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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二章:浮世之尘与玻璃容器的回响

      壹·那些被收纳在玻璃罐里的、名为“生活”的标本

      我总觉得,所谓浮世,就是一只被放置在旧货市场角落里的、落满了灰的、巨大的玻璃陈列罐。

      不是那种摆在精品店橱窗里、打着冷光、盛放着昂贵水晶与珠宝的、晶莹剔透的水晶棺。是那种边缘带着一圈陈年硅胶圈的、玻璃壁上有细小划痕的、甚至盖子都盖不严的、笨重的广口瓶。它就那样沉默地、理所当然地,伫立在你必经的路旁,里面塞满了各种奇形怪状、叫不出名字的、被福尔马林浸泡得发白的、属于“生活”本身的标本。

      我坐在公司茶水间的塑料椅上,手里捧着一杯速溶的、散发着廉价香精味的热可可。那种甜腻的、黏糊糊的味道,像极了小时候吃过的、包着彩色玻璃纸的水果硬糖,还没等舌尖上的唾液将其充分融化,就已经在喉咙里凝结成一种无法消解的、工业化的甜。

      窗外是这座城市著名的、被建筑师命名为“金融峡谷”的CBD核心区。那些玻璃幕墙的高楼,像一排排巨大的、反光的、彼此互相反射的、没有灵魂的黑色墓碑。阳光打在上面,不是温暖,是刺眼,是那种能灼伤视网膜的、冰冷的、拒人千里的锐利。

      我看着楼下那些像彩色甲虫一样拥堵在八车道上的汽车。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像一条正在发炎化脓的、溃烂的伤口。我甚至能透过这层隔音玻璃,想象出里面司机们焦躁的、扭曲的、对着方向盘怒吼的面孔。

      我们都是被装在这个玻璃罐子里的标本。

      没有谁是特殊的。没有谁是那个拿着放大镜、在罐子外面观察的、高高在上的科学家。我们只是被福尔马林浸泡着的、彼此挤压着的、早已失去了鲜活色泽的、名为“上班族”的、苍白的样本。

      这杯热可可,是我今天的防腐剂。

      我喝了一口。甜得发齁。那种甜味,顺着食道滑下去,像一条冰冷而滑腻的蛇,盘踞在我的胃里,提醒我今天还有八个小时的、没有尽头的、重复的劳动在等着我。

      贰·我们都是在这个巨大容器里、缓慢下沉的尘埃

      这城市里的人,都像是一粒粒在这个玻璃罐子里、被药水浸泡着的、正在缓慢下沉的尘埃。

      我们不再飞扬。我们不再轻盈。我们不再拥有哪怕一丁点儿,想要冲破这层玻璃穹顶的、幼稚的妄想。

      每天早上七点,我被那个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的闹钟唤醒。那声音,像一把钝刀,精准地、日复一日地,切割着我那层薄薄的、名为“睡眠”的保护膜。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像一只巨大的、冷漠的、永不眨眼的眼睛一样的吸顶灯。

      然后,我起床。刷牙。洗脸。往脸上涂抹那些号称能“抗衰老”、“抗氧化”的、昂贵的化学膏体。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被粉底液遮盖得无懈可击的、却依然透出一股子倦意的脸。那张脸,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五年前刚入职时的那张脸,除了眼角多了几条需要靠遮瑕膏去掩盖的细纹之外,没有任何本质的区别。

      我们像是一台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的复印机。每一天,都在复印着前一天的内容。复印着同样的焦虑,同样的疲惫,同样的、对周末那短短两天假期的、近乎病态的渴望。

      我挤进早高峰的地铁。那是这个玻璃罐子里,最拥挤、最浑浊、最令人窒息的一段管道。身体与身体之间没有缝隙。我能闻到前排那个穿着灰色西装男人的、隔夜的烟味和口臭。我能感觉到背后那个背着帆布包的女孩,因为急刹车而紧紧贴在我后背上的、沉重的、带着汗意的体温。

      我们谁也不看谁。

      我们的目光,像几束在黑暗中胡乱扫射的、电量不足的、廉价的激光笔。我们看着车厢顶部的广告屏,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明星,对着我们露出那排被精心打磨过的、雪白的牙齿,推销着他们也许一辈子都用不上的、昂贵的理财产品。

      我们是一群被剥夺了“仰望”权利的尘埃。

      我们只能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挤得有些变形的、沾着灰尘的鞋尖。看着那一块小小的、被踩来踩去的、肮脏的立足之地。

      我们不再谈论诗歌。不再谈论远方。不再谈论那些能让灵魂震颤的、宏大而虚无的理想。

      我们谈论的是:这个月的KPI能不能完成?隔壁部门那个刚入职的小姑娘,是不是又在老板面前打我的小报告?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的便当,今天是半价吗?

