、丑陋的墨渍。
就像我的暗恋。
一旦见光,一旦遇水,就原形毕露。变成了一摊没人愿意去收拾的、脏兮兮的烂泥。
肆·洛枳的背影
直到洛枳出现。
那个像月光一样,清冷、皎洁、却又无处不在的洛枳。
我从来不敢嫉妒洛枳。因为嫉妒是需要资格的,而我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是元旦晚会。礼堂里挤满了人,空气闷热得像桑拿房。我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看着舞台上的追光灯。
盛淮南在台上朗诵诗歌。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像大提琴的鸣响,震得我耳膜发麻。
而在台下,在侧幕的阴影里,洛枳坐在那里。
她没有看他。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荧光棒,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自己的掌心。
可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她侧脸的线条,看见了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见了她嘴角那一抹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那是一种笃定的、从容的、拥有一切的笑意。
她不需要像我一样,把名字写在潮湿的本子里。她不需要像卢吉曾那样,用望远镜去窥视。她只需要坐在那里,就构成了他世界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晚会结束的时候,人群涌动。
我被人流推搡着,挤到了前排。我看见了盛淮南走下舞台,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那个角落。
他走向洛枳。
那一刻,世界死寂了。
我听见了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轰然倒塌的声音。那是一座我用无数个日夜、无数次幻想、无数滴眼泪,一砖一瓦垒砌起来的、金碧辉煌的宫殿。
倒塌得干干净净。
连废墟都没有剩下。
只有漫天的灰尘,呛得我眼泪直流。
伍·尾声:我把邱莹莹埋葬了
毕业那天,我烧掉了那本黑色的笔记本。
就在操场的角落里。火苗窜起来的时候,那些黑色的墨迹,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火焰里扭曲,挣扎,最后变成一只只黑色的蝴蝶,飞向了漆黑的夜空。
我看着它们飞走。
我知道,那个叫邱莹莹的女孩,那个胖乎乎的、自卑的、每天盯着盛淮南背影发呆的女孩,已经死了。
我亲手把她埋葬在了这堆灰烬里。
后来,我听说盛淮南出国了,洛枳也去了北京。他们依然是那个世界里,闪闪发光的人。
而我,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上班,下班,挤地铁,买菜,和路人甲结婚,生子。
我过上了那种没有盛淮南,也没有邱莹莹的生活。
那种生活,叫做活着。
愿你们,都不要做那个躲在树荫下的邱莹莹。
愿你们,哪怕没有盛淮南,也能在自己的世界里,开成最灿烂的花。
因为,暗恋的尽头,不是圆满,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无人凭吊的——
孤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