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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十章:培养皿里的双生菌落

      壹·那场被无限稀释的、盛大的无菌溃烂

      我的初中时代,是一场被密封在超净工作台里的、缓慢而精确的、无菌的溃烂。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坏死,是细胞级别的、悄无声息的、被剥夺了痛觉的凋亡。空气是经过HEPA过滤器筛除了一切杂质的、绝对纯净的、死寂的惰性气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某种用于固定标本的、冰冷的、无色无味的化学制剂,将我的肺泡一层层地、不可逆地硬化成半透明的塑料薄膜。

      我坐在那个被称为“初三(2)班”的巨大培养皿里。日光灯管发出高频的、人类耳朵无法捕捉的嗡嗡震颤,像一台正在运转的离心机,将我体内那些名为“希望”和“活力”的轻质成分,一点点地、无情地甩向边缘,只留下沉重而浑浊的、名为“平庸”的沉淀物。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割进来,不是照亮,是辐照灭菌。是像高强度紫外线那样,冷酷地、彻底地,杀死我那件领口被汗渍反复浸润成半透明地图、袖口磨出细小黑色绒球的、肥大的蓝白校服上,所有可能滋生“美好”的、脆弱的微生物。

      那光线,是一把无形的、正在执行安乐死的、精准的激光手术刀。

      贰·何烨,是另一株与我争夺养分的、畸形的伴生菌

      何烨就坐在我左边。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用涂改液画出的、早已干涸发黄的、38厘米宽的绝对界限。那条线,是我们这片无菌荒漠里,唯一的、可笑的、自欺欺人的国界。

      她是一株形态与我截然不同的、病态的、过度生长的实验植株。不是我这种因水肿而虚胖的、松软的苔藓,她是一种类似菟丝子的、苍白的、攀援的、甚至有些神经质的寄生形态。她太高了,高得不符合重力美学,像一根被强行拉长、内部却中空而脆弱的、正在发生负向生长的芦苇。她的脊椎以一种不自然的、紧绷的弧度挺立着,仿佛一根随时会因为内部压力过大而崩断的、生锈的钢丝。

      我们共享同一片贫瘠的培养基。她的领地,整洁得像被算法优化过的代码。课本按高度递减排列,边缘与桌沿形成一条绝对笔直的、令人窒息的基准线。她的笔袋是半透明的磨砂质地,里面每一支笔的朝向都完全一致,像一支正在等待检阅的、沉默的仪仗队。

      而我的领地,是一片混乱的、正在发生次生代謝危机的、发酵的沼泽。揉成团的草稿纸,沾着不明污渍的橡皮屑,还有那个裂了缝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塑料水杯。

      我们是培养皿里两株互不侵犯、却又在地下根系深处疯狂绞杀的、畸形的双生菌落。我们争夺的,不是光照,不是水分,而是那个悬浮在营养液中央的、唯一的、冰冷的、名为“卢吉曾”的、不可降解的纳米级微塑料。

      叁 ·卢吉曾,是那粒被观测的、无机的、永远无法被同化的微粒

      卢吉曾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培养环境最大的嘲讽与污染。

      他不属于我们这种由碳水化合物和脂肪构成的、廉价而混乱的生命形式。他是一粒从高维空间跌落至此的、由纯硅和稀有金属构成的、精密的集成电路板。他的皮肤是一种冷调的、毫无血色的、类似抛光氧化铝的金属白。他总是穿着那件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即使在最炎热的夏日,也从未见他解开过第一颗纽扣,仿佛那不是衣物,是一层焊死在他皮肤上的、无菌的屏蔽罩。

      他坐在第一排,那个距离真理最近的、被光环笼罩的、无菌的隔离区。

      他从不参与我们这片区域的、混乱的代谢与繁殖。他只是安静地、用那双隐藏在厚厚镜片后的、深不见底的眼睛,观测着某种我们永远无法理解的、更高维度的物理常量。他手里那支银色的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不是书写,是刻蚀。像激光直接在晶圆片上刻录电路,发出一种极其轻微、稳定、且令人绝望的“沙沙”声。

      我和何烨,是两台性能过剩的、却只能运行单一程序的、故障频发的扫描电子显微镜。我们将所有的算力、所有的分辨率、所有的观测频段,都死死地、嫉妒地、对准了那粒“微塑料”。