      我们的语言,像我们的身体一样,被这罐子里的福尔马林浸泡得发白、萎缩、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和弹性。

      我们是一粒粒正在下沉的尘埃。缓慢的、坚定的、不可逆的,沉向那片名为“平庸”的、黏稠的、没有光的罐底。

      叁 ·那些在深夜里、被我们小心翼翼修剪过的、名为“梦想”的盆栽

      我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塑料的窗台花盆。

      里面种着一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个花店里顺手带回来的、生命力极其顽强的、我叫不出名字的绿色植物。

      它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

      它只是活着。以一种近乎苟延残喘的、卑微的姿态,在这个充满了电脑辐射、二手烟味和中央空调干燥热风的、二十七楼的办公室里,活着。

      我每天给它浇水。用那种一次性纸杯,接一点点从饮水机里流出来的、凉得发涩的纯净水。水浇下去,土壤会迅速地、贪婪地吸收,连一丝湿润的痕迹都不留下。

      我看着它那几片小小的、厚厚的、肉质的叶片。它们总是朝向窗户的方向,哪怕那扇窗户,只能看到隔壁大楼那堵灰色的、毫无生气的、水泥砌成的墙。

      它依然在努力地、徒劳地、向着那一点点、被玻璃过滤掉的、微弱的、冷色调的光。

      这株植物,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名叫邱莹莹的、胖乎乎的女孩,心里也曾种下过的、那些名为“梦想”的种子。

      那时候,我想当一个画家。我想用我的画笔,去画下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悲伤的、正在流逝的、和已经逝去的瞬间。我的画板上,总是涂满了各种浓烈的、近乎神经质的色彩。红色像血,蓝色像深海,黄色像正在融化的、滚烫的黄金。

      那时候,我觉得我能改变世界。

      后来,我成了一个会计。一个每天和数字打交道、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Excel表格露出标准假笑的、平庸的会计。

      我的画笔,早就干涸了。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风干的尸体,被我塞进了衣柜最顶层的、那个落满了灰的、连我自己都快忘记了的、巨大的纸盒子里。

      偶尔,在深夜,我睡不着的时候,我会打开那个盒子。

      里面除了那几支干得硬邦邦的、笔毛发叉的画笔,还有几本写满了歌词和诗句的、纸张已经发黄的、廉价的笔记本。

      我翻开它们。那些字迹,歪歪扭扭,充满了青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可笑的激情。我读着那些句子,像是读着一个陌生的、死去的、灵魂写下的、与我无关的遗书。

      我会笑。对着那个曾经如此用力地、想要活出不一样人生的、愚蠢的女孩,发出一种干涩的、没有温度的、像是金属摩擦玻璃一样的笑声。

      我把那些梦想,像修剪一盆长歪了的、难看的盆栽一样,小心翼翼地、毫不留情地,剪掉了。

      剪掉了那些旁逸斜出的、不合时宜的、只会消耗我精力的、多余的枝叶。只留下主干。只留下那根光秃秃的、笔直的、没有任何美感的、能够支撑我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的、名为“现实”的主干。

      这株植物,今天又长了一片新叶子。

      小小的,嫩绿色的,像一只刚刚孵化出来的、脆弱的、蜥蜴的爪子。

      我看着它。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名为“欣喜”的情绪。

      我只觉得,它长错了地方。它不该在这里。不该在这个充满了福尔马林的、巨大的玻璃罐子里,徒劳地、挣扎着、呼吸。

      肆·浮世的虚线,与我们之间那层透明的、永远也捅不破的保鲜膜

      我们在这个玻璃罐子里,画着“虚线”。

      这大概是这个浮世里,最令人绝望、也最令人安心的一种生存法则。

      同事Lily,每天早上都会跟我打招呼。“早啊,莹莹。”“早,Lily。”我们的笑容,像两枚被预先设定好程序的、一模一样的、塑料的徽章,精准地、毫无偏差地,别在我们的脸上。

