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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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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瓷器的裂纹与电车回响
壹·那件被时光浸透的、沁着血丝的旧瓷器
我总觉得,所谓浮世,便是张爱玲笔下,那件被遗忘在檀木架上的、沁着血丝的、豆青色的薄胎瓷。
不是那种陈列在灯光璀璨的琉璃阁里、价值连城的古董。是那种在旧上海霞飞路的公寓里,被用人失手跌碎了一角、又用瓷粉和着鱼胶笨拙地修补起来的、带着一丝凄惶的、生活的器皿。
我就坐在这样一間公寓里。地板是打过蜡的,光滑得能照见人影,却也因为年代的久远,而透出一股子陈旧的、像是隔夜冷掉的银耳羹一样的、黏稠的、甜腻的腐朽气。窗外是那个被唤作“城市”的、巨大的、钢铁与霓虹浇筑的、喧嚣的废墟。隔着双层玻璃,那喧嚣便成了另一出戏文,与我无关。这里只有死寂,只有尘埃,在那一束从百叶窗缝隙里斜插进来的、带着金粉的、午后阳光里,缓慢地、绝望地、跳着一曲无声的、名为“衰老”的探戈。
我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杯。胎薄如纸,釉色青翠,迎光能透见指纹。这是祖母的陪嫁。她曾用它喝过滚烫的、加了玫瑰卤子的普洱。如今,那滚烫的余温早已散尽,只剩下瓷壁上一层洗不掉的、淡淡的、茶渍的黄斑,像老年斑一样,顽固地、丑陋地,趴伏在光滑的釉面上。
我看着杯壁上那道细若游丝的、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冰裂纹。那是很多年前,我不小心磕在桌角上留下的。当时我吓得浑身发抖,生怕被责骂。如今想来,那一道裂痕,才是这件瓷器最美的、也是最真实的、生命的注脚。
我们的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
那层光鲜亮丽的、名为“生活”的釉彩底下,布满了无数道、细密的、不为人知的、冰冷的裂纹。我们小心翼翼地捧着,不敢用力,不敢碰撞,生怕那清脆的、彻底碎裂的声音,会惊扰了这浮世里、好不容易维持着的、虚假的宁静。
贰·我们都是那轮、被电车轨道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清冷的月
张爱玲说,那一轮月亮,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
那我们头顶的这轮月亮呢?
是被这座城市、无数条交错纵横的、有轨电车的轨道,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清冷的、灰白色的月。
我们这一代人,生来便是那轮残月。不是李白笔下“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的、天真烂漫的、圆满的镜。也不是苏东坡笔下“明月夜,短松冈”的、寄托了无尽哀思的、凄清的月。
我们是张爱玲笔下、那列“叮叮当当”驶过的、拥挤的、肮脏的、充满了汗味与葱蒜味的、电车顶上,偶然瞥见的、一弯、苍白的、甚至有些猥琐的、被电线和广告牌分割得七零八落的、月亮的碎片。
我们在这个巨大的、名为“浮世”的电车车厢里,像一罐被摇晃过的、沙丁鱼罐头里的、密密麻麻的鱼。我们被拥挤着,被推搡着,被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名为“时代”的惯性,裹挟着,向前,向前,不知疲倦,也毫无方向。
我们不再仰望。我们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挤得变了形、沾满了灰尘的、廉价的皮鞋尖。我们谈论的,是下个月的、房贷的利率,是不是又要涨了。我们谈论的是,孩子的、那所所谓“双语”的幼儿园,赞助费,是不是又该交了。我们谈论的是,那个、昨天还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的、合作伙伴,今天,就被警察带走了。
我们的语言,像这电车的轨道一样,冰冷,坚硬,笔直,通往一个我们既向往、又恐惧的、未知的终点。我们不再有诗意。诗意,是不能当饭吃的,是不能用来支付首付的,是不能换来、孩子在贵族学校里、那张、带着优越感的、笑脸的。
我们把自己,修剪成了一株株,只会长叶子、不会开花的、实用的、经济型的、观赏植物。我们把那些、名为“梦想”的、娇嫩的、需要精心呵护的花苞,像掐掉多余的、疯长的枝丫一样,毫不留情地、掐掉了。
叁 ·那些在深夜里、像霉菌一样疯狂滋生的、名为“回忆”的菌落
我有一个五斗柜。最下面的那个抽屉,上了锁。钥匙,被我藏在首饰盒的、一层、天鹅绒的、夹缝里。
那里面,存放着我所有的、已经彻底、风干了的、青春的、尸体。
不是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光彩照人的、照片。是那些、被我、用剪刀、剪碎了的、揉皱了的、甚至、烧成了、灰烬的、关于“失败”和“暗恋”的、不堪的、证物。
我有一本、硬壳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已经、磨得、看不清了、的、日记本。我偶尔、会在深夜、万籁俱寂的时候、把它、拿出来、放在、台灯下。
台灯的光、是、昏黄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苦涩的、中药。
我翻开它。纸张、已经、发黄了、脆了、一碰、就要、碎了。那上面、是我、用、最稚嫩的、最矫情的、最无病呻吟的、甚至、有些、可笑的、笔触、写下的、关于、一个、名叫、什么的、少年的、所有、琐碎的、卑微的、见不得光的、心事。
“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阳光、照在、上面、像是要、把他、融化了。”
“今天,他、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真好听。像、大提琴的、低鸣。我、偷偷地、录了、下来,听了、整整、一个、晚上。”
“今天,我、终于、鼓起、勇气、跟、他、说、了一句话。‘借过、一下。’他、点了、点头。我的、心跳得、好快,快得、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我读着、这些、文字。
嘴角、会、浮现出、一抹、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嘲讽的、冰冷的、笑意。
多、可笑啊。
多、可悲啊。
那个、把、一颗、糖纸、都、当成、稀世、珍宝的、胖乎乎的、满脸、痘痘的、女孩,去、哪里了?