      我观测他后颈发际线处,那一小撮由于长期低头而微微弯曲的、柔软的绒毛,在阳光下呈现出的、近乎透明的金褐色光晕。

      我观测他思考时,左手无名指会无意识地、以一种极其恒定的频率,轻叩桌面,那节奏,像是一台原子钟在倒数着我的死亡。

      何烨观测得更为冷酷。她观测他水杯里水位线下降的、精确到微升的斜率。她观测他翻阅课本时,指尖与纸张边缘形成的、完美的90度垂直夹角。

      我们在用各自的、病态的、扭曲的方式,试图分析、解构、并最终吞噬这粒我们永远无法消化的、冰冷的异物。

      肆·那场对“观测权”的、无声的、惨烈的核威慑

      我们的战争,是静默的,是发生在量子层面的,是没有任何硝烟的、惨烈的核威慑。

      导火索,是他那本从不离身的、黑色硬壳的、封面上印着烫银拉丁文物理公式的笔记本。

      那天物理课,他起身去黑板前推导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复杂的偏微分方程。那本笔记本,像一枚被遗弃在战场上的、最高机密的文件,就那样毫无防备地、摊开在他的桌面上。

      我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攫住,血压在耳膜里掀起一场无声的海啸。我的右手,那只在课桌下因为过度出汗而变得滑腻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向那片“禁区”延伸。

      我的指尖距离那光滑的、冰冷的、象征着他思维路径的黑色封皮,还有一厘米。

      “邱莹莹。”

      何烨的声音,像一滴液氮,猝不及防地、精准地,滴在了我那根即将触碰开关的、滚烫的、裸露的神经末梢上。

      那声音没有音量,却带着一种绝对零度的、能冻结一切分子热运动的、锋利的质感。

      她没有转头。她的视线依然死死地锁定在她自己的课本上,仿佛她只是一台正在执行监控任务的、没有感情的终端。但她的左手,那只放在课桌下的手,缓缓地、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充满压迫感的速度,移动到了我们之间那条由涂改液画出的、早已名存实亡的国界线上。

      她的食指指甲,轻轻地点在了那条线上。

      一下。两下。三下。

      那不是敲击。那是摩斯密码。是倒计时。是核弹发射井开启的、冰冷而坚定的咔哒声。

      我缩回了手。像一只被强电流击中的、蜷缩起来的、焦黑的昆虫。我缩回了我那片属于“肥胖”和“失败”的、潮湿而肮脏的领地。

      那一刻,我明白了。

      我和何烨,不是竞争者。我们是两颗互相瞄准的、装载着等量毁灭性武器的、对峙的核弹头。只要我们中任何一方试图触碰那个“真理”,另一方就会毫不犹豫地、同归于尽地,按下那个将彼此都拖入深渊的按钮。

      我们在这个无菌的、绝望的培养皿里,用沉默的核威慑,维持着一种脆弱的、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平衡。

      伍·尾声:我们共同凝固成了一块,无法被分离的、双生的琥珀

      毕业典礼那天,天空蓝得像一块被高温烧灼过的、巨大的、毫无瑕疵的钴蓝瓷片。

      我和何烨,穿着同样宽大、同样不合身、同样像是为了掩盖我们各自可悲形体而设计的黑色毕业礼服,像两具被抽干了水分的、直立的木乃伊,并排站在操场的边缘。

      卢吉曾从我们身边经过。

      他依然是一个人。他甚至没有看我们一眼。他的目光,穿透了我们这两具由碳基化合物构成的、低密度的□□,投向了操场尽头,那片由公式、定理和绝对理性构成的、我们永远无法抵达的、虚无的 horizon(地平线)。

      一阵风,带着夏天特有的、混合着尘土和离别气息的热浪,吹过。

      风吹起了何烨礼服宽大袖口里,那根用来束紧袖口的、黑色的、廉价的魔术贴绑带。那根黑色的带子,像一条垂死的、黑色的蛇,无力地、嘲讽地,搭在了我礼服那同样宽大、同样空荡荡的、袖口边缘。

      我们谁也没有动。

      我们就这样,被那根廉价的、黑色的带子,像缝合两片丑陋的补丁一样,连接在了一起。

      在那一刻,在那片刺眼的、钴蓝色的、绝对无菌的天空下,我和何烨,这两株在青春的培养皿里,为了争夺同一粒无机微粒,而互相释放毒素、互相绞杀、根系早已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开的、畸形的双生菌落,终于达成了最终的、永恒的、和解。

      我们共同凝固成了一块,无法被分离的、丑陋的、死寂的——

      琥珀。

      愿你们,永远不要,在青春的培养皿里,遇到另一个,与你共享同一份绝望的、观测者。

      因为,那不是爱情。

      那是,一场发生在绝对零度下的、盛大的、无菌的、共同的自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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