      我们会讨论哪家美甲店的新款颜色更好看。会讨论那个新来的、实习生,是不是又穿了一件fake的潮牌。会讨论周末哪家餐厅的brunch,拍照更好看。

      我们的对话,像一场排练了无数遍的、流畅的、没有任何风险的、双人芭蕾舞。我们在虚线上,轻盈地、优雅地、保持着完美距离的,踮着脚尖旋转。

      我们永远不会越过那条线。

      我不会告诉她,我昨晚又因为失眠,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因为墙皮开裂而形成的、像一条巨大蜈蚣一样的阴影,直到天亮。

      她也不会告诉我,她那个在投行工作的、人人都羡慕的未婚夫,其实在家里,对她实施着怎样的精神控制,让她在每一次约会结束后,都要躲在洗手间里,用粉底液去遮盖哭红的、肿胀的眼眶。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坚韧的、永远也捅不破的、保鲜膜。

      这层膜,保护着我们。让我们不至于在彼此面前,彻底地、难看地、崩溃。

      我的手机屏幕亮了。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莹莹,你王阿姨家的儿子,下个月要办婚礼了。”

      “你什么时候带个男朋友回来?我和你爸都这把年纪了……”

      “对了,你那个基金定投,这个月别忘了存钱。现在行情不好,得多攒点。”

      我看着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一只只黑色的、长着细腿的、令人厌恶的、水黾,在我的视网膜上,快速地、慌乱地,划过。

      我回了一个字。“好。”

      这就是我与家庭之间的、虚线。

      我们用最少的字,维持着一种“一切安好”的、虚假的、令人心安的假象。

      我们不再争吵。不再试图沟通。不再指望对方能够理解自己那个早已破碎的、千疮百孔的、内心世界。

      我们就像两颗被放置在同一个罐子里的、互不干扰的、各自旋转的、冷漠的行星。

      伍·尾声:我把自己,缝进了一件爬满了电子元件的、冰冷的宇航服

      深夜十一点。

      我走出写字楼。那座巨大的、黑色的、墓碑一样的建筑,依然灯火通明。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眼睛的、贪婪的、吞噬着无数人时间和生命的怪兽。

      我站在路边,等车。

      风很大。吹乱了我的头发。我下意识地,想去整理。手指触碰到我的脸颊。那上面,是粉底液,是腮红,是眉粉,是睫毛膏。是一层厚厚的、坚固的、用来抵御这个世界的、化学的盔甲。

      我突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法消解、也无法言说的、巨大的疲惫。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操场上,因为一朵花开而雀跃、因为一句话而哭泣、会把一颗糖纸珍藏半个月的、胖乎乎的女孩。

      我很想抱抱她。

      但我站在深秋的冷风里,双手插在口袋中,却连抬起手臂的勇气,都没有。

      我身上这件,名为“成人”的宇航服,太重了。太冷了。太坚硬了。

      它是由KPI、房贷、社保、人际关系、虚荣心、和无数个无法入睡的夜晚,焊接而成的。它密不透风。它让我在这个充满了福尔马林的、巨大的玻璃罐子里,得以生存。

      但也正是它,隔绝了我,与这个世界之间,最后的一丝、名为“温度”的联系。

      我坐进出租车。报了地址。

      司机是一个中年男人,一言不发。车里的收音机,沙沙地响着,播放着一首很多年前的、伤感的、粤语老歌。

      我看着窗外,那些飞逝而过的、流光溢彩的、霓虹灯。

      它们像极了,我年少时,在画板上,用尽了所有颜料,拼命想要捕捉的、那些绚烂的、不真实的、光。

      可现在,我只觉得,它们很刺眼。

      我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那张脸,和这玻璃罐子里的、所有标本一样。

      平静。冷漠。毫无生机。

      愿你们,都能在这个浮世里,找到那个,能够接住你所有眼泪的、真实的、温暖的怀抱。

      而我,只能穿着这件冰冷的、沉重的、爬满了电子元件的宇航服,在这个巨大的、透明的、没有出口的、玻璃罐子里,继续,下沉。

      直到,沉入那片,名为“遗忘”的、永恒的、漆黑的、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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