那个、会因为、一个、眼神、而、脸红、一整天、会因为、一句话、而、失眠、一整夜、会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系在、一根、细若、游丝的、名为“暗恋”的、线上的、敏感的、脆弱的、女孩,去、哪里了?
她、被、这层、名为“生活”的、坚硬的、釉彩、吞噬了。
消化了。
连、一点、残渣、都、没有、剩下。
现在的、我,是一个、精明的、算计的、冷漠的、甚至、有些、刻薄的、三十七岁、的女人。我、知道、如何、在、会议上、用、最、得体、的、语言、去、反驳、我的、对手。我、知道、如何、在、谈判桌上、用、最、精准、的、数据、去、击垮、我的、敌人。
我、拥有了、当年、那个、胖、女孩、做梦、都、想要、的、所有、的、“成功”。
可是,我的、心脏,却、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干瘪的、漏风的、破旧、的、麻袋。
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那些、在、深夜里、像、霉菌、一样、疯狂、滋生的、名为“回忆”的、有毒的、菌落、在、一点、一点地、啃噬、着、我、仅剩的、名为“良知”、和“感知”、的、神经。
肆·浮世的、虚线、与、我们、之间、那层、无法、逾越的、玻璃、纸
我们、在这个、巨大的、浮世里、画着、虚线。
这、大概、是、这、浮世里、最、令人、绝望、也、最、令人、安心、的、一种、生存、法则。
我、和、我的、丈夫。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巨大的、透明的、名为“婚姻”的、玻璃纸。
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呼吸着、同一片、充满了、彼此的、衰老的、体味的、空气。
但、我们、生活、在、两个、平行的、甚至、永远、不会、相交的、宇宙里。
晚饭、的时候、我们、会、坐在、一张、桌子上。吃着、从、超市里、买回来的、半成品的、加热、即食的、毫无、味道的、料理包。
我们、会、交谈。
“今天、单位、里、怎么样?”
“还行。”
“孩子、这次、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
“出来了。挺、好的。”
我们、的、对话、像、两台、被、设置、了、固定、程序、的、老旧的、录音机。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那些、关于“还行”、“挺好”、“不错”、的、毫无、信息量、的、枯燥的、噪音。
我们、不会、谈论、我、今天、在、路上、看到、一只、被、车轮、碾碎了、的、流浪猫。它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灰色的、天空。那种、令人、心碎的、冰冷的、绝望。
我们、不会、谈论、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充满了、栀子花、香气、和、蝉鸣声、的、十七岁、的、夏天。我、看见、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胖乎乎、的、邱莹莹。她、手里、捧着、一本、写满了、矫情的、诗句、的、笔记本。她、看着、我、笑。那个、笑、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刺进、了、我、此刻、早已、麻木、不仁、的、心脏。
这些、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私密的、见不得、光的、正在、慢慢、腐烂的、秘密。
我们、之间、隔着、那层、透明的、冰冷的、名为“成年”的、玻璃纸。
我们、谁、也、不敢、谁、也、不愿、去、捅破、它。
因为、我们、都、知道。一旦、捅破了。露出来、的。不是、温情。不是、理解。不是、拥抱。
是、两颗、早已、干枯的、千疮百孔的、甚至、有些、狰狞的、丑陋的、内核。
伍·尾声:我、把、自己、缝进、了一件、爬满了、电子元件、的、冰冷的、宇航服
深夜、十一点。
我、走、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霓虹灯、闪烁的、南京路、步行街、上。
人群、熙熙攘攘。他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满足的、甚至、有些、贪婪的、消费的、快感。他们、提着、大大小小的、印着、奢侈品牌、Logo、的、昂贵的、购物袋。他们、像、一群、在、蜜罐里、打滚的、幸福的、不知、饥饿、为何物、的、彩色的、甲虫。
我、穿着、一件、剪裁、极其、利落、面料、极其、考究、甚至、能、反射出、霓虹灯光、的、黑色的、羊绒、大衣。
这件、衣服。价值、我、半个月、的、薪水。
它、像、一件、为我、量身定做、的、密不透风、的、冰冷的、宇航服。它、把、我、和、这个、喧嚣的、充满了、烟火气的、活色生香的、世界、完美地、彻底地、隔绝了、开来。
我、裹紧了、这件、大衣。
我、感到、一种、彻骨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冷的、孤独。
我、抬头。看着、那些、高楼大厦、顶端、那些、旋转的、红色的、航空、障碍灯。
它们、一闪。一闪。
像、一只只、正在、发出、求救信号、的、濒死的、绝望的、眼睛。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个、像、神祇、一样的、少年。心里、开出了、无数朵、卑微的、颤抖的、虽然、丑陋、却、无比、真诚的、花朵的、胖乎乎的、邱莹莹。
我、很想、隔着、这层、厚厚的、冰冷的、琥珀、去、拥抱、她。
可是。我、伸不出、手。
我的、手。被、这件、爬满了、电子元件、的、冰冷的、沉重的、宇航服、死死地、禁锢住了。
我、只能。看着、她。
看着、她。在、那团、混沌的、金色的、刺眼的、琥珀色的、光芒里。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彻底地。熄灭。
愿、你们。都能、在这个、浮世里。找到、那个。能够、接住、你、所有、眼泪的、温暖的、真实的、有血、有肉的、怀抱。
而我。只能、穿着、这件、爬满了、电子元件、的、冰冷的、宇航服。在这个、巨大的、透明的、没有、出口的、琥珀里。继续。下沉。
直到。沉入、那片。名为“遗忘”、的。永恒的。漆黑的。海底。